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出來,她自己先難受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著,發緊。
“我不是針對你。”英子吸了口氣,繼續說,“我跟你也無冤無仇。隻是我的身體,我的健康,我要留給我的媽媽。”
“我希望你也要好好看病,你要保持積極向上的心態,戰勝病魔。孝敬你的父母。”
病孩子一直聽著。他的眼神從一開始的期待,慢慢變得黯淡,最後蒙上了一層水汽。
眼淚無聲地湧出來,迅速浸濕了口罩邊緣。藍色的口罩布料上,洇開深色的濕痕。他沒有哭出聲,隻是眼淚不停地流,肩膀微微發抖。
吳繼宗看著兒子流淚的樣子,徹底崩潰了。他衝上前,指著英子的鼻子,聲音嘶啞地罵:
“孽種!怎麼能生出你這麼一個孽種!為什麼白血病不是你得?啊?為什麼偏偏是我兒子得?你不願意捐獻,你為什麼要去配型?為什麼要給我們希望?又給我們絕望!你就是個禍害!掃把星!”
有些父母的愛,是道計算題。被拋棄的那個,永遠是分母;被留下的這個,纔有資格當分子。吳繼宗的咒罵,不過是這道題解到山窮水盡時,最氣急敗壞的驗算。
王招娣在旁邊哭,癱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地麵:“造孽啊……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孽啊……兒子啊……我兒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卻不知道還能罵什麼。她就是真的想救兒子,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英子的眼淚也流下來了。她看著這對歇斯底裡的父母,看著那個默默流淚的病孩子,心裏的憋屈和憤怒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
“如果今天我得白血病了,”英子哭著喊出來,聲音又尖又利,“你們會來救我嗎?應該不會!因為在十八年前,你們已經選擇過一次了!”
“我配型不捐,是因為我不能讓世界上任何一個父母覺得:扔掉女兒沒關係,等她長大了還能回來要她的器官,要她的命!”
王招娣抬起淚眼模糊的臉,聲音顫抖:“小英啊……你心怎麼這麼狠啊……你上麵有兩個姐姐,你是老三。
——“老三”。在她出生的序列裡,這不是排行,是冗餘的編號。如今這編號竟成了救命的密碼,多麼諷刺的輪迴。她這多餘的一生,原來在這裏等著派用場。
“老大在家,老二也扔出去了……老二都找回來了,老二去配型了,配不上……要是配上了,老二也會救的……為什麼你配上了,你卻不救?你好歹也是他的親姐姐啊……他是你的親弟弟啊……什麼仇什麼怨都放不下?你是不是故意報復我們?是不是泄恨?是不是如果是陌生人的話,你就捐了?就是因為他是你弟弟,是我們的孩子,你就不捐,對不對?你這個人心怎麼這麼壞啊……”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子,在英子心上來回割。
英子抹了把眼淚,聲音冷下來:
“別人怎麼做,那是別人的事情。我怎麼做,是我的事情。”
“我去配型,就是為了在今天,能清清楚楚地告訴你們,也告訴我自己——”
“我能救,但我不救。”
“我寧願揹著冷血的罵名,也不願開這個先例:讓一個被丟棄的女孩,用拆解自己的方式,去獎賞丟棄她的人。”
“我不是報復,我也不泄恨。我更不是要救或不救一個人。我是在告訴所有想扔女兒的人:你們扔掉的,永遠不再是你們的。連一根頭髮,都不是。”
她要當的,不是一個被交口稱讚的聖人,而是一個讓所有盤算著“生女無用,棄之無妨”的人,從此心生寒意的先例。她要用自己的“不”,在這片習慣於用犧牲女性來縫閤家族傷口的土地上,釘下一枚帶血的楔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我要把我的健康,我的身體,我的未來,留給我的媽媽!我的媽媽為我受了多大的苦,你們知道嗎?你們知道她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嗎?”
王招娣跪著往前爬了兩步,抱住英子的腿,哭喊著:
“小英啊……我們活該千刀萬剮……孩子是無辜的……你救救他吧,行不行?我們在醫院已經住了半年多了……半年我們一邊看病,一邊尋親……找老二,還有你……輾轉多次才找到你……隻要你能救弟弟一命,你讓我幹什麼都行……以後你弟弟好了,讓弟弟給你報恩,給我們贖罪……”
報恩?贖罪?
遲來的母愛就像過期的罐頭——開啟前包裝精美,開啟後才發現裏麵早就腐爛變質,還非要你吃下去,說這是媽媽的味道。
英子閉了閉眼,用力把自己的腿抽出來。
“我不捐的原因,也在這。”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疲憊,“我不想讓你兒子身上有枷鎖,為了報恩而報恩。這樣對他不好。而且,我也不需要。”
她忽然想起媽媽紅梅的手。那雙手也粗糙,也帶著繭,但給她梳頭時總是輕的,夜裏拍她入睡時總是暖的。
真正的愛,從來不是沉重的枷鎖,而是你翱翔時托你一把的風,是你疲倦時永遠亮著燈的家門。紅梅給她的,是這份可以自由呼吸、不必報答的愛。
正因被這樣毫無條件的愛澆灌過,她才深知什麼纔是真正的好。她不能把自己從一個愛的天堂裡偷來的健康,轉手填入一個由拋棄與算計構成的無底洞。那是對紅梅,也是對自己人生的背叛。
至於那個弟弟——她隻能在心裏對他說聲抱歉。他們的悲劇始於同一個源頭,卻註定要走向不同的結局。她救不了所有人,她首先要救的,是那個十八年前在冬天裏被拋棄、又被紅梅撿回來的自己。
“如果他不生病,他會來認我這個姐姐嗎?今天會來找我嗎?你們也不會,對不對?你們永遠不會跟他講,他還有一個姐姐,十八年前已經給扔了。”
“所以,你不要拿道德綁架我。我也不吃你這一套。”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門外:
“什麼話都不要說了。一會兒我爸爸就回來了。你們走吧。以後不要再來了。再來一次,我馬上報警。”
話音剛落。
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熄滅的聲音。接著是車門開關的響動。
常鬆的黑色桑塔納停在店門口。他下了車,手裏拎著一個粉色的旅行箱,還有一個印著阿迪達斯標誌的鞋盒。他繞過車頭,往店裏走。
剛走到門口,他就看見了那個坐在靠門板凳上的病孩子。
常鬆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孩子太瘦了。病號服空蕩蕩的,露在外麵的手腕細得像一撅就斷。他低著頭,戴著口罩,孤零零地坐在那兒,和這熱鬧的街景、和這煙火氣十足的麵館,格格不入。
常鬆心裏確實不舒服。他也是當爸的人了。看見這麼小的孩子病成這樣,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悶悶的疼。
但他也知道紅梅娘倆以前受了多大罪,知道紅梅為了養英子,這些年吃了多少苦。那些苦,是實打實一口一口嚥下去的,是無數個夜裏熬過來的。英子能長到今天這樣,是紅梅拿命換的。
所以,無論如何,他得站在紅梅這邊。他得護著她們娘倆。這沒什麼可商量的。
常鬆在這一刻,完成了中國式男人最經典的內心戲:將對一個陌生孩童抽象的悲憫,摺疊起來,壓進心底;然後,騰出全部的位置,去安放對身邊女人具體而沉重的責任。他的選擇無關對錯,隻是成人的世界裏,情義從來都有先來後到,恩債必須明算清楚。
常瑩一看見常鬆回來,像見了救星,立刻尖著嗓子喊:
“小鬆啊!你終於回來了!趕快給他們攆走!一個不留!看著就晦氣!”
她眼睛尖,看見了常鬆手裏的東西,立刻湊過去:“你買個箱子幹什麼?這袋子裏是什麼啊?看像個鞋盒……給我看看!”
她伸手就去接。常鬆沒理她,直接把旅行箱和鞋盒塞到她手裏,目光越過她,看向店裏混亂的場麵。
常瑩得了東西,也顧不上罵人了,抱著箱子和鞋盒就往裏走,嘴裏還嘟囔:“粉色箱子……給誰買的?英子?嘖……還阿迪達斯……真捨得花錢……”
她抱著箱子和鞋盒鑽進收銀台後麵,像隻偷油的老鼠找到了洞口。鞋盒一開,那雙嶄新雪白的阿迪達斯亮出來。
“哎喲喂!”常瑩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像銅鈴。
她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鞋麵,像被靜電打了似的“嗷”一嗓子縮回來。定睛一看——好傢夥,這鞋麵滑溜的,蚊子站上頭都得劈叉!
她拿起來看了看,又摸了摸,嘴裏“嘖嘖”兩聲,心裏酸溜溜的:養女兒就是不一樣啊——閨女腳上踩的是阿迪達斯,外甥腳上蹬的是“阿嚏打滑”!
英子對吳繼宗和王招娣說:“行了,你們走吧。”
吳繼宗和王招娣還癱在地上哭罵。罵得越來越難聽,什麼“殺人犯”、“見死不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汙言穢語,一句比一句臟。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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