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我家吧。我讓我媽喊廚師來家裏做。”
周也抱著小年,小年正拿那輛紅色小汽車敲桌腿,咚咚咚的。周也騰出一隻手按住小年的手腕,抬頭看了一圈。
王強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去我家也行。讓我媽做。我媽做飯也挺好吃的。”
說完他頓了頓。手停在膝蓋上。
他媽做飯是好吃。但他爸已經搬出去住了。
他不想讓小夥伴們知道這事。丟臉。人家家裏都好好的,就他家搞成這個樣子。他不想讓大夥兒操心,也不想讓大夥兒可憐他。英子家雖然小時候苦,但現在也好了,張軍雖然沒爸但人家考上軍校有出息。周也清華也上了,女朋友也談上了,家長也見過了,禮也送了。就他,越過越回去。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王強笑了一下,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桌上拿了顆花生扔嘴裏。“要不然咱就下館子。我請客。我獎學金髮了一千,正愁沒地兒花呢。”
一個男人什麼時候開始學會撒謊?不是他想騙別人的時候,是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過得不好的時候。
英子正在剝橘子,橘子皮撕下來,汁水濺到指尖。她沒抬頭,說:“去我家也行啊。雖然我家沒有周也家地方大,但是我家也熱鬧。”
小年聽見“我家”兩個字,抬起頭,手裏的小汽車舉到英子麵前,嘴裏啊啊啊。英子低頭看他,伸手把小汽車扶正。
周也低頭給小年擦了擦嘴角的奶漬,圍兜的帶子在他手指間繞了一圈,繫好。“還是去我家吧。”
小娟坐在妞妞旁邊,一直沒說話。她麵前那杯水沒動過,她手指搭在杯壁上,指尖輕輕的,像怕把杯子碰碎了。
周也看了小娟一眼。
“到時候小娟也要去啊。”
小娟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她嘴角動了動,聲音很小:“謝謝小也哥。”
張軍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沒吭聲。他手握著杯子,杯子裏是白開水,已經涼了。他開口:“要不然就我來請。我媽給我的錢,我都攢著,沒怎麼花。”
英子抬頭看他。
“張軍,”她叫了他一聲。聲音不大,桌上其他人還在說話,王強在跟周也爭什麼,妞妞在擺弄那個銀色盒子。
張軍轉過頭。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你攢著吧。”英子說。她沒笑,語氣很平,“下回你請。這回讓強子顯擺顯擺,他那獎學金不花出去,他渾身難受。”
張軍嘴唇動了一下。
“下回。”英子又說了一遍。
王強轉頭看他。“軍哥,你攢那點錢留著買書。我獎學金夠用。”
妞妞坐在小娟旁邊,手裏一直抱著那個銀色盒子。她抬起頭,說:“我想去鈺姨家吃飯,我要吃家庭廚師做的飯。我媽的飯我都吃夠了。”
王強轉頭看她:“你怎麼說話呢?”
妞妞脖子縮了一下,但嘴還是撇著。她把手裏的盒子往桌上放了放,又拿起來,來回折騰。
英子笑了笑。那笑很短,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低頭繼續剝橘子,橘子皮撕成一小片一小片,堆在桌上。
周也抱著小年往英子那邊靠了靠,小年在他懷裏扭,他順勢側過身,肩膀幾乎挨著英子的肩。他空出一隻手,把英子耳邊垂下來的一縷碎發別到她耳後。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
英子的身子僵了一下。她偏頭躲開,手抬起來,把他的手腕推回去。沒說話,眼睛往他那邊掃了一下。
周也的手收回去,搭在小年身上,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英子看了一眼張軍。張軍臉還對著窗戶,側臉的線條繃著,杯子握在手裏,沒動。也沒在看她。
她心裏堵了一下。
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疼,是像被一根很細的線勒住了,不深,但是勒得緊。你沒法喊出來,因為你知道這根線是你自己繞上去的。你選了周也,你就要接受張軍退場。
你以為你能接受,結果發現退場的那個人不隻是張軍,還有你自己——你失去了一個朋友,一個可以隨便說話、不用想那麼多的朋友。
有些告別,不需要說再見。隻是在某個平常的瞬間,你忽然意識到——這個人,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隨意地叫一聲名字,隨意地說一句廢話了。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更殘忍的東西:客氣。
她收回目光,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強子,你跟雪兒怎麼樣呀?你今天怎麼沒帶雪兒來?”
王強正伸手去拿桌上的汽水,手停在半空。
“雪兒在家呢。我沒讓她來。”他拿起汽水,用牙咬開瓶蓋,咕咚喝了一口,“咱們聚會帶她來幹嘛?”
周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強總就是不一樣啊。把女朋友治得服服帖帖的。”
王強放下汽水瓶,瓶底磕在桌上,咚一聲。“那可不。”他說,下巴揚起來,“我們家我說了算。讓她往東她不敢往西,讓她打狗她不敢攆雞。”
妞妞在旁邊噗嗤笑出來。
王強瞪她:“你笑什麼?”
妞妞趴在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眼睛往上翻著看他:“哥,明天咱們買點牛肉吧,明天牛肉肯定便宜,因為牛都被你吹死了。”
噗——”
張軍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溢位來,嗆得咳了兩下,杯子往桌上一撂,水晃出來濺到手背上。他用手背擦嘴。
幾個人都笑了。王強撓撓後腦勺,嘴還硬著:“你們懂什麼?這叫馭妻之術。古代帝王——”
“帝王什麼?”英子接得飛快,“帝王?我看是帝王蟹吧?嗯~你是挺像的,橫著走還帶殼。”
桌上笑倒一片。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強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們——你們不信是吧?我跟你們說,雪兒在家可聽我話了。我讓她——”
“讓你什麼?”妞妞接話,“讓你一個人來聚會,她在家裏給你織毛衣?”
王強轉頭看妞妞:“小妞妞,你這天天變得伶牙俐齒的,跟誰學的?不會是跟你英子姐學的吧?”
妞妞坐在椅子上,兩條腿晃著,兩個丸子頭跟著一顛一顛的。她撇撇嘴:“我纔不跟人學呢,我天生的。”
周也抱著小年,悠悠地說:“強總,雪兒給你織的毛衣,你穿上之後,是不是她讓你往東你才往東的?”
張軍在旁邊剛端起水杯,聽到這句,嘴角一抽。
兄弟的嘴,是褲襠裡的拉鏈——平時護著你,關鍵時候夾著你。王強此刻深刻體會到了這個真理,並且發現:拉鏈夾肉,是真疼。
桌上的人都笑了。小年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也跟著咧開嘴,露出粉色的牙齦,手裏的小汽車舉得高高的。
王強被笑得尷尬起來,手在褲子上搓了兩下,嘴裏嘟囔:“都等著。等我回去跟雪兒說,讓她給你們一人織一條圍巾,勒死你們。”
妞妞笑完,回到自己座位上。她看了看小娟。小娟正笑著,眼睛彎彎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劃。
“小娟,我給你買了個小禮物。”
妞妞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個銀色的盒子,紅絲帶紮著蝴蝶結,兩隻翅膀一大一小,係得很認真。她把盒子放在桌上,往小娟麵前推了推。手指按在盒子上,指甲塗了透明的甲油,亮亮的。
小娟看著那個盒子,沒動。
“我不能收,”她說,聲音很低,“你看我都沒給你買。”
“你以後給我買嘛,”妞妞的語氣輕快,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這個先給你。開啟看看。”
小娟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她看了妞妞一眼,妞妞沖她點頭,眼睛彎彎的,兩個丸子上的鈴鐺跟著晃了一下。
小娟伸手拿起盒子。紅絲帶的結係得緊,她指甲短,摳了幾下才摳開。絲帶鬆了,她從盒子上取下來,放在桌上,捋平。盒子是銀色的紙板,表麵有細密的紋路,手指摸上去沙沙的。她揭開蓋子。
裏麵躺著一台隨身聽,粉白色的機身,正麵印著“AIWA”幾個字母,金屬拉絲的麵板,邊角圓潤。透明的塑料蓋子上貼著張圓形貼紙,寫著“FM/AM”。機身上有幾個按鍵,粉色的,小小的,排列整齊。旁邊躺著一副耳機,耳塞是白色的,海綿套軟塌塌的,線繞成圈,用一根細鐵絲紮著。
小娟的手指碰到機身,金屬麵板涼涼的,指紋印上去,霧了一小片。
“AIWA的,”妞妞說,聲音輕快,兩個丸子上的鈴鐺跟著晃了晃,“我嬸嬸送我的。但是我有了一個了,這個就送給你吧。哦,這個是全新的啊,沒有用過的,你不要嫌棄哦。”
她說到最後一句,尾音往上翹,像在撒嬌。
大玲從後廚出來,手裏端著一摞碗。最上麵那個倒扣著,碗底還汪著水。她走到消毒櫃前,拉開櫃門,把碗一隻一隻放進去。
她轉過身,看見小娟手裏那個粉色的隨身聽。
她的腳步停了一下。
“小娟,”她喊了一聲,“你拿的什麼?”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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