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吻又急又重,帶著一股生猛的藥味。他的呼吸滾燙得不正常,噴在她臉上,像發燒的病人。
中年夫妻的吻像過期罐頭——開需要勇氣,嘗了全是防腐劑的味兒。可即便如此,張姐還是閉上了眼。罐頭過了期,餓極了的人,不也得撬開聞聞那點變質的肉香麼?
張姐試著推了推他,推不動。老劉的力氣突然變得很大,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已經把她的毛線衣推了上去。
毛線衣卡在胸口,她喘不過氣。
“老劉……”她掙紮。
老劉不聽。他的手在她身上亂摸。
張姐突然就不動了。
多久了?多久沒這樣了?
她最終還是閉上眼,任由他動作。
婚姻裡有些時刻,身體的臣服與心靈的麻木會達成一種詭異的和諧。她交出去的彷彿不是一具身體,而是一件閑置太久、落滿灰塵的舊傢具。有人肯費力氣來擦拭、使用,哪怕方式粗魯,竟也生出一絲“物盡其用”的、可悲的慰藉。
老劉扒掉她的毛線衣,又扒掉棉毛褲。動作粗魯,但快。然後是他自己的衣服,扔在地上。
他壓上來。
床開始響,嘎吱,嘎吱。
張姐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但聲音還是從喉嚨裡漏出來,斷斷續續的。
老劉喘著粗氣,眼睛是紅的,盯著她看。
張姐也看他。老劉的臉在黑暗裏變形了,扭曲了。不像平時那個蔫蔫的老劉,像另一個人。
她伸手抱住他,指甲都快摳進他後背的肉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次,兩次,三次。老劉像不知道累,結束一次,喘息未平,那股邪火又上來。
張姐渾身是汗,頭髮濕了,貼在臉上。她癱在床上,動不了。
老劉終於停下來,躺在她旁邊,大口喘氣。
屋子裏很靜,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張姐轉過頭,看著老劉。老劉的臉很紅,紅得不正常。額頭上都是汗,脖子上的筋在跳。
“老劉,”她小聲說,“你今天……可以啊。”
老劉沒說話,眼睛盯著天花板。
“怎麼回事?”張姐撐起身子,“你今天吃牛葯啦?”
“沒吃什麼。”老劉的聲音很啞。
“騙人。”張姐伸手摸他的臉,燙手,“你臉這麼紅。你到底吃啥了?”
老劉推開她的手,翻過身,背對她。
張姐盯著他的後背看了一會兒,然後躺回去。
算了。管他吃了什麼,能行就行。
她閉上眼,覺得渾身舒坦。這種舒坦很久沒有了,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
她打呼了。
老劉沒睡。
他睜著眼,看著牆。牆上有道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牆角。
他頭痛。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著鎚子在敲。
下麵還脹得難受。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要跳出胸口。
他坐起來,想喝口水。
剛起身,眼前一黑。他扶住床頭櫃,穩住身子。
還是暈。天旋地轉。
他摸索著下床,腳踩在地上,軟綿綿的。往前走了一步,兩步。
第三步,腿一軟,整個人栽下去。
砰的一聲。
張姐驚醒,猛地坐起來:“老劉?!”
老劉麵朝下趴在地上,一條胳膊彆扭地壓在身下,一動不動,像一袋突然被撒了氣的麵粉。
張姐跳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粘膩的地上——不知是誰的汗,幾步衝過去。她跪下來,扳過老劉的身子:“老劉?!”
老劉睜開眼,眼神渙散,瞳孔在昏暗光線下放得很大。
“你咋了?”張姐聲音發抖,手摸到他後腦勺,濕漉漉一片,不知是汗還是血。
“頭……頭疼。”老劉說,聲音很弱。
張姐扶他坐起來。老劉的額頭撞在地板上,青了一塊。他臉色慘白,嘴唇發紫。
“去醫院!”張姐說,“必須去醫院!”
“不去。”老劉搖頭,“丟人。”
“丟什麼人!命要緊!”張姐站起來,開始穿衣服,“趕緊的,穿衣服!”
老劉不動。
張姐急了,從衣櫃裏扯出他的棉襖,扔給他:“穿!”
老劉慢慢穿上棉襖,動作很慢,像電影慢鏡頭。
張姐已經穿好了,毛線衣,棉褲,外麵套了件羽絨服。羽絨服是紅色的,很厚,把她整個人裹得像顆倉促打包的紅棗。
她拉起老劉:“走!”
兩人走到客廳。張姐突然停下,看著茶幾。
茶幾上放著那個藍色的小盒子。剛才老劉從臥室出來時,順手放在那裏的。
張姐走過去,拿起盒子。上麵全是英文,她看不懂。
“這是什麼?”她問老劉。
老劉別過臉:“維生素。”
“維生素?”張姐盯著他,“你吃維生素能頭疼頭暈?你騙鬼呢!”
她把盒子湊到燈下看。還是看不懂。
“你老實說,這到底是什麼葯?”張姐的聲音高了,“你今天不對勁!平時兩分鐘都不到,今天搞了一個多小時!這不對勁!”
老劉不吭聲。
“說!”張姐吼。
“就……就是那種葯。”老劉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男人吃的。”
張姐愣了幾秒。
這一刻她全明白了。原來那些熱烈的、讓她陌生的纏綿,不是愛意回潮,而是化學物質催生的海市蜃樓。她剛剛擁抱的,不是她的丈夫,是一具被藥物暫時喚醒的、名叫劉波的軀殼。多可笑,又多想哭。
她看著老劉,看著這個跟她過了半輩子的男人。瘦,矮,窩囊。現在為了能行,偷偷吃藥,吃到頭暈倒地。
她突然想哭。
“你傻啊!”她罵,眼淚卻下來了,“吃這種葯!吃出毛病怎麼辦?你要是吃死了怎麼辦?我就說你今天怎麼跟打了雞血似的,鬧騰得跟二十年前剛結婚那會兒有得一拚!原來不是老夫聊發少年狂,是藥片冒充少年郎!”
老劉把臉別過去,恨不得把腦袋埋進那條剛穿上褲子裏。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想反駁,可下麵那玩意兒還半死不活地抗議著,像在替他點頭承認張姐的指控。
他喉嚨裡滾出幾聲含糊的咕噥,聽不清是哭是笑還是求饒,最後隻憋出一句蚊子哼似的嘟囔:“……那……那葯勁不還沒下去呢麼……死了就死了……活著也是丟人。”
張姐抹了把眼淚:“你要死也別死家裏!死醫院去!走,去醫院!”
她掏出手機要打120。
老劉一把按住她的手:“別打!不能打120!”
“為啥?”
“打120,救護車一來,全巷子的人都知道了!”老劉急了,“明天整個舜耕街都會說,老劉不行,吃藥吃進醫院了!”
老劉此刻眼前已經浮現出明天舜耕街的盛況:
常瑩會拉著隔壁的胡老闆,唾沫星子飛濺:“聽說了嗎?老劉!為了那事兒,磕葯到醫院去啦!你說說,沒那金剛鑽,偏攬瓷器活!嘖嘖嘖……”
而胡老闆,準會挺著他那口鍋似的肚子,一邊剔牙一邊哈哈大笑,笑聲能掀翻半個舜耕街:“哎喲喂!劉哥可以啊!老當益壯,壯誌未酬啊!這叫什麼?這叫——心有餘而力不足,葯有餘而身先卒!回頭我得送他一麵錦旗,就寫‘身殘誌堅’!”
光是想像那足以掀翻房頂的嘲笑聲,老劉就覺得,此刻若真能直接暈死過去,竟是件能保全體麵的、奢侈的美事。
中國男人的尊嚴是件開襠褲——自己知道漏風,但死也要用手捂著,絕不讓外人看見褲襠裡的狼狽。對老劉來說,那呼嘯的救護車笛聲,就是當眾扒下他褲子的手。他寧願憋死在這條破褲子裏,也絕不能光著屁股被拖出去。
張姐瞪著老劉,足足瞪了十秒,然後噗一聲笑了出來——不是好笑,是那種氣極了、荒謬極了的、‘你他媽在逗我’的笑。她把手機往兜裡一揣,拍了一下老劉的後腦勺:
“得!死要麵子活受罪!行,不打120,咱倆出去擱雪地裡演《賣火柴的小老頭》!回頭要有人問,我就說您老半夜賞雪,賞得太投入,一頭栽雪地了!”
她嘴上不饒人,手卻使勁把老劉羽絨服領子往上扯,恨不得把他整張臉都塞進領口裏!
她扶著老劉往外走。老劉腿軟,走一步晃三下。張姐用肩膀頂著他,一步一步挪到門口。
中年男人的雄風像快沒電的玩具車——充電兩小時,續航五分鐘,還得假裝自己能跑馬拉鬆。此刻的老劉,就是那輛電量耗盡的破車,輪子都轉不動了,全靠張姐這根人肉充電樁拖著走。
開門,冷風灌進來。
雪還在下,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張姐扶著老劉走下台階。老劉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張姐緊緊拽住他,兩個人踉踉蹌蹌地走到巷子口。
路燈下,雪片子密密地飄。
等了五分鐘,沒有車。
張姐急得跺腳。老劉靠在她身上,呼吸很重,熱氣噴在她脖子上。
終於,一輛計程車開過來。張姐揮手,車停下。
司機搖下車窗,看了看他們:“去哪兒?”
“人民醫院!”張姐說,“快!”
司機下車,幫她把老劉扶進後座。老劉癱在座位上,眼睛半閉著。
張姐坐進去,關上門。
司機從後視鏡瞟了一眼癱軟的老劉,又看看張姐緊繃的臉,職業病犯了:“喲,大哥這是……喝高了?”
老劉眼皮動了動,沒吭聲,恨不得把臉埋進張姐羽絨服裡。張姐一把摟住他肩膀,嗓門敞亮:“嗨!別提了!大晚上非說想吃麻辣燙,結果吃急了,嗆著風了,胃疼!”
另一邊,王磊的車停在網咖門口。
四個人下車,衝進網咖。裏麵煙霧繚繞,一排排電腦前坐滿了人,大部分是年輕人,戴著耳機,盯著螢幕。
王磊衝到櫃枱:“老闆,有沒有看見一個小女孩?十二歲左右,穿粉色的羽絨服,揹著個舞蹈包?”
老闆是個中年男人,正在打遊戲,頭也不抬:“沒有。”
“您再想想!”齊莉的聲音帶了哭腔,“她可能來上網,或者……”
“說了沒有。”老闆不耐煩,“小孩不能進網咖,這是規定。”
齊莉爸走過去,從口袋裏掏出煙,遞了一根給老闆:“兄弟,幫幫忙,孩子丟了,我們著急。”
老闆接過煙,態度好了一點:“真沒看見。今晚來的都是熟客,沒有生麵孔,更別說小丫頭了。”
四個人站在網咖中央,看著那一排排背影。齊莉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座位,沒有,沒有妞妞。
她轉身往外走,步子很快,幾乎是小跑。
王磊追出去:“莉莉!”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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