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軍沒動。這是入冬後的第一次野外綜合戰術考覈,他的眼睛盯著前方五十米處的靶位。靶子是紅色的,在雪地裡很顯眼,但此刻在他視線裡已經有點模糊了。
他眨眨眼,雪花落在睫毛上,化開,流進眼睛裏,澀得疼。
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是,幸福麵館的後廚。水龍頭嘩嘩流著,媽媽彎著腰,在池子裏洗碗。水池裏堆滿了碗碟,油膩膩的,漂著菜葉和辣椒籽。媽媽的手泡在水裏,手指關節紅腫,像胡蘿蔔。她洗碗的動作很快,很熟練,拿起一個,用抹布擦兩下,沖水,放進旁邊的筐裡。一個接一個,不停。
汗水從她額頭滑下來,流進眼睛裏。她抬起胳膊,用袖口抹一下,繼續洗。
張軍當時站在門口,沒進去。
他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了。
沒讓媽媽看見。
此刻,趴在雪地裡,那個畫麵無比清晰地冒出來。媽媽紅腫的手,還有她抬起胳膊擦汗時,臉上那種平靜的、認命的疲憊。
張軍咬緊了牙關。
他為什麼來這裏?
為什麼吃這份苦?
不就是為了有一天,能讓那雙手不再泡在油膩的洗碗水裏嗎?
不就是為了有一天,能讓媽媽直起腰,不用再對任何人賠笑臉嗎?
不就是為了有一天,能有個像樣的前程,讓媽媽不用再一大早就起來和麪,不用再為幾毛錢跟人爭得麵紅耳赤嗎?
少年從軍的理由可以填滿一張表,但真正的答案隻有兩字:“出息”。出息了,才能把母親從生活的泥湯裡,打撈上岸。
雪灌進領口,冰得他一哆嗦。
他搖搖頭,把腦子裏那些雜念甩出去。
不能想。不能想英子,不能想家,不能想那些柔軟的、讓人鼻子發酸的東西。
想了,就撐不住了。
男人的成熟,往往始於某個讓他不忍的畫麵——母親泡得紅腫的手,父親佝僂的背,或是愛人強忍的淚。
而男人吃苦的盡頭,總站著一個女人。不是愛人,就是母親。前者讓他硬,後者讓他忍。
他深吸一口氣,雪灌進領口,冰得他一哆嗦。這尖銳的刺痛,奇異地壓下了心頭翻湧的酸軟。肉體受苦原來有這等好處——它能讓你沒力氣矯情。
然後,他動了。
右腿用力一蹬,身體貼著地麵往前躥。雪沫子濺起來,撲了一臉。左手扒地,右手持槍,交替前進。動作標準,迅速。
迷彩服被雪水浸透,緊緊裹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線條。肩背寬闊,腰腹緊實,每一塊肌肉都繃著,蓄著力。
臉上沾滿了雪和泥,但眼睛是亮的,像雪地裡的狼,沉靜,銳利,帶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
他就這麼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往那個紅色的靶心‘犁’過去。雪地是他的田,身體是鏵,那股子憋在心口的狠勁,是唯一的犁。
中午十二點半,店裏正是最忙的時候。
門口的風鈴響個不停,叮鈴叮鈴,清脆又急促。客人一撥接一撥。說話聲,吆喝聲,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熱鬧得讓人頭暈。
紅梅站在收銀台後麵,一手抱著小年,一手在計算器上劈裡啪啦地按。
小年穿一身大紅色的連體棉服,帽子上有兩隻毛茸茸的熊耳朵。腳上是雙嶄新的雪地靴,鞋頭翹著,像兩隻胖乎乎的小船。
那身紅彷彿是個移動的喜慶標語——寫著此物有人疼,閑人勿碰。
他頭上戴著頂同色的毛線帽,帽頂有個白色的小絨球,隨著他腦袋的晃動一顫一顫。
小傢夥手裏抓著一個塑料搖鈴,黃色的,裏麵有幾顆彩色珠子,搖起來嘩啦嘩啦響。他坐在紅梅臂彎裡,一點都不安分,身子扭來扭去,搖鈴一會兒塞進嘴裏啃,一會兒舉起來搖晃,嘴裏咿咿呀呀地自說自話,口水流了一下巴。
紅梅一邊算賬,一邊還要分神看著他,怕他把搖鈴吞了,怕他扭著摔下去。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她也顧不上擦。
“老闆娘,結賬!”靠窗那桌的客人喊。
“來了!”紅梅應著,抱著小年走過去。小年看見生人,也不怕,咧開嘴就笑,露出幾顆白白的小乳牙。客人是個中年婦女,看見小年,也笑了:“喲,這孩子長得真俊!多大了?”
“一歲。”紅梅說,把賬單遞過去,“一共二十八塊五。”
婦女付了錢,又逗了小年兩下,才走了。
紅梅走回收銀台,把小年換到另一隻手上。胳膊早就酸了,但她習慣了。
後廚裡,大玲正在切菜。篤篤篤,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又快又穩。她今天穿了件藏藍色的棉襖,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凍得通紅的手。菜是白菜和豆腐,切得大小均勻,碼在盤子裏。
灶台上兩口大鍋都開著,一口煮麵,一口炒菜。火苗舔著鍋底,呼呼地響。油煙升騰起來,被抽油煙機吸走大半,但還有一股子熱烘烘的、混合著蔥薑蒜和肉香的味道,瀰漫在整個後廚。
大玲切完菜,又去攪鍋裡的湯。是高湯,用雞架和豬骨熬的,奶白色,咕嘟咕嘟冒著泡。她舀起一勺,嘗了嘗鹹淡,又撒了把鹽。
動作麻利,沒一點多餘。
日子這碗麪,有人吃的是澆頭,有人喝的是湯,更多的人,是在碗底撈那幾根沒斷的、撐場麵的希望。
門被推開,冷風灌進來。
常瑩頂著一對烏青的眼圈蹭進來,那對黑眼圈,一看就是熬夜熬出的工傷。顏色之深,麵積之大,去熊貓館應聘都能直接上崗當替身。
她腳後跟像粘在地上,和地板拖出兩道濕漉漉的、疲憊的‘——’,嗤啦——嗤啦——那是身體在抗議,但嘴先一步到達戰場。
“我的老天爺……”她打了個巨大的哈欠,嘴角咧開,眼角擠出兩滴淚,“這一晚上折騰的,我這老腰都要斷了。”
紅梅回頭看她:“姐,妞妞找到了嗎?要不,你再回去睡會兒吧,上午也不是很忙。”
“找到了。”常瑩走到櫃枱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身子癱軟下去,“還把我們累成狗了。也不說請我們吃個飯。”
她說著,眼裏閃著又氣又笑的光:“紅梅,你是不知道……昨晚上那齣戲,比電視劇還狗血!那個姓齊的婦女他們家那丫頭——”
她開始講。
昨夜十一點半,淮南老體育場門口。
雪越下越大,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路燈的光是昏黃的,照在雪地上,泛著暖昧的光暈。
幾人在體育場門口碰頭,每個人都渾身是雪,臉色凍得發青。王磊、齊莉、齊莉父母、王磊父母、常瑩,還有郭司機。
八個人站成一圈,像七根快燒到頭的香——煙往上飄的是焦慮,灰往下掉的是絕望,中間那點火光搖搖晃晃,指不定哪陣風來就滅了。
中國式尋親是一場軍閥混戰——平日裏各自為政,關係稀鬆,甚至互有齟齬。可一旦丟了“嫡係”骨血,七大姑八大姨便立刻組成聯軍,情報網全開,撒開人馬,在城市的每個角落進行一場亂槍打鳥式的搜尋。姿態是悲壯的,效率是感人的,過程是混亂的。
“找遍了,沒有。”王磊說,聲音嘶啞。
“同學家都問了,都說沒見。”齊莉媽帶著哭腔,手在抖,握不住傘,傘歪在一邊,雪落在她的頭髮上。
“網咖、遊戲廳、書店……能想到的地方全找了。”王磊爸狠狠吸了口煙,煙頭在雪夜裏一明一滅。他吸得太急,嗆到了,咳得彎下腰。
齊莉站在路燈下,一動不動。雪落在她頭髮上、肩上,積了薄薄一層,她的右手一直緊握著手機。
那是她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
王磊看著她這個樣子,心裏像被鈍刀割,一下,又一下。他走過去,想碰碰她的肩,手抬到一半,在空中停了停,又頹然放下。
“報警吧。”他終於說。
這幾個字說出來,空氣瞬間凝固了。
報警——意味著事情正式進入“孩子失蹤”的嚴重程度。意味著要在派出所做筆錄,可能要調監控,可能會驚動更多人……更意味著,他們不得不麵對那個最可怕的假設:妞妞可能真的出事了。
齊莉媽“哇”一聲哭出來,癱坐在雪地裡。雪浸濕了她的棉褲,但她感覺不到冷,隻覺得天塌了。
“我的妞妞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姥姥也不活了……”
聲音淒厲,在雪夜裏傳得很遠。
王磊媽也紅了眼眶,走過去扶住親家母。兩個老太太在雪地裡抱頭痛哭,哭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老一輩的悲傷是開放式傷口——血呼啦擦擺在街上,哭給天看,哭給地看,哭給所有路人看。
齊莉還是沒動。
但她握著手機的手,開始控製不住地顫抖。先是手指,然後蔓延到手腕,整個手臂都在抖。
她的嘴唇在抖。凍得發紫的嘴唇,上下牙齒磕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咯咯聲。睫毛上結了細小的冰晶,隨著顫抖微微閃爍。
她在拚命忍著,不讓那口氣泄出來。背挺得筆直,下巴抬著,眼睛死死盯著遠處的黑暗。
彷彿隻要她不哭,不崩潰,妞妞就還有希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雪還在下。
王磊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110”。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按不下去。
那根手指千斤重——按下去,家醜外揚;不按,良心煎熬。婚姻的裂痕,這時候才顯出它吃人的深度。
就在這一刻——
“叮鈴鈴——叮鈴鈴——”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齊莉猛地低頭——是她手裏的手機在響。螢幕上跳動著一個名字:劉芳。
齊莉的手抖得太厲害,手機滑了一下,她趕緊雙手握住。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刺得生疼。
她劃開接聽,按下擴音。
“喂?嫂子?”劉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明顯的焦急,“可算打通了!你手機剛才怎麼一直佔線啊?”
未完待續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