李紅梅趕緊去倒茶。她的手有點抖,茶水灑出來一些。
她心裏亂糟糟的:“常鬆從來沒提過他還有大伯大娘?他們是不是不喜歡我?會不會反對我們領證?”
常守財和老伴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老太太打量著屋子,目光最後落在李紅梅那件紅裙子上,老太太的眼神,像用舊的抹布,看似隨意地擦過李紅梅身上的紅裙子,卻留下一種黏膩的不舒服:“這裙子……挺鮮亮啊。平常上班也穿這麼鮮亮?”
話裡的鉤子,輕輕巧巧就把“喜慶”勾成了“不正經”。
李紅梅的臉唰一下紅透,手指絞著圍裙邊:“不是,大娘,今天是因為……本來打算……”她的話像被風吹散的煙,沒等聚攏形狀就散了。
常鬆慌得像是要著火,猛地截斷她的話頭,聲音又高又急,像要蓋住什麼:“大伯!您剛說身體不好?具體是哪兒不舒服?胃疼?怎麼個疼法?”這話題轉得生硬無比,差點閃了所有人的腰。
常守財慢悠悠地咂摸了一口粗茶,眼皮一耷拉:“哼,還知道關心你大伯的身子骨?”
大娘嘆了口氣:“你大伯,胃疼,疼了十來天了。在老家掛水也不見好,醫生說讓來縣裏查查。”
大伯捂著肚子,臉色確實不太好。
幾人交談話音剛落,客廳裡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李紅梅端來的茶水冒著熱氣,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尷尬。
“縣醫院檢查可得花不少錢。”大娘開口,眼睛像秤砣一樣掂量著屋裏的每件東西,“小鬆啊,你現在是出息了,在縣城買了房,安了家。”
常鬆搓著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大伯的病要緊,明天我就帶您去醫院看看。”
“不急。”常守財擺擺手,目光又一次掃過李紅梅和英子,“這位……紅梅同誌,是做什麼工作的?”
李紅梅感到自己的後背僵了一下:“我在服裝廠上班。”
“哦,工人階級好。”大娘點點頭,語氣裡卻聽不出稱讚的意思,“一個月能掙多少?”
常鬆趕緊插話:“大伯大娘一路辛苦,餓了吧?紅梅,快去弄點吃的。”
李紅梅如獲大赦般逃進廚房。英子乖巧地跟進去幫忙,小聲問:“媽,常叔的大伯大娘不喜歡我們嗎?”
李紅梅切菜的手頓了頓:“別瞎想,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客廳裡,常守財壓低了聲音:“小鬆,你實話告訴大伯,這女人什麼來歷?還帶個拖油瓶。”
常鬆的臉色變了變:“大伯,紅梅人很好,英子也很懂事。”
“糊塗!”常守財猛地咳嗽起來,“你一個沒結婚的大小夥子,找個二婚的,還幫別人養孩子?咱們老常家的臉往哪擱?”
大娘接話道:“你爹媽走得早,我們把你當親兒子看待。你說要跑船,我們沒攔著。你說要買房,我們把養老錢都拿出來了。現在倒好,便宜了外人。”
常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五年前他確實向大伯借了點錢,但早就連本帶利還清了。
“我知道您二老為我好。”常鬆艱難地說,“但紅梅真的很好,我們打算今天就去領證。”
“領證?”常守財猛地站起來,又因胃痛彎下腰,“我不同意!除非我死了!”
這一聲不同意像柄生鏽的砍刀,不僅劈開了眼前的幸福,還砍斷了常鬆剛剛長硬的脊樑。李紅梅看見他瞬間矮下去的肩頭,就知道這場仗還沒打,自己這邊先折了大將。
李紅梅正端著茶壺的手猛地一顫,滾燙的水濺在手背上,卻感覺不到疼,那種熟悉的、冰冷的絕望又一次攫住了她,彷彿這些日子偷來的幸福,都要連本帶利地還回去。
這時,張姐端著盤水果進來,正好聽見這句,頓時進退兩難。老劉在她身後探頭探腦,被張姐一把拽了進來。
“哎呀,常鬆家大伯,這是怎麼了?”張姐試圖打圓場,“常鬆和紅梅可是我們這片有名的恩愛夫妻,哦不,是恩愛那個……朋友。”
大孃的眼光銳利地掃過來:“這位大姐是?”
“我是鄰居,姓張。”張姐把果盤放在桌上,“常鬆可是個好男人,紅梅也是個好女人。你們是沒見著,紅梅對常鬆那叫一個好……”
鄰裡的熱心是麵鏡子,照見的是自家門前雪,映不出他人瓦上霜。
常守財冷哼一聲:“好?怎麼個好法?好到讓我侄子幫別人養孩子?”
英子正巧端菜出來,聽見這話,手裏的盤子差點摔了。
午飯吃得異常沉默。隻有常守財喝湯的呼嚕聲和大娘挑剔菜太鹹的評價。
飯後,大娘直接指揮起來:“小鬆,把我們行李拿進來。你大伯這病得養一段時間,縣裏醫療條件好,我們就住下了。”
常鬆愣住了:“住、住下?”
“怎麼?不歡迎?”常守財瞪起眼睛,“我還沒死呢,這個家我還做得了主!”
血緣這東西,有時候是來報恩的,有時候是來討債的,但更多的時候,它隻是給你劃了條線,告訴你哪些人你可以理直氣壯地指望,又理直氣壯地失望。
李紅梅手裏的抹布掉在地上,沒敢撿。
下午,常守財夫婦真的住下了。他們把主臥室佔為己有,理由是常守財腰不好,不能睡硬板床。
大娘翻看衣櫃時嘖嘖有聲:“這衣服料子都不怎麼樣啊。小鬆,你掙錢不容易,別亂花。”
常鬆隻能點頭稱是。
傍晚,李紅梅在廚房做飯,聽見大娘對常鬆說:“你那存摺我幫你收著,省得被不相乾的人惦記。”
常鬆支吾道:“大娘,我這麼大個人了,能管好錢。”
“你能管好?能管好會找個帶拖油瓶的?”大孃的聲音尖利起來,“我告訴你,明天就去銀行,把密碼改了,存摺我保管。”
人老了,算計往往就擺在明麵上,因為時日無多,耗不起功夫再去披一層溫情的外衣。
晚飯後,常守財把常鬆叫到院子裏說話。英子悄悄蹭到門邊偷聽。
“小鬆,不是大伯說你。男人活一世,圖啥?不就圖個傳宗接代,頂門立戶?你倒好,上趕著給人當後爹,美滋滋幫別人養孩子?那丫頭片子眼瞅著就大了,心野著呢,能跟你一條心?將來嫁人,胳膊肘往外拐,你這些年花的錢、操的心,全他媽的打水漂,屁你都撈不著一個!”
老輩人的算盤珠隻撥拉兩件事:香火和錢財,彷彿人性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常鬆悶著頭,聲音發沉:“大伯,英子懂事,紅梅也好……”
“好?好能當飯吃?”常守財嗤笑一聲,痰音很重,“女人嘛,燈一關都一樣。關鍵是得給你老常家留個根苗!你爹媽死得早,我這當大伯的不替你操心,誰替你操心?聽我的,讓這娘倆趕緊走!回頭讓你大娘在老家給你尋個老實本分的大姑娘,好生養的,保準一年讓你抱上大胖小子!”
屋裏,英子死死咬住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她悄悄退回臥室。
十四歲的心,再一次懂得了什麼叫“多餘”。她像一隻誤入別人家宴的小野貓,被嗬斥聲驚得縮回黑暗中,連呼吸都成了錯。
李紅梅正低頭縫補常鬆磨破的工作服外套,針尖在厚實的帆布上艱難地穿行,發出“噗噗”的輕響。燈光下,她的側影顯得單薄而疲憊。
“媽。”英子聲音帶著哭腔,很小聲。
李紅梅抬起頭,看到女兒通紅的眼眶,心裏猛地一揪,針尖瞬間刺入了拇指指腹。
一顆鮮紅的血珠迅速湧出,她下意識地把手指含進嘴裏。
“怎麼了?”她含糊地問。
“媽,我們走吧。”英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我不喜歡這裏了。我們回我們以前的小房子去,好不好?我以後少吃點,我也不買新衣服了……”
孩子寧願回到破舊的過去,也不願待在富足的現在,這不是念舊,是在保衛母親最後的尊嚴。
李紅梅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又酸又疼。
她看著女兒,彷彿看到自己飄搖的半生。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晚飯剩的油煙味,還有窗外飄來的、陌生老人的煙味。
她沒說話,隻是把英子更緊地摟在懷裏,下巴輕輕抵著女兒的頭頂,哼起一首很久很久以前的、連她自己都快忘了詞兒的雲南老家的歌謠。
歌聲又輕又啞,像在安撫女兒,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夜深了,常鬆躡手躡腳地鑽進李紅梅的房間——現在這裏成了她和英子的臥室。
“紅梅,對不起。”常鬆低聲說,“我沒想到會這樣。”
李紅梅背對著他:“你從來沒告訴我你還有大伯大娘。”
“他們......我父母去世後,我在他們家……”常鬆的聲音乾澀,“後來我就跑船去了。每年寄錢回去,“我以為每年寄錢,逢年過節送禮,就算全了情分。”
常鬆的聲音壓在喉嚨裡,苦澀得像嚼爛了的黃連,“我以為我買了房,有了自己的家,就能……就能自己做主了。”
他沒有說下去。
窗外,鄰居家的電視聲隱約傳來,唱著“明天會更好”。可明天好不好,取決於今天這場無聲的戰爭裡,誰能贏下對方,或者,誰能戰勝自己……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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