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姐手裏拎著個膠袋,凍得直跺腳,但臉上帶著笑。裏麵是捲起來的新地墊。大紅色的,上麵印著金色的福字。
“紅梅啊!”她喊,聲音洪亮,“你看看我這地墊買得多好看!我硬還價買來的!你快來看看!”
沒人應。
張姐把地墊放下,環顧四周。店裏沒人。
她皺眉,往後廚走。
“人呢?都在廚房幹嘛?”
推開廚房門,她看見三個人都在裏麵。紅梅抱著小年,常瑩和大玲站在案板邊,三個人臉上都帶著笑,但笑容有點怪,像是憋著什麼。
張姐心裏咯噔一下。
“你們……在笑什麼?”她問,眼睛盯著常瑩。
常瑩看見她,眼睛一亮。那是一種看見獵物送上門來的興奮。
“你說呢?”常瑩往前一步,叉著腰,“你說我們在笑什麼呢?”
張姐臉色變了。
她看看常瑩,又看看紅梅,最後看向大玲。
大玲低下頭,繼續擇菜,但肩膀還在輕微地抖動。
張姐明白了。
一股火,從腳底直衝頭頂。
那火不是燒起來,是炸起來的。從腳底板炸到天靈蓋,炸得她頭皮發麻,手心出汗,嗓子眼發腥。
女人的友誼有時薄得像層窗戶紙,一個秘密就是一根手指,一捅就破。張姐此刻的臉色,像被人當眾扒掉了最貼身的那件內衣——羞恥之外,更多的是寒心。原來她掏出的那顆滾燙的、帶著體己溫度的秘密,在別人嘴裏,不過是一段佐餐的笑料。
“紅梅!”她猛地轉頭,眼睛瞪圓了,“我當你是姐妹纔跟你說的!你轉頭就告訴這個長舌婦?!”
她又指向大玲:“還有你!你也知道了?!”
紅梅急了:“張姐,我怎麼可能跟她說?我沒說!”
常瑩哼了一聲:“紅梅,你為什麼不能跟我講?難道你也覺得我是長舌婦嗎?我纔是你婆家姐姐!你胳膊肘往外拐!”
紅梅委屈極了,臉漲得通紅:“我……我什麼都沒說啊!”
世間最難的差事,是做兩個女人的中間人。左邊要你選邊,右邊要你站隊。你往左偏一寸,右邊說你是叛徒;你往右挪一分,左邊罵你是白眼狼。到最後你才發現,自己早被擠成了碎末,她們卻各自捧著完整的立場,揚長而去。
“你沒說?那她們怎麼知道的?!”張姐聲音尖利起來。
常瑩得意洋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老劉吃藥的事,整個舜耕街都快知道了!你還想瞞著?”
她那得意勁兒,像撿到別人家鑰匙的小偷——不急著偷,先站門口顯擺:瞧瞧,我能進去!
她說完,叉著腰,下巴抬得能戳破天花板,一副穩操勝券、等著看張姐氣急敗壞的得意樣。
常瑩的快意,是憋了八百年的尿終於找到廁所的快意,是鹹菜缸裡最後一根蘿蔔終於出頭的快意。她不是在維護正義,她是在報復——報復張姐平日的刻薄,報復自己寄人籬下的委屈,更報復生活給予她的所有不公。這秘密是她撿到的槍,她終於可以對著那個比她過得好一點的女人,扣動扳機。
張姐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她盯著常瑩,眼睛裏像要噴出火來。
“你——”她指著常瑩,手指發抖,“你這個黑糖粒子!瘦猴精!自己家一屁股屎擦不幹凈,還有臉在這兒嚼舌根?!”
常瑩被罵得一愣,隨即也火了。
“你說誰是黑糖粒子?!你說誰是瘦猴精?!你個胖婦女!自己男人不行,還怪別人說?!”
“你再說一遍?!”張姐往前沖。
常瑩不退反進,也往前沖。
兩個人瞬間就撞到了一起。
“啊——!”張姐尖叫。
“我跟你拚了!”常瑩也喊。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你抓我頭髮,我掐你脖子。你踢我小腿,我撞你肚子。嘴裏還不停,罵聲一句比一句難聽。
“你個老不死的!自己夾不住怪別人沒本事!”
“你個掃把星!男人跟人跑了還有臉活著!”
“你兒子都是廢物!三個廢物!”
“你女兒也不是好東西!在外麵也是被人乾的貨!”
底層人的戰爭,最擅長的戰術就是掘祖墳。你刨我家三代祖墳,我必掀你祖廟八代祠堂,罵到唾沫乾涸、筋疲力盡之時才恍然發覺——兩家那點可憐的先人,在陰曹地府說不定正蹲在同一棵槐樹下乘涼,互稱老哥老弟。
張姐伸手去薅常瑩的頭髮。常瑩頭一矮,張姐薅了個空,指甲從她頭皮上刮過去,常瑩“嘶”地吸了口冷氣,頭皮火辣辣地疼。常瑩低頭就往張姐懷裏撞,腦袋頂在她胸脯上,撞得張姐往後趔趄兩步。
張姐穩住腳,一把攥住常瑩後脖領子,使勁往上提。常瑩個子小,被她提得腳尖都踮起來了,兩手在空中亂劃拉。
“你鬆手!”常瑩喊。
“我鬆你媽個X!我讓你嘴賤!”張姐不鬆,另一隻手去掐她腮幫子。
常瑩急了,反手去扯張姐毛衣領口。她指甲長,勾住毛線使勁一拽——嗤啦一聲,張姐那件棗紅色高領毛衣從領口撕到胸口,裏頭肉色的秋衣露出來一大片,邊兒都翻捲了。
張姐低頭一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我這件毛衣!四十五塊錢!剛穿第二水!”
她扔了常瑩領子,雙手去護胸口。常瑩逮著空,撲上去又要薅頭髮。張姐這回沒躲,一把薅住常瑩那一頭枯草似的頭髮,往下按。常瑩掙不開,腦袋被她按到腰那兒,兩手亂抓,正好抓在張姐褲腰上。
“你給我撒手!”張姐喊。
“你先撒!”
兩人較上勁了。張姐往下按,常瑩往上掙。張姐使了死勁,臉憋得通紅,額上青筋都爆出來。常瑩撐不住,兩腿直打彎,臉都快貼到張姐膝蓋了。
僵了五六秒。常瑩手上沒勁了,一鬆。
張姐沒收住勁,薅著常瑩頭髮往後一甩。常瑩整個人往後仰,腳底下絆著凳子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穿著件舊得發白的灰毛線開衫,後背撞在桌子角上,毛線勾住了桌沿的釘子。她往起爬,釘子勾著線——嗤嗤嗤,從後背一直撕到腋下。整片後襟都開了,露出裏頭的秋衣。秋衣也爛了,一條一條掛著,後背的肉白一道黑一道——那黑不是泥,是曬的。
常瑩爬起來,扭頭一看自己後背,嗷一嗓子:“我這件衣裳!去年過年才買的!”
她低頭一看,自己前襟也敞著。釦子早不知崩哪兒去了,毛線扯得東一縷西一縷,胸口的秋衣也有個窟窿,巴掌那麼大。
張姐斜著眼瞟了她胸口一眼,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笑得渾身肉顫,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哎喲我的親娘祖宗哎!”張姐拍著大腿,“你這也叫**?你這也配叫**?”
她指著常瑩敞開的領口,嗓門亮得能把屋頂掀翻:
“我回回見你穿得鼓鼓囊囊的,還以為你多有料呢!敢情裏頭塞的是兩個饅頭啊?還是旺仔小饅頭?不對,是旺仔小饅頭擱稀飯鍋裡泡發了——也就比葡萄乾大一圈兒!”
未完待續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