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了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款式老氣,不是時下流行的短款,是那種長到膝蓋的,腰身空蕩蕩的,像借了別人的衣服穿。
脖子上圍著條棗紅色的圍巾,圍了好幾圈,把下半張臉遮了大半,隻露出一雙眼睛。頭髮在腦後紮了個馬尾,發尾枯黃,分叉了。
她站在門口,冷風跟著她灌進來,最近那桌的客人縮了縮脖子。她的目光在店裏掃了一圈——從吃麪的民工臉上剮過去,從劃拳的老頭身上切過去,從敲碗的小孩身上碾過去——最後釘在收銀台後麵。
王招娣也不打招呼,徑直走到靠牆那張空桌子前,一屁股坐下了,把手裏一個髒兮兮的膠袋往桌上一擱,翹起二郎腿。
旁邊那桌的老頭停下劃拳,扭頭看了她一眼。對麵桌的小孩也不敲碗了,盯著她看。門口那兩個民工放下碗,嘴裏的湯還沒嚥下去,鼓著腮幫子往這邊瞅。
張姐正給中間那桌上麵,端著碗走到一半,看見這人,腳步頓了一下。她把麵放下,轉身的時候跟常瑩對了個眼神。
常瑩正在掃地,手停了,嘴動了一下,沒出聲,看口型是兩個字——瘟神。
有些人活著,就是一麵鏡子,照出你所有不想看見的東西——窮、醜、老、賤、慘。所以大家恨她,不是她做了什麼,是她站在那裏,你就看見了自己最怕成為的樣子。
張姐走過來,雙手叉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開口就說:“喲——我當時誰呢!這不是淮南市名人、小溝村形象大使、專業跪求十八年的王招娣女士嗎?怎麼著,這回不跪著進來了?膝蓋鑲金邊了?”
王招娣坐在那兒,眼皮都沒抬。
張姐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削鐵如泥:“我告訴你啊,今天店裏人多,你別給我在這兒發騷發浪!瞧你那德行,褲襠裡塞掃帚——裝什麼大尾巴狼!我看你是他媽欠收拾了,我跟你講,我手正癢著呢,你再不滾,老孃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耳刮子炒肉!”
常瑩抄起掃帚往地上一杵,斜著眼上下打量,嘴角往上一弔,舌頭在嘴裏滾了一圈,拉長了聲調:“喲——喲——喲——這誰呀?我說今早上怎麼左眼皮老跳呢,原來是有貴客登門!上次給你打成那樣,你還敢來?我看你今天是蚊子找蜘蛛——自投羅網,上趕著送死來了你!”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配合得天衣無縫,把王招娣堵得一句話都插不上。
兩個平日裏互相看不順眼的女人,一旦有了共同的敵人,立刻能結成牢不可破的臨時同盟。這種友誼比愛情還靠得住——因為愛情會變心,仇恨不會。
王招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角往下撇了撇,故意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喲,我當是誰呢,嗡嗡半天——原來是黑白無常都到齊了?一個弔死鬼,一個催命鬼,一個勾魂,一個索命,這店還開什麼麵館,開閻王殿得了。”
旁邊那桌老頭撲哧笑了一聲,被同伴瞪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常瑩臉一綠,把笤帚往地上一摔:“你說誰弔死鬼?!”
“說你呢,怎麼著?”王招娣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顆,殼吐在地上,“一個胖得跟褪了毛的肥豬似的,膘肥體壯;一個瘦得跟猴似的,還是個黑猴,往煤堆裡一扔,親媽來了都找不著。兩個湊一塊兒,一個白麪豬一個黑皮猴,難怪這店一股子畜生味兒。”
張姐氣得臉通紅,手都抬起來了,巴掌舉到半空,牙咬得咯咯響。她看了眼滿店的客人,硬生生又把手收回來——那巴掌舉了又放,像中年男人的褲襠——想硬,硬不起來;想軟,又覺得丟人。
她指著門口,手指頭抖得像中風前兆:“你給我滾!現在!立刻!馬上!老孃沒空跟你在這磨牙!你要想練,等我不忙的時候,我陪你練個夠!到時候不把你那張老臉扇成豬頭,我張春蘭三個字倒著寫!滾!”
張姐罵人的本事,好比老中醫開方子——字字帶毒,句句要命。
“滾?”王招娣打斷她,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我找我女兒,跟你有關係嗎?”
她往收銀台方向看了一眼,提高嗓門:“李紅梅!你出來!我女兒你養了十八年,養得再好那也是我生的!這賬咱們得好好算算!你聽見沒有!”
“常鬆,”紅梅抱著小年,靠在衛生間門板上,聲音不大,但在隻有兩個人的狹小空間裏聽得很清楚,“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你說。”常鬆靠在洗手檯邊,眼睛盯著紅梅,喉結滾了一下,聲音盡量放平,但指尖在枱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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