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頭往下點,但因為被常鬆拎著,點不下去,隻做了個磕頭的姿勢,呈現出一種絕望又荒謬的姿態。
英子向前一步,擋在紅梅身前。她看著吳繼宗,眼神裡沒有恨,也沒有憐憫,隻有一種看陌生害蟲的冰冷。那冰冷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
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平穩,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有些人真是奇怪。”
“自己兒子生病了,不去醫院好好治,跑到別人店裏來鬧。”
她的目光掃過吳繼宗,又似乎透過他,看到了門外那個還跪著的女人。
“我有媽。”她頓了頓,側過頭,看了常鬆一眼。雖然她從沒開口叫過“爸爸”,但這一眼,含著一種複雜的、預設的認同。
常鬆對上她的目光,心頭猛地一撞,那股因紅梅隱瞞而起的些許憋悶,像被這眼神點了穴,瞬間化成一股滾燙的、名為“老子必須頂上”的腎上腺素。
繼父的快樂就這麼簡單——女兒一個眼神,抵得過血緣千言萬語。
他抓著吳繼宗的手,不自覺地又收緊了些。
英子轉回頭,繼續看著吳繼宗,語氣更冷:
“我也有爸。”
“我也有弟弟。”她指了指杜凱懷裏的小年。
“我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兒子是死是活,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有什麼臉來找?”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離門更近,聲音壓得低了些,卻更鋒利:
“就算你找到你的親生女兒,你親生女兒也不會認你。”
“隻會有多遠,給你打多遠。”
“你不要來騷擾我們做生意。”
“你再不滾,我們現在就報警。告你騷擾,誹謗,影響經營。”
她說完,看著吳繼宗,等他的反應。
吳繼宗張著嘴,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哭不出來了。他看著英子,看著這個十八歲的女孩,她的眼神那麼冷,那麼硬,他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了。
“聽懂了嗎?”英子問,“滾。”
常瑩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心裏直呼痛快。她趕緊又給大兒子杜凱使了個眼色,眉毛眼睛一齊動。
杜凱一直抱著小年,小年這會兒安靜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熱鬧。
杜凱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耐煩。他覺得這事兒挺沒勁的,吵吵嚷嚷,像菜市場搶攤位。但他還是把小年往常瑩懷裏一塞——像塞過一個滾燙的山芋。常瑩笨拙地抱緊,心裏卻為兒子的懂事暗自得意。
杜凱整了整身上那件白色背心,其實沒什麼好整理的,就是年輕人上場前一個下意識的動作。男人的戰前準備,跟公狗撒尿圈地盤一個原理——先擺姿勢,再論實力。
他走到門口,常鬆還拽著吳繼宗。杜凱比常鬆還高一點,年輕,往旁邊一站,也很有壓迫感。
杜凱低下頭,湊近吳繼宗的耳朵,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痞笑:“老頭,聽我一句勸,趕緊滾。”
他伸出手,捏了捏拳頭。骨節哢吧響了一聲,在安靜的店裏格外清楚。
“不然,”杜凱的笑容加深,“我下手可沒我舅有分寸。我舅是文明人,我不是。我在壽縣,在潘集打架出了名的。”
他說著,右手抬起來,在吳繼宗眼前晃了晃。他的手很大,骨節粗,手背上還有一道疤,是小時候跟人打架留下的。
吳繼宗縮了一下。
門外的王招娣聽見裏麵的動靜,徹底崩潰了。她用頭撞門,咚咚咚,聲音悶重。
“求求你們!救救我兒子!他才十六歲!給你們磕頭了!”
她的哭喊聲從門縫裏擠進來,嘶啞,絕望。
常鬆和杜凱對視一眼。常鬆鬆了手,杜凱接過去,兩人一左一右架起吳繼宗,往門口走。
吳繼宗沒有掙紮,隻是扭著頭,眼睛還看著英子。那眼神裡有很多東西,祈求,悔恨,還有一點點不甘心。但英子已經轉過身,背對著他,伸手攬住紅梅的肩膀。
門開了。午後的熱浪湧進來,混著王招娣的哭聲。
常鬆和杜凱把吳繼宗扔出去。扔得不重,但也不輕。吳繼宗踉蹌了幾步,摔在地上。水泥地很燙,他的手撐在地上,立刻縮回來。
王招娣撲過去,抱住他,兩人在太陽底下縮成一團。
太陽底下,他們像兩隻被掏空了的麻袋,皺巴巴地癱在那裏。絕望到了極點,連哭都失去了形狀,隻剩下生理性的抽搐。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悲之苦。隻是吳繼宗和王招娣的這份可悲,卻像三伏天捂出來的痱子——看著紅得紮眼,惹人幾分不忍,可伸手一碰,底下全是自己當初一層層捂出的汗、積下的濁。怪不了天熱,也怨不得衣裳厚。
常鬆站在店門口。太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店裏的地磚上。他個子高,一米八幾,肩膀寬,站在那兒像堵牆。
他摟住紅梅的肩膀。紅梅靠在他身上,身體還在抖。
常鬆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整條街都能聽見:
“街坊鄰居都聽著!”
他頓了頓,眼睛在街麵上掃了一圈。修車鋪的老頭停下手中的活,抬起頭。賣菜的大嫂從三輪車後探出身子。樹蔭下乘涼的人都往這邊看。
胡老闆站在客再來飯店門口,嘴裏叼著牙籤。他本來想出來看熱鬧,看見常鬆那架勢,又縮了回去,心裏直打鼓:好傢夥!常鬆這大塊頭,再加那仨愣頭青外甥……算了算了,熱鬧不看也罷,大玲的胸……咳,大玲的人先也別想了!
胖子的智慧在於識時務——大胸再好摸,也沒有命重要。
“以後這一男一女,”常鬆指著還跪在地上的吳繼宗和王招娣,“誰要再敢靠近我老婆孩子十米之內,靠近我這店一步,那就是跟我常鬆過不去!”
他的聲音在熱空氣裡傳得很遠。街那頭的人都聽見了,有人從窗戶裡探出頭。
“我常鬆的閨女!”常鬆又說,聲音更高了,“誰再敢亂嚼舌頭,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他說完,環視一圈。沒人敢說話。連胡老闆都悄悄把門縫關上了。
杜凱站在常鬆旁邊,眼神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顧的兇悍。杜鑫壯實,杜森雖然胖乎乎有點憨,但三個人往那一站,確實有一股“我家有人”的氣勢。
常瑩站在門內,雙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像隻鬥贏了的母雞。她心裏得意,看我弟弟,多威風。再看看我三個兒子,多精神。
當媽的濾鏡有八米厚——兒子打架鬥毆是有血性,抽煙喝酒是像男人,隻要不回家要錢,就是好大兒。
她甚至想走出去站到常鬆旁邊,但腳剛邁出去,又縮了回來。她怕太陽曬,也怕站出去搶了常鬆的風頭。她就在門內站著,但脖子伸得老長,耳朵豎著,聽外麵的動靜。
紅梅靠在常鬆懷裏,眼淚終於流下來。她沒出聲,隻是讓眼淚靜靜地流。流到下巴,滴在常鬆的手臂上。常鬆感覺到了,手臂收緊了些。
英子站在他們身後,看著大人的背影。她的眼睛也紅了,但她沒哭。她隻是看著,看著常鬆寬闊的肩膀,看著紅梅顫抖的後背,看著門口那對縮在地上的男女,看著整條街那些或好奇或躲閃的眼睛。
她知道,這件事還沒完。
但這一刻,她心裏是踏實的。
第二天上午。學校。
教學樓裡很熱鬧。學生們回來估分填誌願。走廊裡都是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聲,笑聲,吵鬧聲,混在一起。
高考後的教室像狂歡散場的KTV——熱鬧是昨天的,今天隻剩一地狼藉和宿醉的頭疼。
女生班的教室,窗戶大開著。六月的風帶著暑氣灌進來,吹不動凝固的、複雜的空氣。黑板上還殘留著高考前最後一天的值日生名單,粉筆字跡有些模糊了。
教室裡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桌椅被拉得有些亂,不再是考試時整齊的方陣。地上散落著幾片廢紙,一個空了的礦泉水瓶子滾在牆角。
英子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她今天穿了條新裙子,鵝黃色的,棉麻質地,裙擺有細緻的白色刺繡小花。頭髮編成了鬆垮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臉上洗得很乾凈,沒塗什麼,但她的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影,眼神有些飄,不像平時那樣清亮有神。
她麵前攤著幾張紙,是高考參考答案和空白誌願表。手裏捏著一支圓珠筆,筆帽咬在嘴裏,無意識地輕輕磕著牙齒。
雪兒坐在她旁邊。穿了條淺粉色的連衣裙,裙子上有小小的蕾絲邊。頭髮梳成公主頭,別了個水晶發卡。她正在對答案,手裏的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算著,寫寫劃劃,不時煩躁地劃掉一大片。
美兮坐在英子後麵一排。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精心。穿了件米白色的弔帶裙,外麵罩了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燙了微卷,披散下來,臉上化了淡妝,睫毛刷得又長又翹。但她臉色不太好,有點蔫,手裏拿著本時尚雜誌,心不在焉地翻著,半天沒翻一頁。
李娟坐在後排位置,穿了件簡單的白色短袖,藍色牛仔褲。頭髮剪短了,齊耳,顯得很清爽。她正在整理試卷,一張一張疊好,用夾子夾住。
“英子,”雪兒抬起頭,碰了碰英子的胳膊,“這道題你選的什麼?”
英子湊過去看。是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答案,又看看雪兒的。
“我選的C。”英子說。
雪兒“啊”了一聲,臉垮下來:“我選的B。完了,又錯一道。”
美兮轉過身,趴在椅背上:“你們對得怎麼樣?我都不敢對。我數學最後三道題全是蒙的。”
李娟從後麵探過頭:“我對了,數學還行,英語有點懸。閱讀理解錯了好幾道。”
英子沒說話。她看著窗外的梧桐樹,樹葉在風裏搖晃,嘩啦嘩啦響。她想起昨天店裏的事,心裏那點悶悶的感覺又湧上來。
“英子,”美兮碰了碰她,“你怎麼了?從早上來就悶悶不樂的。家裏有事?”
英子搖搖頭,擠出一個笑:“沒事。就是沒睡好。”
雪兒放下筆,看著英子:“英子,你誌願想好填哪裏了嗎?”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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