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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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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沒聲音。

“喂?”他又問。

“張軍?”是個女聲,軟軟的,有點抖。

張軍愣了一下。

“李娟?”

那邊沉默了幾秒。

“嗯。”聲音更小了。

那個“嗯”字,是她用指甲掐進掌心換來的。喜歡一個人,膽子就縮水了,一句話要在心裏排半年隊,纔敢顫顫巍巍遞出去。

張軍坐起來,靠在床頭。

“你怎麼有我號碼?”

“問的英子。”李娟說。

張軍沒說話。

上鋪兄弟睡著了,呼嚕聲一高一低。窗外有風,吹得窗戶框框響。

“你……”李娟開口,又停住。

張軍等著。

“你還好嗎?”她終於問出來,聲音裏帶著點小心翼翼。

“還行。”張軍說。

那邊又沒聲了。

張軍聽見她呼吸,輕輕的,有點急。

“你呢?”他問。

“我挺好的。”李娟說,“就是……有點冷。”

女人的“冷”,字典裡查不到。它不是天氣,是想你了卻不敢說,換件衣服騙自己。

張軍不知道說什麼。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那些傷人的,一字一句。

“你……”李娟又開口,“什麼時候回淮南?”

張軍想了想。

“不一定。可能回去,也可能不回。”

“哦。”

那邊沉默了幾秒。

“要是回去的話,”李娟說,“提前說一聲。”

張軍沒說話。

“我沒別的意思,”李娟趕緊說,“就是……好久沒見了,想見見老同學。”

張軍聽出她話裡的意思。她說得小心,每個字都踩著冰走,怕掉下去。

他心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好。”他說。

那邊沉默了幾秒。

“那……你早點睡。”李娟說,“我掛了。”

“嗯。”

電話掛了。

忙音響了幾聲,停了。

她掛電話掛得很快,怕自己多留一秒,就會說出那句不該說的話。這世上最勇敢的事,不是大聲說愛,而是把“我想你”嚼碎了,咽回去,說成“你早點睡”。

張軍握著手機,坐在床上。

他想起剛才李娟的聲音。軟軟的,小心翼翼的,怕嚇著他似的。

在這又冷又累的夜裏,那個聲音,像杯熱水,燙了一下他胸口。

他把手機放下,躺回去。

躺了幾秒,又坐起來。

他伸手,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張照片。

是高中畢業照,塑封的,邊角有點捲了。他把照片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光。

照片上的人很多,擠擠挨挨的,笑得都挺開心。

他找到英子。第三排,右邊第五個。她穿著校服,頭髮紮成馬尾,臉瘦瘦的,眼睛亮亮的。

她沒笑得很開,就是嘴角微微彎著。

他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照片是六月的,現在是冬天。北京比長沙還冷,也不知道她帶夠衣服沒有。

他知道她不屬於他,從開始就知道。可他管不住自己這顆心,就像管不住長沙冬天不颳風一樣。有些喜歡,註定是放在枕頭底下、壓在照片背麵的——不給人看,也不給自己看,隻偶爾在這樣失眠的夜裏,偷偷拿出來,摸一摸邊角。

也不知道英子在北京怎麼樣了。

她和周也,發展到哪一步了?

牽手了嗎?肯定牽了。

接吻了嗎?肯定也接了。

上床了嗎?

周也答應過,結婚前不碰她的。

他能遵守約定嗎?

他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暖氣嘶嘶響著,屋裏熱得有點悶。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英子的臉。

紅梅洗漱完,坐在梳妝枱前擦臉。她穿一件玫紅色的秋衣。頭髮披著,還濕著,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

常鬆躺床上,靠著床頭,拿著遙控器換台。電視開著,聲音很小,聽不清在放什麼。

小年在嬰兒床裡,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小胸脯一起一伏。

紅梅擦完臉,拿起那瓶雪花膏,擰開蓋子,挖了一點,在手上抹開。她抹得很慢,手心搓熱了,往臉上按,一下一下,從下巴按到額頭。

中年女人的夜,是從那瓶雪花膏開始的——挖一勺昨天,抹一層今天,蓋住明天。

常鬆看她。

她背對著他,側臉被枱燈照著,輪廓柔和。睡衣領口有點低,露出後頸一截麵板,白白的。

他收回目光,繼續換台。

紅梅抹完臉,把雪花膏放回去。她沒立刻上床,就那麼坐著,對著鏡子,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常鬆開口。

“還不睡?”

紅梅嗯了一聲,站起來,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進去。

床墊陷下去一塊。

兩個人並排躺著。

中年夫妻的床,寬兩米,中間隔著一條銀河。那銀河裏漂著的,是沒吵完的架、沒說開的話、沒做完的愛。

常鬆把電視關了。屋裏黑下來,隻有嬰兒床那邊亮著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

紅梅開口。

“白天那事,怎麼辦?”

常鬆沒說話。

紅梅側過身,對著他。

“常鬆?”

常鬆閉著眼睛,呼吸均勻。

男人遇到不想答的題,最好的答案是裝死。呼吸均勻是演技,心跳過速是真相。

紅梅看著他,看了幾秒。

“裝睡?”

常鬆還是沒動。

紅梅躺回去,看著天花板。

過了很久,她聽見常鬆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常瑩站在院子裏,沒進去。

她穿著一件英子淘汰的藕粉色珊瑚絨睡衣,胸前印著一隻歪嘴的加菲貓——貓臉都被她撐成了‘加寬菲’。頭髮用英子扔家裏的粉色大腸發圈紮了個衝天揪,鬆鬆垮垮耷拉著。臉上三道指甲印,是中午在店裏乾架時張春蘭送的“見麵禮”。

她抱著胳膊,縮著脖子,遠遠看去——像一隻從澡堂子裏跑出來的、披著毛巾被的中年婦女。

門虛掩著,屋裏透出昏黃的光。她能聽見裏麵隱約的說話聲,嗡嗡的,聽不清說什麼。

她沒動。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她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這幾個月的事。

店裏那些活兒,她是真沒少乾。端盤子,擦桌子,洗碗,拖地。紅梅讓她幹啥她就幹啥,雖然幹得不情不願,但好歹也幹了。可那張春蘭,天天陰陽怪氣的,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老劉那個窩囊廢,話不多,但看她的眼神也怪,好像她是什麼傳染病人似的。大玲倒是不說話,可她越不說話,常瑩越覺得她心裏在罵自己。

紅梅呢?紅梅什麼都看在眼裏,什麼都沒說。可她越不說,常瑩越慌。這個雲南女人,心思深得很。誰知道她肚子裏憋著什麼壞?今天常鬆回來了,她肯定會告狀的。一樁樁,一件件,全抖出來。

常鬆要是知道她在店裏偷懶、跟張姐吵架、摔了碗、算錯賬?讓老劉出醜——他會怎麼想?

他會攆她走嗎?

常瑩打了個哆嗦。

不能走。死也不能走。

家裏的房子是蓋好了,可那是在村裡,不是在城裏。三個兒子在技校念書,花錢如流水。杜凱明年就畢業了,學的是汽修,得找工作。杜鑫學的電焊,杜森學的廚師,都得找工作。上哪兒找?回村裡修拖拉機?在老家給人燒電焊?在壽縣南門口擺攤炒菜?

那能掙幾個錢?

她指著常鬆呢。指著這個弟弟,給三個兒子安排出路。常鬆認識人多,在淮南混了這麼多年,總能找到門路。哪怕進廠打工呢,也比在壽縣強。等三個兒子都來了城裏,立住腳,她就能跟著享福了。到時候,她也算熬出頭了。

可這還不夠。

三個兒子都二十啷噹歲,一個個長得跟黑鐵塔似的,哪個姑娘能看上?得找物件。找物件就得花錢。彩禮、酒席、三金、房子——哪樣不要錢?

常瑩想著想著,腦袋都大了。

三個兒子,三個媳婦,三份彩禮。這要是都讓她出,把她賣了也不夠。可三個兒子不是她一個人的兒子,是常家的根。常鬆是根上的枝,枝得養根。

對。常鬆。

她弟。

孩子的舅舅。

三個外甥娶媳婦,當舅舅的,能不出點力?

可這一切,都建立在常鬆沒跟她翻臉的基礎上。

常瑩看著那扇虛掩的門,咬了咬嘴唇。

紅梅肯定會告狀。這女人精得很,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現在常鬆回來了,就是她說話的時候。

不行。不能讓她說。

得搶在她前麵——不對,不是搶,是堵。堵住那張嘴,堵住那個告狀的機會。

怎麼堵?

常瑩腦子飛快地轉。她想起紅梅這幾個月一個人帶孩子,白天在店裏忙,晚上回來還要哄小年,累得跟什麼似的。常鬆呢?常鬆在船上飄了大半年,漂洋過海的,肯定也想老婆了。

兩個人,乾柴烈火。

她猛地一拍大腿——聲音不大,但自己嚇了自己一跳。

對啊!讓他們乾啊!

讓他們上床!讓他們親熱!讓他們折騰一宿!最好折騰到天亮!

紅梅累得睡著了,還告什麼狀?

常鬆吃飽喝足了,心裏舒坦了,明天起來看誰都順眼,還會計較她那點破事?

常瑩越想越覺得自己聰明。她站在院子裏,嘴角咧開,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夜風吹著,她也不覺得冷了,腦子裏全是那畫麵——

她弟摟著紅梅,紅梅摟著她弟,兩個人滾在床上,跟兩條泥鰍似的。

哎呀媽呀,羞死個人。

常瑩捂了捂臉,又放下。不對,羞什麼羞,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她得幫他們創造條件。

小年在這兒礙事。小年一哭,什麼都幹不成。得把小年抱走。

門虛掩著。

常瑩深吸一口氣,伸手一推——

腳底一滑。

她整個人往前一栽,踉蹌兩步,腳趾頭狠狠磕在門檻上。

門檻沒動,是她太急——這世上所有的門檻,都是給心急的人預備的。

“哎喲我滴個娘誒!”

她齜牙咧嘴,單腳跳了兩下,扶著門框才站穩。那隻磕著的腳在空中甩了甩,腳趾頭紅了一截。

常鬆正側躺著裝睡,被子裹到肩膀,隻露出個後腦勺。聽見這一嗓子,他猛地一激靈,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被子滑到腰間。

男人最怕的,不是被老婆抓姦,是被親姐撞見自己想抓姦——不,是想被老婆抓。這話怎麼繞都繞不清。

他上身穿著件白色背心,下麵是一條灰藍色的秋褲,褲腿皺巴巴堆在腳踝。

他瞪著眼,頭髮亂得像雞窩,一臉驚恐地看著門口。那一嗓子嚎的,他以為鬼子進村了。

紅梅也坐起來,捂著嘴,肩膀直抖。

常瑩站在門口,一隻腳還懸著,臉上三道指甲印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常鬆趕緊拉被子,蓋住自己。

“姐!你幹什麼?”

常瑩已經走進來了。她走到嬰兒床邊,低頭看小年。

“我看看小年睡著沒有。”

嬰兒床裡,小年裹著件嫩黃色的恐龍睡袋,睡袋上印著憨憨的小短腿恐龍。他側著小臉,睫毛又長又翹,小嘴嘟著,呼吸輕輕起伏,睡得跟個小天使似的——讓人想親一口。

常瑩看了一會兒,直起腰。

“我帶小年過去睡吧。你們倆好好說說話。”

常鬆有點懵。

“姐,你說什麼呢?”

常瑩看著他,一臉認真。

“你幾個月沒回來了,我懂。你們倆隨便講,沒事的。我睡覺沉,什麼也聽不見。”

紅梅捂著嘴,肩膀抖。

常鬆他恨不得原地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等明年春天再發芽。

“姐!你別瞎說!”

常瑩抱起小年,小年哼了一聲,在她懷裏動了動,又睡著了。她抱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你們倆乾吧。趕快乾。”

常鬆急了。

“乾?幹什麼乾?”

常瑩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

“哎呀我說你們趕快說話吧!我是這個意思!”

漢語的精髓,全在一個“乾”字——能解渴,能解悶,還能解夫妻之間那點說不出口的飢。

常瑩走到嬰兒床邊,彎腰,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睡袋底下。小年軟乎乎的,她托著他的屁股和後背,輕輕抱起來。

嫩黃色的恐龍睡袋垂下來,小年的小腦袋歪在她肩膀上,睫毛長長的,睡得跟個小豬仔似的。

常瑩轉身往外走,腳趾頭的疼又回來了——剛才那一下,怕是腫了。

腳一沾地,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嘶——”

她就這麼瘸著、晃著、嘟囔著,抱著那團嫩黃色的小東西,消失在門口。

屋裏安靜了兩秒。

紅梅噗嗤一聲笑出來。她笑得彎下腰,捂著肚子,眼淚都出來了。

常鬆坐在床上,臉還紅著。

“這……這都什麼事兒……”

紅梅笑得喘不過氣。

“你姐……你姐真是……”

常鬆也笑了。笑得有點尷尬,有點無奈。

笑完了,兩個人看著對方。

枱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紅梅的臉被光照著,眼角有笑出來的淚花,嘴唇抿著,還在輕輕抖。

常鬆伸手,把她拉過來。動作有點笨,像第一次談戀愛時那樣,怕太用力,又怕不夠用力。

紅梅靠在他懷裏,沒動。他身上有海風的味道,鹹腥的,混著船上柴油的味兒。那種味道,是漂泊的證明,也是歸來的印記。離家幾個月,這味兒陌生了。

老夫老妻的親密,像騎自行車——幾年不騎,忘了怎麼上腳;一上去,又找回了蹬的節奏。

常鬆低頭親她頭髮。頭髮濕的,洗髮水香味。往下親,額頭,眼睛,鼻尖,嘴唇。

燈滅了,故事才剛剛開始。這世上最黃的,不是小電影,是中年夫妻那盞——關了又開、開了又關的床頭燈。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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