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風箏彷彿真的飛遠了,帶著夏末最後一點溫存。
梧桐葉黃了又落,被幾場冷雨打成泥。英子在未名湖畔背完了第一本磚頭厚的專業書;周也在實驗室熬過了第三個通宵。
幸福麵館的湯鍋日夜翻滾,蒸汽糊住了窗玻璃,再也看不清門外是晴是雨。
王磊家的日曆停在十月,再沒人往後翻。直到第一片雪花,毫無預兆地撞在清華園咖啡館的窗上——冬天來了。
你手怎麼這麼涼?”
周也的手指從英子手背上移開,端起咖啡杯。他穿著深灰色的羊絨開衫,裏麵是黑色襯衫,領口敞著。
英子脫下羽絨服搭在椅背上,露出裏麵的米白色羊絨衫。羊絨衫的領子不高,一段雪白的頸子露出來,在咖啡館昏黃的燈光下,像瓷,又像月光。他看著她頸側那一小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麵板,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外麵冷。”英子把手縮回來,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
咖啡館暖氣開得太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窗外是清華園,十二月中旬,梧桐樹的葉子早掉光了,枝幹黑漆漆地伸向鉛灰色的天空。偶爾有幾個學生騎著自行車經過,車輪碾過路邊未化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周也看她一眼,又把手伸過來,這次直接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心溫熱,指節分明。
“還冷?”
“不冷了。”英子沒抽開。
兩人都停頓了一下。周也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敲了敲,像在打字。英子低頭看咖啡杯裡的拉花,已經有些散了,奶油和咖啡混在一起,變成渾濁的棕色。
“英子。”周也說。
“嗯?”
“我覺得你這兩天心情好了。”
英子抬起頭。周也正看著她,眼睛很黑,睫毛長。額前的頭髮軟軟地垂下來,遮住一點眉毛。
“不像之前,”他繼續說,聲音壓低了些,“剛開學那陣,你總繃著。”
英子笑了笑,沒接話。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太甜了,加了太多奶。她皺了下眉,把杯子放下。
這時服務員端著托盤過來添水,是個年輕女孩,紮著馬尾,圍裙係得整整齊齊。順口問:“咖啡還合口味嗎?”
英子搖頭:“太甜了。”
服務員歉意地笑笑:“給您重做一杯吧?”
片刻後,新咖啡端上,拉花是顆心形,邊緣有些歪。她看著那顆歪掉的心,忽然想起一週前。
那天下午下課,她從教學樓出來,手機響了。是王強。
“英子姐!”王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點喘,像是在跑,“好訊息!我嬸子剛打電話給我,說配上了!”
英子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台階上,冷風灌進領口。她握著手機,沒說話。
“就那個小孩,”王強急急地說,“你那個遠房親戚的孩子,白血病那個。骨髓配型配上了!是個好心人,誌願捐獻的!現在要做二次配型,如果沒問題,年後就能手術!”
英子還是沒說話。她看著台階下的雪,被人踩過,變成髒兮兮的灰色。
“英子姐?你在聽嗎?”
“在。”英子說,“謝謝你,強子。”
“謝啥呀!又不是我配上的!”王強笑了,“要謝也是謝那個好心人。不過英子姐,這下你該放心了吧?那小孩有救了。”
英子嗯了一聲。她走下台階,鞋底踩在雪上,聲音很實。
“對了,”王強又說,“你和也哥什麼時候回來?國慶節你倆都沒回。”
“學校有活動,太忙了。”英子說,“我們一月份放寒假就回去。大概1月16號放假。”
“那快了!到時候一起吃飯!我請客!”
“好。”
掛掉電話,英子往食堂走。路邊的雪堆得高高的,幾個學生在打雪仗,笑聲很響。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心裏什麼感覺?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輕鬆。就是覺得,哦,這樣啊。
懸在頭上的刀子突然被移開。
然而,愧疚是種慢性毒藥,劑量合適時是你做人的良知,過量了就是勒進肉裡的道德絞索。過去幾個月,這根絞索一直若有若無地套在她的脖頸上。如今,它“啪”地一聲,被人從外麵剪斷了。
第一感覺不是慶幸,是暈眩。
原來人揹著巨石走久了,骨頭會記下那重量。忽然卸下,不是輕鬆,是踉蹌——你的脊柱還在尋找那份熟悉的、名為‘愧疚’的支撐。
那一麵之緣的小男孩,能活下去了。那個跪在麵館地上的女人,不用再哭了。至於她自己——她不知道。她隻是走著,風吹在臉上,有點刺,但還能忍。
“想什麼呢?”
周也的聲音把英子拉回現實。她轉過頭,發現周也正看著她,眼神溫柔。
“沒什麼。”英子笑笑,“就是想起一些事。”
“好事?”周也問。
“嗯,好事。”
英子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周也看著她的笑容,心裏一動,伸手又握住她的手。這次握得很緊。
“笑什麼?”英子問。
“你笑起來好看。”周也實話實說。
英子臉更紅了,想抽回手,周也不放。“別鬧,有人看著。”
“看就看。”周也說著,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相扣,“我牽我女朋友,天經地義。”
英子不掙紮了,任由他牽著。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手在桌下緊緊相扣。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下去,咖啡館裏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暈籠罩著他們。
周也俯身靠近,英子能聞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味,混著淡淡的咖啡氣息。他的呼吸噴在她耳畔,溫熱。
“英子。”他低聲叫她。
“嗯?”
“寒假跟我回南京一趟。”周也說,“我帶你見我外公外婆。”
英子愣住:“帶我?”
“嗯。”周也的唇幾乎貼到她耳朵上,“不帶你帶誰?醜媳婦總要見公婆。”
“誰醜了?”英子捶他一下。
周也笑著躲開,又湊回來,這次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耳垂:“你最美。”
英子整個人僵住。耳朵是他碰過最敏感的地方,每次一碰她就渾身發軟。周也知道,所以總愛使這招。
“周也……”她聲音發顫。
“在呢。”周也直起身,看著她紅透的臉,眼裏全是笑意。
英子瞪他,可眼神軟綿綿的,一點威懾力都沒有。周也又湊過來,這次目標是她的嘴唇。英子下意識閉上眼睛。
唇上傳來溫熱的觸感,很輕,很快。蜻蜓點水的一下。
英子睜開眼,周也已經退回原位,端起咖啡杯,一臉若無其事。可他的耳朵尖是紅的,英子看見了。
“流氓。”她小聲說。
“隻對你。”周也坦然承認。
兩個人對視著,忽然都笑起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眶濕潤。英子伸手擦眼角,周也遞過來紙巾。
兩人手在桌子底下牽著。咖啡館裏人不多,角落裏有一對情侶在低聲說話,吧枱後的服務員在擦杯子,動作很慢。背景音樂是爵士樂,薩克斯風的聲音黏糊糊的,像化了的糖。
坐了大概二十分鐘,周也看看錶:“走吧?”
“好。”
英子站起來穿外套。周也先一步拿起她的圍巾——米白色的羊絨圍巾,是他上個月送的。他站到她麵前,俯下身,手繞到她頸後。
“低頭。”他說。
英子低下頭。周也的手指擦過她後頸的麵板,有點癢。他把圍巾繞了兩圈,打了個鬆散的結。動作很慢,慢得像在係什麼珍貴的東西。
繫好了,他沒立刻退開。兩人離得很近,英子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著一點煙草味——他最近又開始抽煙了,她說讓他戒,他答應得痛快,但偶爾還是會偷偷抽。
“你頭髮上,”周也低聲說,呼吸噴在她耳畔,“有片雪花。”
英子沒動。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溫熱的,拂過耳廓。
“化了。”周也說。
他退開一點,看著她。英子也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周也笑了,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
“走吧。”他說。
推開門,冷風撲麵而來。外麵真的下雪了,不大,細碎的雪粒子在風裏打著旋。地麵已經白了薄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
周也拉住英子的手,揣進自己大衣口袋裏。他的手心很熱,包裹著她的手指。
兩人沿著馬路走。路邊有賣烤紅薯的小販,鐵皮桶裡冒著熱氣,甜膩的香味飄過來。英子多看了一眼,周也就鬆開她的手走過去。
“吃嗎?”
“有點撐。”
“那就買個小的,暖手。”
他買了一個,不大,用膠袋裝著,遞給她。英子接過來,捧在手裏,熱的,隔著膠袋燙著掌心。
走了一段,到了清華園後麵的小路上。這裏人少,雪下得更密了。
周也忽然停下。
英子也跟著停下,抬頭看他。
“英子。”周也說。
“嗯。”
他沒說話,隻是看著她。雪花落在他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他眨了下眼,睫毛上的雪花化了,變成細小的水珠。
然後他低下頭,吻她。
先是輕輕碰了一下嘴唇,涼涼的。英子沒閉眼,能看見他閉著眼,睫毛在顫。然後他加深了這個吻,手捧住她的臉,拇指在她臉頰上摩挲。
少年的吻分兩種:一種淺嘗輒止,是怕冒犯;一種攻城略地,是怕錯過。他從第一種畢業,直接跳級到第二種。
英子閉上眼。她嘗到他嘴裏咖啡的苦味,混著一點煙草的澀。他的舌頭滑進來,溫熱的,她回應他,手抓住他大衣的前襟,布料很厚,抓不緊。
那吻濕漉漉的,像剛解凍的魚在彼此嘴裏撲騰,笨拙而生猛。分不清是誰的喘息,誰的心跳,反正青春就是一場缺氧運動,越窒息越痛快。
吻了很久,久到英子覺得嘴唇發麻。周也退開一點,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喘不過氣。”英子小聲說。
周也笑了,熱氣噴在她臉上:“那換口氣。”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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