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兒愣住了。
她嘴裏還含著那塊土豆片,腮幫子鼓鼓的,愣愣地看著他。三秒。五秒。然後她嚥下去,站起來。
“王強?”
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旁邊那一桌人都抬起頭。
那個穿灰色棉服的男生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他看了王強一眼,又看看雪兒,眼神裏帶著點審視。
王強沒動。他就那麼站著,手裏還端著那碗涼掉的土豆片,手腕上掛著那個鼓鼓囊囊的袋子。
雪兒已經走到他麵前了。她仰著頭看他,他比她高一個頭,她得仰著臉。
“你怎麼在這兒?”她問。
王強張了張嘴。他想說我來看你,想說給你帶了糖葫蘆,想說我坐了一下午火車就為了給你個驚喜。但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路過。”他說。
千裡奔襲的愛情,最後變成嘴裏的兩個字——“路過”。像一場蓄謀已久的自慰,——自己給,自己爽,自己收場。
“路過?”雪兒愣了一下,“你路過這兒?你不是在合肥嗎?”
“嗯。”王強點頭,“回來……辦點事。”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得很。那聲音不像他的,像是從別人嘴裏借來的,又輕又飄,落地就散。
雪兒看著他,看了幾秒。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圓圓的,亮亮的,他夢見過無數次的眼睛。可那光不一樣了。以前她看他時,眼睛裏有光,是清晨六點的日出。現在那光是散的,是此刻下午三點的太陽——還亮著,但沒人抬頭看了。
“你……”雪兒開口,又停住。她好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身後傳來腳步聲。
那個穿灰色棉服的男生走過來了。他走到雪兒旁邊,站定,離她很近。近得王強能看清他臉上每一寸麵板——眉清目秀的,麵板很白,嘴唇很薄,笑起來的弧度剛剛好。
“雪兒,這是你朋友?”男生問。
他問的是雪兒,但眼睛看著王強。那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從王強圓滾滾的身子,到他手裏那碗涼掉的土豆片,再到他手腕上那個禮品袋。掃完,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很快。幾乎看不出。
但王強看見了。
“這是王強。”雪兒說,“我……我高中同學。”
高中同學。
這四個字,像四根針,紮進王強耳朵裡。
高中同學——多麼體麵的降級通知,比裁員通知多一層遮羞布,比分手短訊少一點體麵。原來愛情也有學歷門檻,過了那個階段,就隻能叫同學。
男生點點頭,伸出手:“你好,李想。雪兒大學同學。”
王強低頭看著那隻手。很白,很乾凈,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他沒握。
“王強!”雪兒瞪了他一眼。
王強這才伸出手,握了一下。那手比他小,比他軟,握上去沒什麼力氣,很快就抽走了。
李想收回手,笑了笑,又看向雪兒。
“雪兒,你們聊,我先回去坐了。”他說,“土豆片快涼了。”
他說你們聊,但眼睛看著雪兒,那種目光——王強說不清,就是讓他心裏堵得慌。
李想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著雪兒笑了一下。
那笑,王強看見了。
雪兒沒看見。她正看著王強。
“你別多想。”她說,“他就是我同學,今天沒課,我們幾個約著出來吃……”
“我知道。”王強打斷她。
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為什麼這麼硬。他隻知道,他現在特別想把手裏這碗土豆片扔了。
“你吃嗎?”雪兒問,“要不一起吃點?”
王強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裏的光,看著她身後那個已經坐回位置的男生——那男生正低頭吃土豆片,但餘光分明往這邊瞟。
“不了。”王強說,“我還有事。”
他轉身。
“強子!”雪兒喊他。
這一聲“強子”,從她嘴裏喊出來,還是那個音調,可落在他耳朵裡,已經變了味。以前是糖,現在隻是糖精——甜還是甜的,但你知道,那不是從甘蔗裡榨出來的了。
“王強,我有話跟你說。”
雪兒喊完就怔住了。她看著王強僵硬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又抿緊,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衣角。
王強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知道,接下來的話,他不想聽。
“別說。”他打斷她,“你先別說。”
他繼續往路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沒回頭。
“雪兒,我喜歡你。真的特別特別喜歡。你要是……你要是想說那些話,等我走了再說。讓我再高興幾天。”
“那件紅的適合你。”
鈺姐指著櫥窗。玻璃後麵掛著件大紅色的羊絨大衣,領口一圈灰毛領,燈光打得那紅艷得刺眼睛。標價牌上寫著:原價1680,現價799。
齊莉看了一眼,搖頭。
“走吧。”
鈺姐跟上她。兩個人並排走著,鞋跟敲在地上,咯噔咯噔。齊莉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腰後繫著帶子,打了個鬆鬆的蝴蝶結。黑色高跟靴,靴筒到小腿中間,跟很細,走起來腰板挺得直。墨鏡架在頭頂,頭髮披著,被風吹起來幾縷。
鈺姐走在她旁邊。黑色長發齊肩,發尾內扣,風一吹,幾縷拂過臉頰。
米白色羽絨服敞著懷,露出裏麵黑色修身羊絨衫,緊緊貼著腰線。羊絨衫下擺塞進黑色緊身牛仔褲裡,露出一截銀色細皮帶扣。肩上斜挎一隻香奈兒黑色菱格紋包,細金鏈垂到胯部。黑色牛仔褲,裸色短靴,靴跟三厘米。她手裏拎著個白色紙袋,裏麵裝著剛給周也買的毛衣。
“那家店進去看看?”鈺姐又指了一家。
齊莉搖頭。
鈺姐看她一眼。
“有心事?”
齊莉沒說話。
鈺姐也沒再問。
兩個人繼續走。街上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有個女人騎著自行車過去,後座帶著孩子,孩子手裏攥著根糖葫蘆,紅彤彤的一串。對麵走過來兩個學生,穿著校服,女生挽著男生的胳膊,笑得露出牙。
走到奶茶店門口,齊莉停住。
“喝杯奶茶吧。”
鈺姐點頭。
兩個人推門進去。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叮鈴。
店裏暖氣足,熱烘烘的,玻璃上矇著一層霧氣。櫃枱後麵站著個小姑娘,穿著粉色的圍裙,頭上戴著頂同色的帽子,帽子上印著奶茶店的logo。她正低頭玩手機,聽見門響抬起頭,臉上堆起笑。
“歡迎光臨!喝點什麼?”
“兩杯原味奶茶,熱的。”齊莉說。
“大杯中杯?”
“中杯。”
“加珍珠椰果嗎?”
“不加。”
小姑娘應了一聲,轉身去弄。奶茶機嗡嗡響起來,蒸汽往上冒。
齊莉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摘了墨鏡,擱在桌上。墨鏡是黑色的,雷朋的,鏡片上落著點灰,她用指腹擦了擦,又看了看,再擦一下。
鈺姐坐她對麵,把紙袋放在腳邊。她脫了羽絨服,搭在椅背上。裏麵是件黑色的羊絨衫,半高領,領口一圈細密的針腳。手腕上戴著一塊小銀表,錶盤細細的,指標走得很穩。
窗外有個賣烤紅薯的老頭,推著輛三輪車。車上架著個鐵皮爐子,爐口冒著熱氣,紅薯的香味飄過來,隔著玻璃都能聞見。有個年輕女孩蹲在車邊挑,老頭用火鉗夾起來,一個個讓她看。女孩挑了兩個,老頭用報紙包起來,塞進她書包裡。
奶茶端上來了。兩杯,塑料杯封著口,吸管插在旁邊。杯壁上凝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在桌上洇出一小灘水。
齊莉沒動。
鈺姐看著她。
“說吧。什麼事?”
齊莉看著窗外。那個女孩走了,老頭在數錢,一張一張捋平了,疊好,塞進棉襖口袋裏。
“王磊的事。”齊莉開口。
鈺姐沒說話,等著。
齊莉說:“他媽來了。我爸我媽也來了。兩家人在家裏吵了一架。”
鈺姐看著她。
“吵什麼?”
齊莉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那個動作很快,嘴角往上扯了扯,又落回去。
“知道王磊外麵有人的事了。”
鈺姐愣住了。她端著的奶茶停在半空,頓了一秒,然後放回桌上。
齊莉繼續說:“他媽自己說漏嘴的。當著我爸我媽的麵。”
鈺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齊莉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熱的,甜,有點膩。她放下杯子,看著杯壁上那些水珠。有一顆特別大,正順著杯壁慢慢往下滑,滑得很慢,像在猶豫。
“你打算怎麼辦?”
齊莉沒說話。
鈺姐等了一會兒。
“這種事,外人不好勸。”
齊莉抬起頭看她。
鈺姐也看著她。兩個人目光對上,鈺姐沒躲。
“但是你要是想聽,我就說說。”
鈺姐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她喝得慢,嚥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劃了劃,劃了一圈,又劃一圈。
“如果是我,要是攤上這種事,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齊莉看著她。
鈺姐繼續說:“周也他爸走的時候,周也纔不到十歲。”
她說著,眼睛看著窗外。窗外那個老頭還在,在收拾爐子,把沒賣完的紅薯裝進一個蛇皮袋裏。
“那時候我就想,他要是活著多好。哪怕他在外麵有人,哪怕他十天半月不回家,隻要他活著,能看見他,能聽見他說話,就行。”
鈺姐收回目光,看著齊莉。
“其實,男人跟女人,本來就不是一回事。”
齊莉看著她。
“你想說什麼?”
鈺姐說:“我想說,男人跟女人做愛,有時候真的不代表什麼。”
齊莉沒說話。
鈺姐繼續說:“女人是因愛而做。心裏有了,身子才能給。男人不一樣。男人是因做而愛。做了,不一定有愛。不做,也不一定不愛。”
男人的身體是公共汽車,誰都能上,隻要買票就行。女人的身體是私家車,得先確認了司機,才肯開門。可悲的是,很多女人一輩子都沒等到那個司機,而很多男人,手裏攥著一大把過期的車票。
齊莉低下頭,看著麵前那杯奶茶。
鈺姐看著她,等了幾秒。
“周也他爸要是現在還活著,說不定也出這事。這種事,誰說得準呢?”
齊莉抬起頭。
鈺姐說:“但是你得看,你能不能接受。能接受,就過。不能接受,就走。就這麼簡單。”
男人把身體當工具,用過就忘;女人把身體當門票,給了就要入場券。所以男人的背叛是健忘,女人的背叛是絕望。這兩種痛,根本不在一個維度上。
齊莉看著她。
“你是說,我該原諒他?”
鈺姐搖頭。
“我不是說該不該。我是說,你得自己想清楚。別人說什麼都沒用。”
齊莉沒說話。
鈺姐又說:“你要是能接受,你就過。你要是不能接受,你就走。但是你得想好了,走了以後怎麼辦。孩子怎麼辦。家怎麼辦。你們的二十年怎麼辦。”
齊莉低下頭。
鈺姐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
“離了也不一定就好。不離也不一定就壞。關鍵是你自己。”
齊莉看著她。
“那你呢?你後悔嗎?”
鈺姐愣了一下。
“後悔什麼?”
“後悔沒再找一個。”
鈺姐放下奶茶杯。她看著杯子,看了幾秒。
“沒找過。”
鈺姐說。
鈺姐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她喝得慢,嚥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走的時候,我們感情正好。”
齊莉看著窗外。
鈺姐繼續說:“小也還小。他爸剛走那幾年,我天天想他。吃飯想,睡覺想,走路想。想著想著,三四年就過去了。”
她說著,手指在杯沿上劃了劃。
“後來想找了。發現年齡大了。”
齊莉看著她。
鈺姐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動了動,眼睛裏沒笑意。
“三十多到四十齣頭,一晃的事。等你想明白了,四十多了。四十多的女人,帶著兒子,能找什麼樣的?”
齊莉沒說話。
鈺姐說:“好的早被人挑走了。剩下的,不是我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嫌我。”
齊莉沒說話。
鈺姐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動了動,眼睛裏沒笑意。
“後來就不想了。一個人挺好。”
齊莉盯著奶茶杯。
鈺姐說:“自己想幹什麼幹什麼。不用看誰臉色。晚上睡不著,就起來喝酒。餓了,就自己做點吃的。沒人管你,也沒人煩你。”
她頓了頓。
“就是有時候半夜醒了,想找個人說句話,發現旁邊沒人。”
齊莉低下頭。
窗外,天暗下來了。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街上。那個賣紅薯的老頭推著三輪車走了,車輪碾過路麵,咯噔咯噔響。爐子裏的炭火還紅著,在暮色裡一閃一閃的。
齊莉忽然開口。
“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他跟那個女人在床上。”
鈺姐垂下眼,手指劃了劃杯沿。
齊莉說:“翻來覆去的。什麼姿勢都有。那女人叫成什麼樣。他說什麼話。”
她說著,手指攥緊了奶茶杯。塑料杯被她捏得凹進去一塊,奶茶從吸管口溢位來,淌在她手指上,黏糊糊的。
“我受不了。”
鈺姐看著她,看了幾秒。
“我要是我,我也受不了。”
齊莉鬆開手。杯子上凹進去那塊慢慢彈回來,留下幾道褶子。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著奶茶,亮晶晶的。
她從包裡掏出紙巾,一張一張抽出來,擦手。擦得很慢,一根一根手指擦,擦完了把紙巾團成一團,攥在手心裏。
鈺姐看著她擦手,沒說話。
窗外有個女人走過去,牽著個孩子。孩子邊走邊回頭,看著什麼。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
鈺姐忽然開口。
“其實吧,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齊莉抬頭看她。
鈺姐說:“知道了,就沒辦法裝不知道了。”
婚姻這東西,像一件穿舊了的毛衣,明明已經起球、鬆垮、走了形,你還是捨不得扔。因為你知道,再冷的時候,隻有它能給你一點將就的暖。可一旦被人告訴你,這毛衣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你就再也穿不上身了。
鈺姐繼續說:“我有時候想,周也他爸要是活著,就算他在外麵有人,隻要我不知道,是不是也能過一輩子?”
齊莉看著她。
鈺姐說:“可是知道了,就過不了了。”
齊莉低下頭。
鈺姐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奶茶涼了,喝著有點膩。她把杯子放下,沒再喝。
“你自己想清楚。別人說再多,都是別人的。”
齊莉沒立刻回答。她看著窗外那對漸行漸遠的母女,奶茶在手裏涼透了。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小鈺,我想好了。”
鈺姐抬頭看她。
齊莉說:“離。”
一個“離”字說出口,二十年的歲月就在舌尖上打了個滾,然後被一口涼透的奶茶送進肚子裏。從此,那些年的好與不好,都成了別人的故事。
隔壁桌坐著一對新婚夫妻,你餵我一口蛋糕,我替你擦嘴角的奶油。
齊莉的目光從那邊掃過,在那女孩笑得彎彎的眼睛上停了一秒——那樣的笑,她也曾有過,很久以前,在還不知道什麼叫過期的年紀。她收回視線,看著鈺姐,眼眶紅了,但沒哭。
“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一閉眼,就能看見他倆在床上。什麼姿勢,說什麼話,全在我腦子裏。翻來覆去的。每天晚上都是。”
齊莉說:“不離,我會被折磨死。”
鈺姐伸手,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鬆開。
“那就離。我支援你。”
齊莉忽然又開口,聲音輕了些:“強子倒是不用我操心了。”
鈺姐看著她。
“他談了個女朋友,就是我們淮南本地的。”齊莉說著,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剛開始的時候天天偷偷摸摸約會,出門前照鏡子照半天,衣服換來換去的。有次還問我,怎麼才能瘦一點?”
鈺姐笑了一下:“現在知道臭美了。”
“可不是。”齊莉低下頭,看著杯子裏涼掉的奶茶,“現在考上大學了,211。雖然比不上你家周也,但是……”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我家強子,我真的特別自豪。”
鈺姐沒說話。
齊莉抬起頭,看著窗外。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街上。有個女人騎著自行車過去,後座帶著孩子,孩子手裏攥著根糖葫蘆。
“他小時候胖,同學笑話他,回來哭。我哄他說,胖點好,胖點結實。他就信了。”齊莉說著,嘴角彎了一下,“現在為了個女孩子,自己知道要瘦了。”
齊莉繼續說:“我想好了。等他大學畢業,要是留在合肥,我就攢錢給他付個首付。讓他倆結婚。”
她頓了頓。
“妞妞也爭氣,舞跳得好,老師說有天賦。”
鈺姐點點頭。
齊莉說著說著低下頭,看著麵前那杯奶茶。杯壁上凝著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滑。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張軍,你發什麼呆?”蘇越看他,“吃飯啊。”
張軍回過神,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蘇越把紅燒肉嚥下去,拿勺子又舀了一塊。他穿一件墨綠色的衛衣,胸前印著學校徽標。北京人,一米八五的個兒,黑黑瘦瘦的,顴骨高,眼睛不大,但亮。
手機在張軍褲兜裡震了一下。張軍掏出來看,是條天氣預報。他刪掉,又往下翻——英子的名字。
一個月前那條“降溫了”還在。
他沒回。現在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端起碗。
旁邊坐著周成海。南京人,白白凈凈,吃相斯文。他看了張軍一眼,沒說話。
靠門那張床的下鋪坐著劉海東。青島人,壯實,臉圓麵板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把剩半瓶的啤酒往杯裡倒。
“軍兒,你這狀態不對啊。”劉海東倒完酒,把杯子推到他麵前,“喝一口,暖和暖和。”
張軍搖搖頭。
“喝不動了。”
張軍穿灰綠色迷彩衛衣,領口立著,露出一截脖子。寸頭。眼窩深,鼻樑挺。他就那麼坐著,不說話,可誰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他們不知道,他眼裏看的不是這間宿舍,是千裡之外那個叫淮南的地方——麵館的油煙味,母親的背影,還有那個穿著鵝黃色連衣裙、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女孩。
有些人的沉默,是因為無話可說;有些人的沉默,是因為話太多,不知道該從哪句說起。張軍是後者。他心裏裝著一個淮南,卻要在一個北京人、一個南京人、一個青島人麵前,假裝自己隻是個普通的軍兒…
未完待續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