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走?”
王強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爸。
王磊蹲在地上,往那個黑色密碼箱裏塞衣服。箱子躺在地上,敞著口,裏麵幾件毛衣,兩條褲子,疊得亂七八糟。
婚姻最後剩下的,不是離婚證,是一箱子不知道該扔還是該留的舊衣服。扔了心疼,留著紮眼,隻好就這麼敞著。
這箱子是大前年一家人去三亞旅遊時買的,銀聯搞活動,滿兩千減三百,齊莉刷的卡。那時候他還在旁邊說,買這麼貴的幹嘛,一年能用幾回。現在真用上了。
人生許多東西,買的時候以為是開始,用的時候才知道是結束。就像這隻箱子,裝著三亞的陽光去的,如今裝著淮南的冬天回來。
他又拿起一件大紅色的舊毛衣,團成一團,塞進去。箱子撐得鼓鼓囊囊,他用手壓了又壓,拉鏈還是差一截。
他沒抬頭。
“嗯。”
王強靠著門框,兩隻手插在衛衣口袋裏。藍色衛衣,胸口印著那隻霸王龍,齜牙咧嘴的。恐龍下麵有一行英文字,他好像忘了怎麼拚。
他看著他爸的後背。
那後背弓著,比記憶裡矮了一截。頭髮還是黑的,但後腦勺那塊,能看見幾根白的。大衣脫了掛在衣架上,身上隻穿那件灰色毛衣。
王強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滾過幾個字,又咽回去了。
客廳裡,妞妞站在沙發旁邊。粉色羽絨服穿好了。她低著頭,手裏攥著書包帶子,攥得緊緊的。
齊莉從衛生間出來,指尖泛著冷水衝過的紅,手上還沾著水。她在褲子上蹭了蹭,走到妞妞跟前。
“妞妞,媽送你去少年宮。等晚一點媽再去接你。”
妞妞沒抬頭。
“你不要再亂跑了。你都這麼大了,要懂點事。”
妞妞點點頭。
“好。”
聲音很小,悶在胸口裏。
齊莉彎腰拿起自己的包,黑色托特包,還是那個。她直起身,往臥室那邊看了一眼。
王磊蹲在地上,背對著她。他身上那件灰色毛衣的後背,有個地方脫了線,露出一小截白邊。
她看了幾秒。
那個背影,二十年前跪在她家門口,跪了一夜,求她父母把她嫁給他。
那個背影,第一次抱強子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抖得護士都笑了。
那個背影,半夜偷偷起來給她蓋被子,給她換熱水袋,以為她睡著了不知道。
那個背影,後來她看見的時候,摟著別的女人,在百貨大樓,笑得很開心。
那一眼,什麼都有。二十年前的歡喜,二十年來的委屈,此刻的解脫,和一點點說不清的、像棉絮一樣飄著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怨,隻是看著這個曾經讓她不顧一切的男人,如今蹲在地上收拾行李,像收拾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跪過一夜,她等了二十年。賬算下來,他賺了十九年零三百六十四天的自由,她虧了同樣長的時間,外加一個百貨大樓的下午。
王磊沒回頭。他一直沒說話。他是個男人,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錯的。
但他心裏有一個聲音。
如果放手能讓你開心,那我願意。
他這輩子沒做過幾件讓她開心的事。結婚的時候窮,讓她跟著吃苦;後來條件好了,他又開始不著家。她等了他二十年,等他長大,等他懂事,等他回頭。他都沒做到。
那就最後做一件吧。
男人的成全,是最後一件禮物——自己拆了包裝,看著別人收下。
齊莉眼眶熱了一下。很快,涼了。
她收回目光。
“強子,媽走了。”
王強點點頭。
“嗯。”
齊莉牽著妞妞的手,往外走。
門開啟,又關上。
砰的一聲。
王磊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看著那個密碼箱,箱子裏亂七八糟的衣服。那件紅色毛衣在最上麵,袖口搭在箱子邊上,耷拉著。齊莉第一次給他織的。那時候剛談戀愛,她不會織,織了拆,拆了織,折騰了兩個月。
他沒動。他看著那件毛衣,袖子一長一短,領口歪著。她說織的不好扔了吧,他說不扔,穿了一整個冬天。現在那件毛衣躺在箱子裏,他蹲在這兒,她走了。
王強站在門口,看著他爸的後背。
窗外的光透進來,照在地板上。光裡有灰塵在飄。
王磊的手放在那件毛衣上,慢慢撫著那兩截長短不一的袖子。
毛衣的袖子一長一短,像他們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不對稱,卻硬穿了二十年。如今它躺在箱子裏,終於可以不用再遷就誰的身形了。
他沒回頭。他知道兒子在看他。
他想說點什麼。
說“爸沒事”。
說“你好好學習”。
說“以後常來看你爸”。
可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堵得慌。
他隻能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王強看著那個背影。
他突然發現,爸爸老了。不是那種六十歲頭髮白了的老,是那種四十多歲突然往下掉的老。肩膀塌了,背也弓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東西,隻剩個殼子站在那兒。
樓道裡,腳步聲一下一下往下走。
齊莉走在後麵。
她看著妞妞的後背。粉色羽絨服,丸子頭圓圓的,肩膀小小的。那個小小的身影,一步一個台階,走得穩穩的。
齊莉的眼眶熱了。
她眨了一下眼。眼淚掉下來,一滴。
她抬手擦掉。
又掉一滴。
她沒再擦。
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流到嘴角,鹹的。
她不知道為什麼哭。解脫了,自由了,應該笑才對。可眼淚就是不聽使喚,像這些年憋在心裏的那些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妞妞在前麵走,沒回頭。
走到一樓,推開單元門。
外麵的風吹進來。
齊莉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傍晚的天。西邊有雲,雲被太陽染成橘紅色,一道一道的。天還沒黑透,遠處樓房的輪廓還看得清。路燈還沒亮,但街對麵的店鋪已經亮起燈,黃黃的,暖的。
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吹乾了臉上的淚。
齊莉站在那兒,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進去,從肺裡一直往下走,走到肚子裏,走到腿上,走到腳底板。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裏被吹走了。
二十年的東西,一呼一吸就沒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片橘紅色的天。
真好看。
她突然想起來,她已經很久沒有抬頭看天了。每天就是家,菜市場,少年宮,銀行。低著頭走路,低著頭做事,低著頭過日子。
原來天是這樣的。
風從她臉上吹過去,帶著傍晚的涼意,還有一點遠處飄來的飯菜香。誰家在炒菜,蔥花的味道。
自由的味道,原來和風一樣——輕的,涼的,抓不住的。她以為自由是甜的,結果嘗到的是淚的鹹。但鹹也比酸好,二十年酸夠了,終於可以換換口味。
齊莉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邁出去,地心引力失效了——原來綁住腳的,從來不是重力,是他。
她沒回頭,追上妞妞,牽起她的手。
妞妞抬頭看了她一眼。
齊莉沖她笑了一下。
妞妞抬起頭,看了齊莉一眼。齊莉也看著她。兩個人笑了一下,都沒說話。妞妞伸出手,攥緊齊莉的手。齊莉感覺到那隻手用了點力,不是小時候那種依賴的抓,是那種握。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腳步輕輕的,踩在傍晚的光裡。
女人這一生,總要學會一件事:沒人牽你的時候,自己走;有人牽你的時候,帶著她一起走。齊莉牽著妞妞,就像牽著二十年前那個傻乎乎的自己——告訴她,沒關係,往前走。
王強站在窗邊,看著樓下。
他媽牽著他妹,走出單元門,往東邊走了。他媽走著走著,突然抬起頭,看了看天。然後就一直抬著頭,走了很遠。
他不知道他媽在看什麼。
他轉過身。
他爸還蹲在那兒。那個密碼箱還躺在地上。那件紅色毛衣還搭在邊上。
王強走過去。
走到他爸身後,站住。
他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手機響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來。螢幕亮著,是一條短訊。
雪兒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點開。
“王強,李想真的是我的同學。我已經跟他說清楚了,我有男朋友,我男朋友就是你。我想問你,你還喜歡我嗎?你還願意做我的男朋友嗎?”
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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