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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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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姐常瑩此刻,又對上眼了。

兩人對視一秒。

張姐嘴動了動,沒出聲,但那嘴型常瑩看懂了:騷X。

常瑩點點頭,嘴也動了動:欠乾。

張姐又動嘴:欠乾都沒人乾。

常瑩差點笑出聲,趕緊憋住。

兩個女人的眼神交鋒,是永不落幕的午夜場A片——嘴上不出聲,心裏已經演完三集。

“咳咳咳——”

常瑩故意清清嗓子。

一口唾沫沒咽好,嗆住了。她扶著牆,脖子伸老長,眼睛往上翻,翻得隻剩眼白。半天,那口唾沫嚥下去,她眨眨眼,回過神來。

“小鬆,紅梅,”常瑩開口了,“這馬上快過年了。你家那三個外甥也放假了。我準備讓他們過兩天過來。”

她頓了一下。

“把你大娘也給接過來。”

店裏安靜了三秒。

常鬆抬起頭,看了常瑩一眼。然後他轉頭,看紅梅。

紅梅站在收銀台後麵,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看著常瑩。

那眼神,淡淡的。

常鬆心裏咯噔一下。

他看著紅梅的那個冷臉,他就知道紅梅心裏那本賬記著什麼,不就是當年沒有小年的時候,常家人沒少給她臉色看。

那臉色,一張一張,她都收著。去年過年,她讓大娘和三個外甥都下不來台,他心裏明白。紅梅是故意算賬。現在常瑩又要接人來,他頭都大了。這賬,紅梅到底還要翻幾遍?

男人夾在老婆和親戚中間,就像被塞進洗衣機的內褲——轉得頭暈,擰得生疼,還不敢喊冤。

他忘了,那些賬本上的數字,不是他記的,是紅梅一筆筆嚥下去的。他隻負責活在當下,她卻負責背負過往。婚姻最不公平的地方,就是一個人負責翻篇,另一個人負責記賬。

紅梅站在收銀台後麵,手裏拿著賬本,翻了一頁,又翻一頁。翻過去的那頁,她又翻回來。

她沒看常瑩。也沒看常鬆。眼睛盯著賬本上那些數字,但那些數字一個一個從眼前劃過去,一個也沒進腦子。

又接來?今天又接?

以前沒生小年的時候,回老家,老兩口那張臉拉得跟門簾子似的。話裡話外,生不出來,不會下蛋,那些話她嚥下去了,爛在肚子裏。現在有小年了,又是孫子又是命根子,五千塊塞過來,好像那些年的事都不存在了。

五千塊。誰差那五千塊?

她店開著,錢掙著,小年養著,英子供著。她靠自己一雙手,把日子過成這樣。憑什麼還要去看婆家人臉色?

還有常瑩每個月還二百五,講得好聽。有幾個月還不上了,還不是常鬆偷偷塞回去的?她不知道?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那是他姐,他願意幫,她不管。但別指望她當傻子。

常鬆站在旁邊,看著她。那眼神她知道。他想讓她點頭。他怕她不點頭,顯得他不近人情。他又怕她點頭,回頭她心裏不舒服。他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

她沒看他。繼續翻賬本。一頁,又一頁。

張姐把手裏的瓜子往口袋裏一扔。

“還來?”

她嗓門敞亮,店裏幾桌客人都抬頭看她。

“你弟家有幾間房間?你當你弟家是別墅呢?”

常瑩惱了。

“張春蘭你怎麼這麼嘴賤?哪都有你?你是不是太平洋警察?管這麼寬?”

張姐雙手叉腰,胸口那朵金花跟著喘氣一顫一顫的。

“我早就跟你講過了,我不是太平洋警察。我再給你講一遍——我是鐵路警察,這一段歸我管!你弟和你弟媳婦,那也是我妹和我妹夫。我是他倆的紅娘!紅娘懂不懂?牽線搭橋的!從牽上那天起,這一輩子都歸我管!鐵路修多遠我管多遠!修到哪兒我管到哪兒!”

常瑩的臉氣紅了。

“張春蘭!你——”

“我什麼我?我說的不對?”

張姐扭頭看紅梅。

“紅梅,你聽我的。她要把她媽接來,行。把她那三個好大兒也接來,也行。沒地方住,怎麼辦?”

她指著牆。

“簡單。糊麵糊,打牆上。一貼一個。貼完還能揭下來,明年接著用。省地方,還省糧食!”

她說著,自己先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的,手捂著肚子,眼淚都快出來了。

“糊麵糊——打牆上——一貼一個——笑死我了——”

張姐罵完,神清氣爽,感覺比蒸了一下午桑拿還解乏。她心想:罵人這事,比男人還管用——老劉隻能爽三分鐘,罵人能爽一整天。一天不罵兩句,渾身不得勁兒。

她不知道,自己這張嘴,是脫了褲子打針——瞄準的是屁股,紮的是心窩子。對方疼得齜牙咧嘴,她還覺得自己在治病救人。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用手背一抹,眼線糊成一團黑,左眼像被人揍的,右眼像沒睡醒的——整張臉看下來,活脫脫一個剛從夜總會下班、又被人堵在巷子裏打了一頓的破產版賈寶玉。

常瑩看見,本來憋著的氣“噗”一聲泄了——不是不氣了,是實在忍不住想笑,又怕笑了顯得自己慫,硬生生把笑憋成了一聲驢叫。那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又尖又長,店裏的客人集體一哆嗦,以為誰家牽了頭驢進來。

常瑩張了張嘴,笑僵在臉上,罵卡在喉嚨裡,最後隻剩一聲從牙縫擠出來的“呸”。

有些親戚,貼牆上嫌佔地方,揭下來嫌沾牆皮。最好的處理方式,是壓根別往牆上糊——讓他們在年節的電話裡,做一對永遠“正在路上”的遠房親戚。

常鬆聽到這話手裏的勺子停了一下。他低著頭,臉色沉下來。嘴角抿著,沒說話,小年伸手夠他手裏的勺子,他也沒理會。

紅梅沒笑。她站在收銀台後麵,臉上還是那個表情。淡淡的。

英子站在櫃枱後麵,臉上沒什麼表情。她看了一眼常鬆,又看了一眼紅梅。

然後她走過去,從常鬆手裏接過小年。

“叔,你去把這個碗送到廚房吧。我來抱弟弟。”

常鬆抬頭看她。

英子沒多說。她抱著小年,站在那兒。小年伸手抓她的頭髮,她偏了偏頭,沒躲開。

常鬆站起來,端著碗往後廚走。

他知道英子在給他解圍。

這孩子,什麼都懂。

後廚門推開,熱氣撲麵。灶上燉著湯,咕嘟咕嘟冒泡。案板上擺著幾碗配好的麵,等著下鍋。

大玲站在灶台旁邊,正在切蔥花。刀起刀落,篤篤篤。

她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是常鬆,又轉過頭去,繼續切。

常鬆走過去,把碗放在水池邊。他沒走,站在那兒。

大玲的側臉對著他。那塊淺灰色的紗巾包著頭髮,露出一截白凈的脖子。黑色的緊身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手腕細,手指也細,捏著刀,一下一下切。

灶上的熱氣飄過來,帶著湯的香味。混著她身上那股護髮素的甜,淡淡的。

常鬆站在那兒,沒說話。

大玲切完蔥花,放下刀。轉過身,看見他還站在那兒,愣了一下。

“碗放那兒就行,一會兒我洗。”

常鬆點點頭。但他沒走。

男人的心猿一出籠,比花果山的猴子還難收——明明知道不能看,偏要多看一眼;明明知道不能想,偏要多站一會兒。

他看著她。她今天穿那件黑毛衣,太緊了。胸口的釦子繃著,好像隨時會崩開。

他看了一眼,移開目光。又看了一眼。

那件黑毛衣是物理學的滑鐵盧——牛頓看了搖頭,愛因斯坦看了沉默,隻有釦子在那硬扛,扛到崩盤。常鬆不知道牛頓是誰,但他知道,自己快扛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就是不想走。站在這兒,聽她切蔥花的聲音,聞那股香味,心裏那點亂糟糟的事,好像能鬆快點。

大玲看著他。

這個男人,站在她麵前,一米八幾的個子,臉上帶著點疲憊。站在那兒,跟個沒地方去的孩子似的。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輕。

“怎麼了?”

常鬆搖搖頭。

“沒事。”

大玲沒再問。她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擦完,又看了他一眼。

她比紅梅軟。紅梅說話辦事,刀切豆腐兩麵光,從來不給人留餘地。她不是。她說話慢,做事也慢,但你知道,她是真的在聽你說話。

常鬆看著她。

他想說點什麼。說紅梅太硬了,說他夾在中間累,說他在海上漂半年回來,家裏事一堆一堆等著他。可他什麼也沒說。

就站在那兒。

大玲也沒說話。她把抹布放回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喉嚨動了一下。

大玲喝完水,抬起頭。

“常哥。”

常鬆嗯了一聲。

大玲看著他。

“心裏煩?”

常鬆沒說話。

大玲說:“家裏的事,最難弄。弄不好,兩邊不是人。”

常鬆看著她。

她眼睛裏,有種東西。不是同情,是懂。那種懂,像她經歷過一樣。

他想起她那些事。老公下井被砸死了。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從農村到城裏,來這麵館打工,天天被這兩個潑婦擠兌。

他嘆了口氣。

“沒辦法。夾在中間,怎麼都是錯。”

大玲低下頭,又繼續切蔥。

“忍忍就過去了。日子長著呢。”

常鬆看著她。她低著頭,側臉白白的,睫毛長長的。

他心裏有點亂。

那種亂,像海上起了薄霧,看什麼都是模糊的,又看什麼都格外清楚。他知道不該在這兒站這麼久,知道不該看她的側臉看那麼多次,知道那碗湯遞過去時指尖不該碰到她的指尖。他知道。可他就是沒動。也許,人活著,總得有片刻,不用那麼知道。

常鬆站在那兒,看著她在灶台前忙。鍋裡的熱氣撲上來,籠著她的臉。她臉上有汗,亮晶晶的。

“常哥,你在這兒站著幹嘛?”大玲回頭看他,笑著,“出去陪小年吧。這兒油煙大。”

常鬆說:“沒事。”

大玲又盛了一碗湯,遞出去。轉身的時候,腳底下一滑。

“哎——”

她身子一晃,往旁邊倒。

常鬆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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