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玲看著他。
常鬆問:“小軍快放假了吧?啥時候回來?”
大玲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常鬆會關心這個。
“快了。”她說,“過幾天就回了。”
常鬆點點頭。
“孩子在外麵上學,當媽的惦記。”
大玲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地麵。
常鬆看著她低下去的頭,心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剛才那種動,是另一種。
“大玲。”他又叫她。
大玲抬起頭,看他。
常鬆張了張嘴。那句話在舌尖上滾了三滾,嚥下去又冒上來,最後還是卡在牙縫裏。
“之前老夏那個事,”他終於說出來,“是我和紅梅好心辦了壞事。我們也不知道他那人那樣。你別往心裏去。”
大玲看著他,看了幾秒。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又像在看一個認識了好多年的人。
然後她笑了。不是剛才那種嘴角扯一下,是真笑,眼睛彎起來一點。
“沒事。”她說,“沒成就是沒成,沒緣分。跟你們沒關係。”
常鬆鬆了口氣。
“那就好。”
大玲看著他。
“常鬆。”
“嗯?”
“你是個好人。”
好人卡是女人頒發的最體麵綠卡——可以長住心裏,不能登陸身體。
常鬆愣了一下。
大玲沒再說話。她轉過身,拿起抹布,開始擦灶台。
常鬆端著奶瓶,站在那兒。他看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奶瓶是聖旨,兒子是皇帝,常鬆這個太監總管當得心甘情願——隻是偶爾瞥見宮女,太監也有夢回前朝的時候。
門推開了。
常瑩站在門口。
她手裏拿著個空碗,站在那兒,眼睛在兩個人臉上掃了一遍。
常鬆端著奶瓶,站在灶台邊。大玲站在水池邊,低著頭擦灶台。
常瑩走進來,把碗放在水池裏。她走到灶台邊,拿起暖水瓶,給自己倒了杯水。倒水的時候,眼睛往大玲那邊瞟了一眼。大玲沒抬頭,繼續擦灶台。
常瑩端著杯子,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
“小鬆。”她背對著他說。
常鬆抬頭看她。
常瑩沒回頭。
“奶沖好了就出去。你兒子等著喝。”
常鬆端著奶瓶站在那兒,被常瑩那幾句話噎得臉通紅。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可解釋什麼?他確實看見了,也確實起了反應。
男人臉紅,一半是心虛,一半是火氣。虛的是不該看的看了,火的是被人看穿了不該看的。
他想起去年搬家那天晚上,樓道黑,大玲非要塞給他一罐罐頭,腳下一滑整個人撞他懷裏,胸脯貼在他胳膊上軟得他三天沒睡踏實。他搓了搓後脖頸,推門出去了。
常瑩盯著大玲的後背,眼睛眯起來。
這大胸婦女,該不會想勾引我弟吧?
這念頭一出來,她心裏那點火蹭就上來了。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男人跑了,一個人拉扯三個兒子。好不容易有個黑炭頭看上她,條件不錯,人也實在。可她沒有離婚證,結不了婚。隻能幹看著。
大玲呢?男人死了,想找誰找誰。老夏那事,紅梅好心給她介紹,結果老夏是個什麼東西,睡完就扔?不對,睡沒睡不知道,反正沒成。後來老夏那些事傳出來,說他在外麵有女人,說他手腳不幹凈。大玲沒跟他成,算她運氣好。
可萬一她心裏記恨呢?
萬一她覺得是紅梅給她介紹的,害她丟人呢?
萬一她想報復紅梅呢?
怎麼報復?勾引她男人啊!
常瑩越想越覺得對。這女人天天在店裏幹活,悶聲不吭的,誰知道心裏憋著什麼壞?常鬆剛回來,她就往跟前湊。剛才兩個人站那麼近,臉都紅了。幹什麼呢?
嫉妒是幾何題——她嫌自己胸太平,就看別人的胸都是勾股定理,算來算去都是狐狸精。
常瑩把杯子放在灶台上。
“大玲。”
大玲停下擦灶台的手,轉過身,看她。
常瑩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大玲比她高半個頭。常瑩得仰著臉看她。一仰臉,正好看見她胸口那兩大塊。秋衣薄,貼著肉,鼓得滿滿的。隨著她呼吸,一起一伏。
常瑩心裏罵了一句。長這麼大兩塊,勾引誰呢?
那兩團軟肉,在常瑩眼裏不再是肉,是兩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炸不炸得死人另說,但一定能把她弟家的窗玻璃炸得片甲不留。
“大玲,”常瑩開口,“我有句話跟你說。”
大玲看著她,沒說話。
常瑩往前站了一步。離她更近了。
“你在這店裏幹活,有些規矩,得懂。”
大玲還是沒說話。
常瑩盯著她眼睛。
“我弟,常鬆,是有老婆孩子的人。紅梅對他不薄,冒死給他生了兒子。你明白吧?”
大玲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就那麼看著她。
常瑩等了幾秒,沒等到她說話。她心裏更來氣了。
“我跟你講話呢,你聽見沒有?”
潑婦的規矩像馬路上的隔離帶——永遠隻攔別人的車,自己的違章一個也攔不住。
大玲開口了。聲音很平。
“聽見了。”
常瑩被她這態度噎了一下。她本來準備好了一肚子話,等著大玲接茬。結果人家就三個字,把她堵在那兒了。
常瑩梗著脖子,盯著她。
“聽見了就好。我跟你講,你好好乾你的活,知道嗎?沒事少跟男老闆講話。他讓你沖奶,你沖完奶就行了,站那麼近幹什麼?擦什麼擦?灶台那麼乾淨,擦什麼擦?”
大玲看著她。臉上還是什麼表情也沒有。
常瑩被她看得有點發毛。她咳嗽了一聲,把聲音放軟了點。
“我不是說你有什麼。我是為你好。你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萬一傳出什麼閑話,你臉上也不好看。對不對?”
大玲點了點頭。
“對。”
又是一個字。
常瑩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了。她本來準備了一籮筐的話,從“你找不到男人別打我弟弟主意”到“你被老夏睡完不要了心裏不平衡”,結果大玲一個“對”字,把她那籮筐全砸回她嗓子眼裏——堵得她差點背過氣去。
三個字堵回去一萬句——這叫語言上的核彈,殺傷力大,汙染還小。
她站在那兒,憋得臉都紅了。
大玲看著她。
“還有事嗎?”
常瑩張了張嘴。
“沒、沒了。”
大玲轉過身,繼續擦灶台。
她背對著常瑩,她是兵馬俑裡最孤獨的那個——站了兩千年,聽了一萬句閑話,始終沒動過一下。
她隻是一下一下擦著灶台。其實那也不是灶台,是她自己一塌糊塗的人生。擦不幹凈,但得擦。因為停下來,就會忍不住去想——憑什麼她命這麼苦,憑什麼別人可以指著鼻子罵她?
常瑩站在她身後,盯著她的後背。那兩塊肉,隨著她擦灶台的動作,一顫一顫的。
那兩團肉一顫一顫的,彷彿在說:你來打我呀,你來打我呀。常瑩氣得肝疼,可拳頭攥緊了又鬆開——打不得,打了就輸了。
可那兩團肉實在晃得常瑩眼睛疼,她心裏又罵:哼!長這麼大兩坨,走路不累嗎?轉念一想——也對,累的是別人,又不是她自己。
常瑩咬了咬牙,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腳卻像被什麼釘住了。
“大玲。”
大玲沒回頭。
常瑩說:“我剛才說的話,你記著。”
大玲還是沒回頭。她繼續擦灶台,一下一下。
常瑩等了幾秒,沒等到回應。她推開門,出去了。
門在她身後關上。
大玲停下擦灶台的手。她站在那兒,低著頭,看著手裏的抹布。
過了幾秒,她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說不清的表情。
然後她繼續擦灶台。一下一下。
常瑩從後廚出來。她剛才扒在後廚門口,把弟弟和大玲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她走到櫃枱邊,看見常鬆正把奶瓶遞給紅梅。紅梅接過去,喂小年喝奶。常鬆站在旁邊,伸手摸小年的臉。
常瑩走過去,一把抓住常鬆的胳膊,把他拉到後麵衛生間。
“姐,幹嘛?”
常瑩壓低聲音,盯著他眼睛。
“小鬆,我問你,剛纔在後廚,你跟大玲幹什麼了?”
常鬆愣了一下。
“沒幹什麼。她幫我沖奶。”
常瑩盯著他,看了幾秒。
“沒幹什麼?沒幹什麼你臉紅什麼?”
常鬆臉又紅了。
“姐你說什麼呢?我臉紅什麼?裏麵熱。”
常瑩哼了一聲。
“熱?外麵零下幾度,後廚能有多熱?”
常鬆不說話了。
他此刻感覺自己就是紫禁城裏最忙的那個太監——白天伺候皇上(小年),晚上伺候皇後(紅梅),偶爾路過禦花園瞥見宮女,還要被老嬤嬤(常瑩)揪著耳朵罵一炷香。
常瑩湊近他,聲音壓得更低。
“小鬆,我告訴你,那個大玲,你離她遠點。她那種女人,心眼多著呢。”
常鬆皺眉。
“姐,你說什麼呢?大玲在店裏幹了兩年了,一直本本分分的。”
常瑩瞪他。
“本分?本分她往你跟前湊?本分她站那麼近?本分她臉紅什麼?”
常瑩盯著他,臉綳得緊。
“你剛纔在後廚,到底跟大玲說了什麼?”
常鬆愣了一下:“沒說什麼。就之前給她介紹老夏那事,我說了幾句,讓她別往心裏去。”
“就這些?”
“就這些。”
常瑩往前一步,壓低聲音,但每個字都咬得重。
“小鬆,我告訴你,你別作死。雖然我不喜歡你這個雲南老婆,但她給你生了兒子。這麼大年紀,冒死給你生的。你要敢作怪,我第一個不認你。”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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