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兮沉默了兩秒。
“李想是誰?雪兒,你跟我說實話。”
“沒什麼事。就是同學。”
“雪兒。”美兮的聲音有點硬,“你跟他好了?”
“沒有!”雪兒急了,“真的沒有!他就是……就是最近老約我,一起自習,一起吃飯……”
“你去了?”
雪兒沒說話。
美兮嘆了口氣。
“雪兒,你聽我說。王強對你好不好?”
“好。”
“那不就結了。男人對你好,這是最值錢的。李想帥是帥,可他能像王強那樣對你嗎?”
雪兒低著頭,手指摳著睡衣的蕾絲邊。
“美兮,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美兮聲音提高了一點,“我跟你說,你現在就是被那個李想的皮相迷住了。帥能當飯吃嗎?能大老遠從合肥跑來看你嗎?”
這話從美兮嘴裏說出來,多少有點諷刺——不過道理沒錯:男人的好是存摺,帥是掛歷。存摺能取一輩子錢,掛歷翻過十二月就是廢紙。
雪兒沒說話。
美兮語氣緩了緩,聲音壓低了些:“雪兒,我問你,你當初跟王強好,不就是圖他好嗎?他那麼胖,要不是對你好、家裏有點錢,你能看上他?”
電話那頭沉默著。
“你實話跟我說,你真的愛王強嗎?”
雪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看,你自己都說不出來。”美兮嘆了口氣,“你要是真那麼愛他,那個李想約你你理都不會理。現在你跟他走得近,說明什麼?說明你心裏也沒那麼確定。”
“我……”
“我不是說你不對。”美兮打斷她,“我是說,你要是沒那麼愛王強,那就兩個都處一處唄。又沒結婚,又不是賣給他了。李想要是更好,那你就選李想;要是處著處著發現還是王強好,那也行。談戀愛不就是個排除法嗎?多談幾個才知道自己要什麼。”
她頓了頓,語氣帶了點酸:“再說了,王強是對你好,可他那個條件……也就那樣吧。你也別太早把自己綁死了。”
電話那頭,雪兒握著手機,靠在床頭。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涼涼的。她盯著牆上F4的海報,言承旭還在笑,可她的腦子已經亂了。
美兮說的那些話,像一顆顆石子扔進她心裏,水花四濺,漣漪一圈一圈往外盪。
她本來隻是想跟她說說李想的事,想聽她說“你別想太多,好好對王強就行”。可她說出來的,怎麼是這個?
對王強,她真的愛嗎?還是隻是習慣他對她好?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手機貼在耳邊,美兮的聲音還在繼續:“雪兒,你聽我的,先處著看唄。王強那邊你也別說太多,李想這邊也先別急,多個朋友多條路,懂不懂?”
雪兒“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雪兒,你聽我的。男人嘛,別太當回事。對自己好纔是真的。”
聊了幾分鐘,掛了。
美兮把手機往桌上一扔,撇了撇嘴。
“咋了?”趙凱給她碗裏夾了片毛肚。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皮夾克,拉鏈隻拉到一半,露出裏麵的白T恤。航空學校的男生,氣質就是不一樣,眉清目秀,鼻樑挺直。
“沒事,一個傻丫頭。”美兮低頭吃了口毛肚,辣得吸了口氣。她脫了外套掛在椅背上,身上是件酒紅色的緊身羊絨衫,領口開得恰到好處,襯得麵板白凈。耳垂上晃著兩隻銀色小耳環,是趙凱上週送的。
旁邊女生湊過來:“誰啊?你那個高中同學?”
“嗯。”美兮不想多說,夾起一筷子鴨腸放進鍋裡,數著:“七上八下,七上八下……”
鴨腸七上八下的時候,她的心紋絲不動——男人的殷勤早被她吃出經驗,七秒是脆,八秒是老,九秒就柴了。而她,隻吃七秒的。
鴨腸燙好了,她撈出來,蘸了蘸香油碟,塞進嘴裏,辣得眼眶泛紅。
趙凱遞過來一杯酸梅湯:“慢點吃。”
美兮接過來,喝了一口,心裏冷笑:傻丫頭,男人哪有好東西?當初我跟歐陽俊好,他倒好,嫌我上的這個航空學校畢業了要伺候人,說什麼“天天端茶倒水,穿個裙子露大腿,跟服務員有什麼區別”。我呸!他算老幾?還沒畢業呢就敢挑三揀四?行,你嫌我不正經,我還不稀罕你呢!說換就換了。後來追我的多了,趙凱哪個不比他強?男人如衣服,這件穿膩了換下件。她周美兮,從來不缺衣服穿——隻有她甩人的份,沒有別人甩她的道理。
她抬起頭,沖趙凱甜甜一笑:“明天陪我去逛逛唄?太平鳥新上的那款羽絨服,粉色的,我想要。”
趙凱點點頭,眼睛彎彎的,好看得像偶像劇男主。好看到她分不清那裏麵裝的到底是喜歡,還是劇本。
美兮的愛情觀,像她衣櫃裏那排名牌——永遠在等下一季新款。她不信天長地久,隻信此刻擁有。年少時受過的那點傷,早被她煉成護心鏡,從此刀槍不入,隻進不出。
旁邊的女生又起鬨:“喲——又讓趙凱買單啊?”
“要你管!”周美兮笑著瞪她,往他身邊靠了靠。
雪兒還握著手機,坐了很久。
然後開啟短訊。收件人:王強。
遊標一閃一閃的。
她開始打字。
“強子,今天的事,我想跟你說清楚。”
打完,盯著看。
刪了。
又打。
“強子,你今天來找我,我其實挺高興的。”
盯著看。
還是刪了。
再打。
“強子,你到家了沒?”
傳送。
年輕時候的愛情,都藏在這刪刪寫寫的短訊裡。打出來的是想讓他看到的,刪掉的是不敢讓他知道的。可刪字比寫字累——寫下去的是勇氣,刪掉的是膽怯,最後傳送的,不過是勇氣刪剩下的膽怯。
她盯著螢幕。一分鐘。兩分鐘。
“到了。”
兩個字。
她又打:“今天的事,你別多想。他就是普通同學。”
傳送。
等了一會兒。
“哦。”
一個字。
她盯著那個“哦”,心裏說不清什麼滋味。
一個“哦”字,可以是句號,也可以是省略號。是他咽回去的“為什麼”,是她猜不透的六個點。一個標點符號,裝得下整個青春期的欲言又止。
可那個“哦”,又何嘗不是語言界的黑洞——吸進去的是她的千言萬語,吐出來的是她的徹夜難眠。
又打:“你早點睡。我想你。”
傳送。
“嗯。你也是。”
她看著那四個字,把手機放回床頭櫃,躺下來,拉過被子。
麵朝牆,牆上貼著F4的海報。言承旭笑得陽光燦爛。
她盯著言承旭看了幾秒。
腦子裏是王強的臉。圓圓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她忽然想,愛一個人,原來不是因為他帥得像海報上的人,而是因為他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的樣子,剛好能裝下她所有的任性。隻是她發現得太晚,晚到那條縫裏,已經開始有了別人。
快過年了。客廳裡新換了沙發,深棕色真皮,L型,坐上去軟軟的,有點涼。上個月王磊特意買的,為了討齊莉歡心。茶幾是實木的,上麵擺著一套紫砂茶具,還有幾本雜誌——《讀者》《知音》《家庭》。電視櫃上擺著一台34寸索尼特麗瓏彩電,旁邊是功放和VCD機,一摞碟片:《鐵達尼號》《拯救大兵瑞恩》《還珠格格》。
窗簾拉上了,厚實的深咖色遮光布。吊燈開著,水晶的那種,亮晃晃的。
王強坐在沙發上,穿著那件恐龍睡衣。深綠色的,胸前印著一隻巨大的、齜牙咧嘴的霸王龍,圖案已經洗得有點舊了,但還能看出那副兇巴巴的樣子。袖子有點短,露出一截手腕。下麵是條黑色運動褲,純棉的,褲腿有點長,堆在腳踝那兒。腳上趿拉著棉拖鞋,深棕色,裏麵是絨的。
他靠在沙發上,盯著電視。電視開著,安徽衛視,在放《新聞聯播》——快結束了,主持人正在說“今天的新聞聯播播送完了”。聲音調得很低,嗡嗡的。
茶幾上放著果盤,水晶的,裏麵是切好的哈密瓜和火龍果。還有一碟開心果,一碟美國大杏仁。
齊莉坐在他旁邊。她穿著件酒紅色的絲絨家居服,頭髮剛洗過,還濕著,披散在肩上。臉上敷著麵膜,白色的,隻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她靠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時尚》雜誌,翻了兩頁,放下,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換到湖南衛視,在放《快樂大本營》,何炅和李湘正在台上笑。
王磊從書房出來。他穿著深藍色的真絲睡衣,領口敞開兩顆釦子,露出裏麵同色的真絲背心。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身上有股淡淡的古龍水味道——他平時在家也這樣,習慣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頭微微皺著。
他走過來,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單人沙發也是真皮的,深棕色,和L型沙發是一套。他坐下,拿起茶幾上的紫砂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
此刻王磊的婚姻是那杯涼茶——沒人續,沒人熱,沒人嫌,也沒人喝。
他皺了皺眉,又放下。
這個家的沙發換了新的,窗簾換了厚的,連電視都換成最新款了。隻有王磊,還坐在正中間,像個走錯片場的道具——該有的溫度沒了,該走的人沒走,該笑的時候,嘴咧不開。
三個人都沒說話。
電視裏,何炅和李湘在笑,觀眾也在笑,笑聲被調低了,悶悶的。
妞妞從自己房間出來。她穿著睡衣,淡粉色的純棉睡裙,裙擺到膝蓋,領口綉著一圈小花。頭髮披著,已經很長了,到肩膀下麵。她快一米六了,站在那裏腰板挺直,像個小舞蹈家。
她走到齊莉旁邊,坐下,靠在媽媽身上。
“媽。”
“嗯?”
“我餓了。”
齊莉伸手摸摸她的頭,麵膜扯得有點緊:“廚房有銀耳羹,熱的。自己去盛。”
妞妞“哦”了一聲,站起來,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王強一眼。
“哥,你怎麼了?”
王強抬起頭,扯出一個笑。
“沒怎麼。看電視呢。”
妞妞看著他,看了兩秒。
“你眼睛紅紅的。”
王強愣了一下,伸手揉揉眼睛。
“剛纔看電腦看的。沒事。”
妞妞沒再問,轉身進廚房了。
“沒事”——這是人類發明的最虛偽的詞彙。它翻譯過來通常是:有事,但不想說;難過,但不許哭;疼,但要忍著。王強說“沒事”的時候,恐龍睡衣的爪子垂在身側,軟綿綿的,抓不住任何東西。
齊莉看了王強一眼。麵膜遮著她的臉,看不清表情,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
“強子。”
“嗯?”
“剛回來家也不回,就跑出去約會了?約得怎麼樣呀?”
王強低下頭,盯著茶幾上的果盤。
“就那樣。”
齊莉看著兒子低下去的後腦勺。那顆腦袋裏裝著什麼,她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那個穿恐龍睡衣、追著她喊“媽媽你看我像不像霸王龍”的小男孩,已經學會把心事鎖進胸腔裡,鑰匙吞進肚子裏。母子一場,原來就是目送他從你的全世界路過,然後關上門。
齊莉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腿——隔著恐龍睡衣厚厚的絨布,那點溫度傳不到心裏,但她還是拍了。
“強子,有什麼事,跟媽說。”
王強低著頭,沒動。他盯著茶幾上那盤切好的哈密瓜。黃色的,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
他想,自己要是哈密瓜就好了——甜就是甜,不甜就是不甜,不用裝,也不用猜。可他是個人,人的甜,從來不由自己決定,得看吃的人想不想嘗。
剛才那條短訊,他盯著螢幕打了三遍。第一遍是“雪兒我想你”,第二遍是“雪兒我是不是不夠好”,第三遍是“雪兒我信你”。可最後發出去的,隻有一個“哦”。
他不敢說“我愛你”。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怕說了,她會有負擔。怕她為難。怕她說“強子你別這樣”。
今天在土豆片攤,他當時渾身的血往腦袋上湧。他想衝上去,想揪住那人的領子問:你誰啊?你憑什麼約我女朋友?
可他沒動。
因為他低頭看見了自己——胖胖的肚子,站在人群裡都沒人多看一眼。
他想,要是胖能分一半給別人就好了。要是帥能借一點過來就好了。要是雪兒能不走就好了。
旁邊那麼多人。雪兒還有同學在。要是他衝上去,吵起來,多難看。雪兒以後在學校怎麼做人?她在淮南上學,自己在合肥,本來就不能天天陪她。要是再讓她難堪,她得多委屈。
所以,他在心裏鬆開了拳頭。
也鬆開了她。
轉身,要走。
現在盯著那個“哦”,他想:也許這樣就挺好。不吵不鬧,不讓她為難。
他想,要是那個人真的對她好,那就選他吧。隻要她高興就行。
可眼淚還是掉下來了。一滴眼淚砸在恐龍睡衣上,霸王龍被燙醒了,張著嘴,喊不出聲。那隻凶了幾年的霸王龍,第一次在這滴眼淚麵前,露出了它真正的表情——不是凶,是疼。
王磊坐在那邊,端起茶杯又放下。他看著電視,但眼神是飄的——不知道在看什麼。
妞妞從廚房出來,端著一小碗銀耳羹,坐回齊莉旁邊。銀耳羹燉得稠稠的,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她用小勺子慢慢舀著吃,眼睛看著電視。
電視裏,何炅和李湘還在笑。
手機響了。
王強掏出來——諾基亞8250,藍色螢幕,銀白色外殼,在當時算是新款,他按了一下,螢幕上顯示“周也”。
他接起來。
“喂。也哥。”
“強子,你們放假了沒?”周也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背景很安靜,“我這兩天也快了,訂了後天早上的票,回淮南。到時,我們一起過生日啊?”
王強扯了扯嘴角。
“好。”
“你今天怎麼了?你在哪呢?”周也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淡淡的。
“在家。”
“廢話,我知道你回家了。我是說現在,在賓館還是在家?”
王強愣了一下:“說什麼呢?”
那邊沉默了一秒。
“那你今天住家裏?”周也的語氣還是那麼平,“見著你的雪兒小姐沒?”
“見了。”
“見了你不住外邊?”
王強沒說話。
周也又等了一秒。
“強子,”他的聲音壓低了一點,帶著那種兄弟之間纔有的語氣,“你該不會……還是“童男子”吧?”
王強握著手機的手一緊,恐龍睡衣的袖子蹭在臉上,有點癢。他沒回答,隻是看著電視裏何炅和李湘在笑。
那些笑聲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玻璃——隔著他的青春,隔著他的肥肉,隔著雪兒看向李想時的眼神。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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