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莉頭也不回:“媽媽早點給你準備好呀。看看回頭還缺什麼了嗎,媽媽再給你買。”
她又疊好一件襯衫,放進行李箱,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轉過頭看兒子:
“你女朋友考的什麼大學?跟你一個學校嗎?”
王強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雪兒讀淮師。”
齊莉點點頭:“師範也挺好的。這女孩住在哪裏?”
“離我們家也不遠,就住在東苑。龍湖公園旁邊的那個小區。”
“那你倆就是異地了。”齊莉走回床邊坐下,“要是真喜歡人家,你就好好上學。男人沒有本事,女人是不會喜歡的。”
王強臉紅了:“媽,我知道。”
齊莉看著他,看了幾秒:“你也是個大孩子了,好多事情你也懂了。媽得囑咐你幾句。”
王強看著她。
齊莉走過來,坐在床邊,看著王強的眼睛:“還有沒結婚之前不要碰人家,知道嗎?”
王強的臉更紅了,耳朵都紅了。
“千萬千萬不能惹事情。”齊莉繼續說,“雖然說你是男孩子,我也不怕你吃虧。就是怕你惹出一個事情,咱們都在一個地方。到時候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難看。”
她伸手,摸了摸王強的臉:“等你們倆能談婚論嫁了。到那一步了。什麼都好講了。”
王強的臉更紅了,脖子都紅:“媽!你怎麼說這些呀!”
齊莉笑了,那笑浮在臉上,底下卻全是苦的痕跡。
母親對兒子的性教育,總帶著一種悲涼的悖論:她既怕別的女孩像她當年一樣被騙,又怕自己的兒子成為她最憎恨的那種騙子。
千言萬語,在喉嚨裡廝殺、消音,最後隻能潰敗成一句最蒼白無力的不要惹事。
齊莉看著王強:“我的強子終於長大啦,成男子漢啦,都談物件啦!又要上大學了,媽媽也老了!”
她再也撐不住臉上那點虛浮的笑,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兒子,繼續機械地收拾行李。眼淚再也關不住,轟然決堤,一滴,兩滴,滾燙地砸進行李箱裏,迅速洇濕了剛疊好的衣服。
王強看見了。
他從床上站起來,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媽媽。他粗壯的手臂像一道溫暖的堤壩,把瘦弱的齊莉整個圈在懷裏,彷彿這樣就能攔住母親生命裡所有正在潰決的悲傷。
“媽,”他聲音悶悶的,“你高興嗎?”
齊莉身體一僵,沒回頭,隻是用力點頭:“高興……我兒子有出息了……”
“媽,”王強在她耳邊說,聲音很低,“如果我走了,這個家讓你疼,你就別硬撐了。”
齊莉沒說話,眼淚流得更凶。
“你先是齊莉,”王強繼續說,“然後纔是王強的媽。”
這是孩子送給母親最殘忍也最珍貴的禮物——把母親這個身份從她身上剝離,提醒她: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後纔是誰的誰。可多少母親接到這份禮物時,已經忘了自己的名字。
齊莉的肩膀開始抖。她轉過身,緊緊抱住王強。抱得很緊,很緊,像要把兒子揉進身體裏。
王強也抱緊她。他能感覺到母親的顫抖,能聽到她壓抑的哭聲。
他閉上眼睛,眼淚也掉下來。
過了一會兒,齊莉鬆開他。她擦了擦眼淚,擠出一個笑:“行了,媽知道了。你也是,到了學校,好好照顧自己。別省著,該吃吃,該喝喝。”
“嗯。”王強點頭。
齊莉站起來,繼續整理行李。背對著王強,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王強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房間。
他來到書房。王磊坐在書桌前,麵前擺著瓶白酒,已經喝掉大半。他低著頭,手指在桌麵上畫圈。
王強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王磊抬起頭,眼睛很紅,眼神渙散。
“爸。”王強開口。
王磊“嗯”了一聲,聲音含糊。
王強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你想留住媽,就得把心裏那點男人麵子扔了。”
王磊的眼睛動了動。
“去追她,”王強繼續說,“像當年你追她一樣追。”
王磊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你倆要是真好,我放假回來,家還是家。”王強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個十八歲的孩子,“要是你們真疼我,就別讓我在合肥,天天猜你倆離沒離。”
十八歲的兒子,給父親上的第一課,是如何在愛情麵前繳械。中年男人最值錢的是麵子,最不值錢的也是麵子——就看你把它押在哪一局。
王磊盯著他,盯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酒很辣,辣得他皺起眉頭。
王強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書房裏隻剩下王磊一個人。他坐著,看著手裏的酒瓶。瓶裡的酒晃蕩著,映出天花板上吊燈的倒影,碎成一片片的光斑。
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酒瓶,用雙手捂住臉。
肩膀開始抖。
晚上,張姐早早洗了澡。
浴室裡水汽還沒散,鏡子上矇著層白霧。她站在鏡子前,用毛巾擦了擦,鏡子裏映出她的身體。
五十齣頭的身體,麵板鬆了,肚子上的肉坐下來就是一疊一疊的,像發好的麵糰。該挺的地方塌了,顏色也沉。大腿粗,內側有白色的紋路,那是生小峰小雅時留下的妊娠紋。
她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從櫃子裏拿出那件新買的睡衣。
睡衣是紅色的,真絲的,弔帶,短,勉強能蓋住屁股。
真絲睡衣裹著發福的身體,像禮品盒包剩菜——這個念頭讓她手一頓。但東西買了,總不能浪費。心意到了,就算不對味,也得穿。
她費力地套上去,帶子勒進肩膀的肉裡,胸被托起來,擠出一道深溝。下擺太短,她一彎腰,半個屁股就露出來。
她對著鏡子轉了個身,後麵更糟——臀部的肉把睡衣綳得緊緊的,內褲的邊都透出來了。
鏡中的身體熟悉又陌生,像一件穿舊了卻試圖翻新的禮服。她怔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像戰士披上並不合身的鎧甲。
她與鏡中人對峙,像兩個互不相識的怨偶。一個還記得自己曾是少女,腰肢一掐就斷;另一個卻隻認得此刻的贅肉,與贅肉下那顆不肯死透的、名為被愛的心。
張姐最終咬咬牙,朝著空氣裡‘呲呲’噴了兩下香水,然後挺直背,拉開了浴室的門。
臥室裡開著燈,昏黃的。老劉還沒回來。
張姐走到穿衣鏡前,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那睡衣穿在她身上,像給兵馬俑披上蕾絲——文物不甘心,蕾絲很委屈。
她躺到床上,紅色的真絲貼著麵板,滑溜溜的,有點涼。她擺了個姿勢,側躺,腿微微蜷起,一隻手撐著頭。等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又換成平躺,把枕頭墊在腰下。
還是不對。
她折騰了半天,最後放棄,就那麼直挺挺躺著,盯著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發獃。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想紅梅家英子考上北大了,一會兒想自己家小峰小雅沒出息,一會兒想老劉那個不爭氣的東西,一會兒又想晚上這新葯到底管不管用。
想到葯,她心裏又燃起點希望。這回換了個老中醫,說祖傳秘方,專治男人那方麵的問題。葯不便宜,一小瓶三百塊。老中醫拍胸脯保證:三服藥下去,重振雄風。
她想著想著,臉有點熱。要是真管用……要是老劉能行……那她這後半輩子,也算有點盼頭。
中年女人的勝負欲,一半在兒女分數上,另一半在男人褲襠裡。她張春蘭,今晚就想在這後半場,扳回一局。
老劉在衛生間洗澡。水嘩嘩響。他洗得很慢,很仔細。打了兩遍肥皂,搓了又搓。
洗完了,他站在鏡子前,擦乾身子。鏡子蒙了層水汽,他用手抹了抹,露出自己的臉,還有身子。
他低頭,看了看。
那兒垂著,沒點活氣。
他看著,就隻是看著。時間在浴室的水汽裡凝住了。
“爭點氣。”聲音啞在喉嚨裡。輕的,散的,不知說給誰聽。
話說完,就在潮濕的空氣裡化掉了,連個回聲都沒有。可還是那副樣子,死氣沉沉地,昭告著他的失敗。
中年男人的慾望,時常是一場自己對自己發動的兵變。司令在腦子裏聲嘶力竭地喊沖,士兵在前線裡偃旗息鼓,起義未捷,便已潰不成軍。
他不再看了,猛地扯過毛巾,粗暴地擦乾身子。水珠濺在鏡子上,模糊了他那張寫滿疲憊與羞恥的臉。
他穿上內褲。內褲是新的,純棉的,有點緊。他扯了扯,不舒服。
他拉開衛生間的門,走出去。
臥室裡隻開了床頭燈。燈光昏黃,照著床上的張姐。張姐側躺著,弔帶睡衣滑下去一邊,露出半個肩膀,半個胸。
老劉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看著張姐。張姐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帶著期待。
可老劉心裏那點東西,在看到張姐的那一刻,就滅了。不是不喜歡,是……是那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像扛了一天的麻袋,到晚上,一點勁都沒了。
他走過去,上床。床墊陷下去一塊。
張姐翻過身,麵對他:“洗好了?”
“嗯。”老劉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那……”張姐湊過來,手搭在他胸口,“來吧。”
她的手很熱,隔著內褲都能感覺到。老劉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翻身,壓上去。張姐很配合,腿抬起來,環住他的腰。
可那兒還是沒動靜。
汗從他額頭上滾下來,先是一顆,然後連成線,直直地滴下去,正落在張姐胸口那片溫熱的麵板上。
張姐一開始還忍著,後來忍不住了。她推開老劉,坐起來。
“你到底行不行啊?”她的聲音高了,帶著哭腔,“吃了那麼多葯,看了那麼多大夫,怎麼一點用都沒有?”
老劉也坐起來,低著頭,不說話。汗順著額頭往下流,流進眼睛裏,刺得眼睛疼。
張姐看著他那樣,火更大了。她抓起枕頭,砸過去:“沒用的東西!我真是瞎了眼,找了你這麼個廢物!”
枕頭砸在老劉頭上,又掉到地上。老劉沒動,還是低著頭。
張姐又抓起另一個枕頭,砸過去:“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在外麵有人了?把勁都使完了,回來就不行了?”
中年女人的猜疑鏈:你不行→你在外頭行→你的行給了別人→所以我輸給了空氣裡的假想敵。
老劉抬起頭,眼睛紅了:“你胡說什麼!我哪有!”
張姐盯著老劉憋紅的臉,盯著他因羞恥和無力而微微發抖的肩膀,胸中那股邪火突然像被戳破的氣球。她先是嘴角抽動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帶著淚花笑了出來,抬手照他背上就是一巴掌:“行了行了!瞧你那慫樣兒!革命尚未成功,你輩更需努力!睡覺!”
這聲笑,是她對自己、對婚姻、對無望的慾望,最後的赦免與和解。
她把所有的不甘、憤怒、委屈,連同那件不合身的真絲睡衣一起,囫圇個兒地塞進了黑暗裏。然後命令自己:睡吧,明天太陽升起時,你依然是那個能罵翻一條街的張春蘭。
燈滅了。
中年夫妻的床事,像過年放啞炮——期待半天,噗嗤一聲,算了,明年再說吧。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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