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雪兒會來。更沒想到她會主動說這些。
這幾天他一直在想,在年前,找個機會去找她。買點什麼,帶點什麼,話該怎麼說,他都在心裏過了好幾遍了。就是沒敢去。
現在她站在他麵前。
牛皮紙袋拎在手裏,睫毛顫著,眼眶紅著,說“我隻愛你一個人”。
王強的腦子一下子空了。嘴張了一下,又閉上。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信。”他說,聲音有點啞,“雪兒,你說什麼我都信。”
沒辦法,戀愛中的男人腦子是擺設,心是遙控器——心一按,腦子就換台,什麼邏輯都收不到訊號。
他點了點頭,點的力氣有點大,像是在說服自己。
雪兒笑了,眼眶紅了:“傻子。”
王強把紅薯放在旁邊的自行車座墊上,走上前一步。雪兒沒退。
他伸手,捧著她的臉。她的臉很小,他的手很大,幾乎把整張臉都包住了。無名指碰到她耳垂,涼的。
雪兒的睫毛顫了一下,沒閉眼。
王強一把將她摟進懷裏,低頭吻下去。雪兒踮起腳,手攥著他羽絨服的領口,舌尖交纏。她喉間溢位一聲輕哼,悶在他唇齒間,軟軟的,像貓叫了一聲。
王強的手從她臉上滑到後腦勺,手指插進她頭髮裡。吻變深了。
兩個人就那麼在單元門口親著。路燈從頭頂照下來,把影子投在地上。風從巷口吹過來,吹動雪兒的頭髮,掃在王強臉上。
樓上某扇窗裡傳來電視的聲音,很模糊。遠處有電動車經過,車燈掃過來,又過去了。
兩個人誰也沒鬆手。
夜更深了些。風從巷口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嘩啦嘩啦響。
另一盞路燈下。
英子靠在他肩上,周也的手摟著她的腰。兩個人都沒說話。夜風涼涼的,吹動她額前的碎發。他伸手,幫她別到耳後。
英子沒躲,也沒說話。
周也的手從她耳後收回來,搭在她肩上。
“還生氣呢?”他問。
英子沒吭聲。
“因為我沒跟你商量?”
英子抬起頭看他:“你說呢?”
周也看著她。她的眼睛在路燈下很亮,眼眶有點紅,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真的委屈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說,“就是……話趕話,說到那兒了。”
英子別過臉:“你每次都話趕話。下次是不是要說結婚了?再下次是不是要說生孩子了?”
周也愣了一下。他大概永遠不會懂,女人的愛情是算術題,一步一步推演過程;男人的愛情是判斷題,要麼對要麼錯,中間省略一萬步。
他笑了笑,帶著點拿她沒辦法的無奈。
“你笑什麼?”英子瞪他。
周也把她的臉掰回來:“就是覺得,你想得比我遠。”
英子的臉一下子紅了,抬手捶他胸口:“誰想了!我才沒想!”
周也抓住她的手,沒鬆。另一隻手摟住她的腰,猛地往懷裏一帶。英子沒站穩,整個人撞進他胸口,臉貼著他大衣的領口,能聞到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著他身上的熱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隔著衣服傳過來,砸在她耳朵上。
“你幹嘛——”她的聲音悶在他衣服裡,悶悶的,帶著氣。
周也沒說話。他的手從她腰上滑到後背,收緊了,下巴抵在她頭頂,鼻尖埋進她頭髮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英子的手搭在他腰側,指尖攥著他大衣的側縫,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風從巷口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動她耳邊的碎發。但她不冷。他懷裏太熱了,像抱著一個燒暖了的爐子,熱氣從大衣的縫隙裡往外冒,裹著她整個人。
周也的手從她後背滑上來,指尖碰到她後頸的麵板。涼的。她縮了一下,他沒鬆,手指沿著她的脊椎往上,一節一節地摸過去,最後停在她後腦勺,手指插進她頭髮裡,輕輕收攏。
英子的呼吸亂了。
他低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廓,沒說話,隻是貼著。熱氣噴在她耳朵上,癢。她的手指攥緊了他腰側的衣服,攥出一個拳頭大的皺褶。
“周也……”她的聲音很小,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軟得不像話。
他沒應。嘴唇從她耳廓滑到耳垂,含住了,輕輕咬了一下。英子的身子一抖,手從他腰側收上來,摟住他的脖子。
“你……別……”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拒絕,又像是在邀請。
周也抬起頭,看著她。路燈從頭頂照下來,她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她的眼睛半閉著,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眼尾有點濕,不知道是剛才哭過,還是被他弄的。
他低頭,吻她。
不是輕輕的,不是試探的。是直接的,用力的,嘴唇壓上去的瞬間就把她的下唇含住了。英子的手摟著他的脖子,沒推開,指尖收得更緊了。
他的舌頭撬開她的唇,探進去。碰到她舌尖的瞬間,英子的鼻息重了,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輕哼,悶在他嘴裏。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楚。
周也家的洋樓門口,鐵藝大門關著,柵欄上爬著枯了的藤。院子裏透出暖黃色的光,從落地窗的縫隙裡漏出來,一條一條地鋪在石板地上。
二樓主臥的燈亮著。窗簾拉了一半,透出裏麵的光。
鈺姐剛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沒完全吹乾,披在肩上,發尾帶著濕氣。她換了件真絲睡袍,香檳色的,腰帶在腰側繫了個鬆鬆的結,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鎖骨和一截脖頸。睡袍的料子很軟,貼在身上,順著身體的曲線垂下去。
她手裏端著高腳杯,紅酒在裏麵晃了晃,酒液掛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淌。
她走到窗邊,手指勾住窗簾,拉開一條縫。
樓下,路燈下,兩個人正擁吻在一起。
鈺姐站在樓上,看著樓下的兒子重複自己當年的路。每一代人都以為自己發明瞭愛,每一代人都被愛情發明瞭同一個跟頭。愛情這東西,從來不會因為旁觀者的經驗,就變得安全一點。
樓上樓下,同一盞路燈,同一場夜風。她當年在那風裏開花,他在那風裏發芽。隻有風老了,人沒老。
周也的手臂收緊,把英子整個人箍在懷裏,兩個人的身體貼在一起,沒有縫隙。她胸口的柔軟壓著他的胸膛,隔著幾層衣料,能感覺到彼此的心跳,他的快,她的也快,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夜風從巷口吹過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掃在他臉上。他不躲,任由那幾縷頭髮在臉頰上蹭著,舌尖在她嘴裏攪得更深了。
那一刻,路燈是證人,夜風是司儀,而整個淮南城都安靜下來,為這兩個年輕的生命騰出了一小塊可以肆意相愛的地方。她踮起腳尖,他低下頭——世間所有的相遇,不過是為了這一刻的俯身與仰望。
“英子,別走了。好嗎?”周也說,聲音啞了。
英子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周也的手指從她後腦勺滑下來,停在她臉頰上,拇指輕輕蹭著她的顴骨。
“英子。”他說,“今晚我們在外麵住吧。”
張軍一個人坐在大排檔。
塑料桌椅,紅藍條紋的雨棚撐在頭頂,邊角破了一塊,風一吹就啪嗒啪嗒響。煤氣燈掛在棚子下麵,白色的光,照得桌麵上的油漬反著亮。
麵前擺著幾瓶啤酒。已經喝了大半。
空瓶歪在桌角,瓶口朝下,最後一滴也沒了。手裏這瓶也快見底了,他舉起來,仰頭灌了一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桌上有一碟花生米,沒怎麼動。幾根竹籤橫在碟子邊上,是羊肉串的,肉吃完了,簽子上隻剩焦黑的痕跡。
他把酒瓶放下,瓶底磕在塑料桌麵上,咚的一聲。
旁邊幾桌有人。三個男人穿著深色羽絨服在劃拳,袖子擼到小臂,嗓門很大,手在空中比劃。一個穿紫色棉衣的女人抱著小孩,小孩在哭,女人哄著,聲音壓得很低。老闆在灶台後麵炒菜,鐵鍋翻動,火苗躥上來,照亮了他半張臉。
油煙味,啤酒味,炒菜的滋滋聲,劃拳的喊聲,小孩的哭聲,混在一起。
張軍一個人坐著,跟周圍的熱鬧隔了一層透明的膜。能看見,能聽見,但進不去。
失戀的人自帶結界——全世界都在過年,隻有他一個人在過清明節。
“一個人?”
張軍抬頭。
李娟站在桌子旁邊。她穿了件粉色的珊瑚絨家居服,長款的,到小腿,領口有一圈白色的毛邊。頭髮散著,披在肩上,剛洗過澡的樣子,發尾還帶著濕氣,有幾縷貼在臉頰上。
臉上沒化妝,素著。嘴唇有點乾,鼻樑兩側散著幾粒淺淺的雀斑。
“……你怎麼在這?”
“你忘了,我家就住旁邊。”李娟說,手往身後指了一下,“我下樓倒垃圾,正好看到你在這裏。”
她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空酒瓶,又看了看張軍。
張軍沒說話,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李娟在他對麵坐下,沒問他同不同意。塑料椅子吱呀一聲,她坐穩了,手搭在桌沿上。
張軍又喝了一口。酒液從嘴角溢位來一點,順著下巴淌,他沒擦。
“別喝了。”李娟說,“這麼冷的天,喝這麼涼的啤酒怎麼行?”
張軍沒理她,又灌了一口。
“你走吧。”他說,聲音有點啞。
“我就是不走。”李娟說。
張軍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低頭喝酒。
李娟看他喝,伸手拿過桌上最後一瓶沒開的啤酒,手指扣住瓶蓋,一用力,沒擰開。她又擰了一下,瓶蓋開了,噗的一聲。
她拿起瓶子,對著嘴,灌了一口。
張軍伸手,把瓶子從她手裏奪過來。啤酒晃了一下,濺出來幾滴,灑在桌上。
“你女孩子不要喝酒。”他說。
“你能喝,我為什麼不能喝?”李娟看著他。
張軍沒說話。
李娟站起來,走到灶台邊。老闆正在炒菜,鍋鏟翻動,火苗躥得老高。
“老闆,拿一瓶二鍋頭。”
老闆頭也沒抬:“在架子上,自己拿。”
李娟轉身,走到後麵的貨架邊。鐵架子,上麵擺著各種酒,二鍋頭在第三層,綠瓶的,落了灰。她拿了一瓶,用袖子擦了擦瓶身,走回桌邊。
坐下,擰開瓶蓋,倒了半杯。一次性塑料杯,透明的,酒倒進去,無色,跟水一樣。
她端起來,一口喝了。
酒嚥下去的時候她皺了一下眉頭,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咳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陪老同學喝杯酒,怎麼了?”
張軍看著她,沒說話。
他拿起那瓶二鍋頭,給自己倒了一杯。透明的酒液倒進杯子裏。
兩個人一杯一杯地喝著,什麼也沒說。
旁邊那桌劃拳的聲音漸漸小了。花睡衣女人抱著孩子走了。灶台上的火滅了,老闆在刷鍋,鐵刷子刮著鐵鍋,刺啦刺啦響。
張軍喝了很多。
話也多了。
他端著杯子,盯著杯裡的酒,說:“我放棄了。人家心裏根本沒有我。”
李娟沒說話,給他倒酒。
“我怎麼也比不過他。”張軍又說,聲音越來越低,“怎麼努力也沒有用。”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酒喝的,還是別的什麼。
“我真的放棄了。李娟,我真的放棄了。”
李娟聽著,沒插嘴。
她把手搭在酒瓶上,沒再倒酒。
最後他說:“我是不是很傻?”
他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我像不像一個跳樑小醜?”
李娟搖頭。
“不是傻。是太認真了。認真的人,都疼。”
很多年後張軍會知道,小醜也有小醜的造化——演著演著,就成了真的。不是騙過了別人,是騙過了自己。
“張軍。”李娟看著他,眼睛很亮,“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我不在乎。”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可是我喜歡你。我希望你過得開心,過得幸福。我不想看你一個人坐在這裏,一瓶一瓶地灌自己。不想看你這麼糟蹋自己的身體。”
她把手搭在桌上,指尖離他的手背隻有一寸,沒碰上去。
“你難受,我陪你難受。你想喝酒,我陪你喝。但你別一個人扛著,行嗎?”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兩秒。
白熾燈的光太亮了,亮得他眼睛發花。她的臉在那團白光裡晃了一下,雀斑不見了,單眼皮變成了雙眼皮,濕頭髮變成了馬尾辮——
變成了另一個人。
張軍眨了眨眼。酒精把腦子攪成一團漿糊,他分不清那是真的,還是自己想的。
李娟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塑料腿在地上颳了一下,吱——
她繞過桌子,走到張軍麵前。張軍抬起頭看她,沒動。
李娟彎腰,伸手,捧住他的臉。她的手指碰到他顴骨,涼的。她的手掌貼著他臉頰,能感覺到他臉上的溫度,燙的。
張軍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裏還有沒幹的淚。他看著李娟,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李娟低下頭,嘴唇貼上去。
在大排檔。在白熾燈下。在塑料桌椅之間。在油煙味和啤酒味裡。
旁邊那桌劃拳的男人停下來,扭過頭看。老闆從灶台後麵探出頭,手裏還拿著鍋鏟。遠處有車經過,車燈掃過來,照亮了兩個人的輪廓。
他們沒有躲開。
那一吻,她偷的不是他的嘴唇,是另一個女人的影子。她吻下去的時候,閉著眼,假裝懷裏的人終於看見了自己。這是愛情裡最卑微的騙局——騙自己說,你將就一下,他就會愛上你。
大排檔的燈還亮著。風從棚子底下鑽過來。
2001年,好像很長。新世紀的第一年,以為永遠都過不完。
可一轉眼,就到了末。
而所有的末,不過是為了給初讓路。
有人在末裡轉身,有人在初裡遇見。
夜還長。酒還溫。
這一年,就讓它過去吧。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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