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愣了兩秒,隨即笑了:“阿姨,您打錯了。我媽媽就在我旁邊。”說完,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結束通話的聲音很清脆,哢噠一聲。
“誰啊?”紅梅抱著小年隨口問。小年正抓著她的頭髮玩,手指繞來繞去。
“推銷的,問需不需要買保險。”英子神色如常,把電話放回原位,聽筒與機座嚴絲合縫地扣上,擺回原來的位置,一絲不差。彷彿電話從未響起過。“現在這些人真厲害,連麵館電話都能搞到。”
紅梅“哦”了一聲,沒再多問,低頭把小年的手指從頭髮上輕輕掰開。小年不樂意,嘴一癟,紅梅趕緊把搖鈴塞進他手裏。
英子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六月的陽光。
梧桐樹的葉子油亮亮的,在風裏嘩啦嘩啦響。街對麵修自行車的老頭正給人補胎,鎚子敲在車胎上,一聲一聲,悶悶的。
她的媽媽是李紅梅。那個冬天夜裏,會把她冰涼的腳丫子捂在懷裏暖的女人。那個夏天中午,會搖著蒲扇給她扇風、自己卻滿頭大汗的女人。那個為了給她買一本複習資料,能跑遍半個縣城的書店的女人。
別的媽媽?不可能。
英子轉身,拿起抹布開始擦櫃枱。
櫃枱是原木色的木頭,用了有些年頭了,邊角磨得發亮。她擦得很仔細,從這頭擦到那頭,再用乾布抹一遍。
擦完,她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十點了。
“媽,我回去了。”她說,“下午還得做套英語卷子。”
紅梅抬起頭:“鍋裡燉了排骨湯,你盛一碗帶回去。”
“不用,我早上吃得飽。”英子背上書包,走到門口,又回頭,“媽,晚上我想吃你做的茄子燒肉。”
“好。”紅梅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來,“給你做。”
英子推門出去。門上的鈴鐺叮鈴鈴響了一陣。
紅梅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頭親了親小年的額頭。小年咯咯笑起來,口水流了一下巴。
“爸,媽,喝茶。”鈺姐說,聲音軟軟的,帶著笑。
鈺姐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真絲襯衫,領口解開一粒釦子。袖子挽到小臂中間,手腕上戴著一塊鉑金錶。下麵是藏青色鉛筆裙,裙擺到膝蓋。腳上是雙裸色高跟鞋,鞋麵光潔,踝帶很細。她的頭髮在腦後盤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旁。耳朵上是溫潤的珍珠耳釘,脖間一條冷冽的銀鏈子,鏈墜滑進領口——這身裝扮是她的鎧甲,珍珠示以外人體麵,銀鏈撐著自己內裡的筋骨。
周也的外公坐在沙發上。他穿著淺灰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休閑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架著金絲邊眼鏡。他接過茶杯,點點頭:“好,好。”
外婆坐在旁邊。頭髮燙成整齊的小卷,染得烏黑,穿了件淡紫色的真絲襯衫,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鏈。她接過茶杯,沒喝,先放到茶幾上。她的手背上有些老年斑,麵板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周也坐在靠窗的沙發上。他今天穿了件白色棉質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黑色長褲,頭髮剛洗過,沒完全乾,軟軟地搭在額前。他手裏拿著一本雜誌,但沒在看。
“鈺啊,”外婆握住她的手,“這次來,媽一來是為了小也高考,二來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鈺姐笑了笑:“媽,你說。”
外婆的手緊了緊:“小也馬上高考了,你這些年,一個人拉扯他,不容易。媽知道。”
鈺姐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考完試,你有什麼打算?”外婆問,眼睛盯著女兒的臉,“小也要是考上外地,去外地上學,你怎麼辦?還在這兒守著?”
鈺姐放下茶杯:“媽,我得照顧公婆。”
“他們又不是沒兒沒女!”外婆聲音高了些,“周延和趙雲就在跟前,該他們盡孝!你一個兒媳婦,守了這麼多年,夠了!”
“媽——”鈺姐想說什麼。
外婆打斷她:“你聽媽說。你今年才四十多,還年輕。總不能守一輩子寡。回南京去,媽給你物色合適的,咱們重新開始。你哥哥也說,他有個朋友,剛離異,沒孩子,條件不錯……”
在父母眼裏,兒女的婚姻像一棟房子。塌了,就得立刻清理廢墟,原地起一座更新、更體麵的。他們不能理解,有些人寧可守著斷壁殘垣,因為那廢墟裡,埋著她最盛大的青春和最銘心的愛情,一磚一瓦,都捨不得。
“媽!”鈺姐聲音也高了,臉上泛起紅暈,“你說什麼呢!周也還在呢!”
她看了一眼兒子。
周也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放下雜誌,站起身,走到茶幾旁,拿起熱水壺給外婆續茶。
“外婆,”他說,聲音平穩,“我媽想在哪就在哪。她要回南京,我支援。她要在淮南,我也支援。”
外公從報紙後抬起頭,看了外孫一眼。
周也繼續說:“我在哪個城市上學,是我自己的事。我媽有她自己的生活。她想回南京,隨時可以回。那兒是她的家,有你們,有舅舅舅媽。”
他說完,放下熱水壺,坐回沙發上,重新拿起雜誌。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鐘。
外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她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外孫,嘴唇動了動,最終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倒是會說話。”
鈺姐看著兒子,眼眶有些發熱。她低下頭,整理上衣的下擺,手指微微發抖。
外公摘下老花鏡,用絨布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小也,”外公開口,聲音渾厚,“你想考哪兒?”
“北京。”周也說,毫不猶豫。
“為什麼是北京?”外公問。
“學校好。”周也答得很簡單。
外婆插話:“南京也有好學校!南大、東大,都是985!離家近,你媽也能……”
“媽!”鈺姐再次打斷,“讓小也自己選。他喜歡哪兒就去哪兒。”
外婆不說話了,端起茶杯喝水。
周也看著外婆,又說:“外婆,你放心。就算我去北京,寒暑假也會回南京。那兒也是我的家。”
周也的話,每個字都像一顆鉚釘,把他媽那顆風雨飄搖的心,穩穩釘在了自己的未來版圖上。這比任何“我養你”的承諾都硬核——他不是要承載母親的重量,而是直接擴建了母親的疆域,讓她無論進退,都有城池可守。這纔是最高階的孝順:不當媽寶,當媽的靠山。
外婆看著他,看了很久,像是要從這個少年老成的外孫臉上,看出他父親早年的影子。最後,她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
“好,好孩子。”
鈺姐起身去廚房切水果。刀切在西瓜上的聲音,篤篤篤,很有節奏。
外公重新看報紙,翻頁時發出嘩啦的聲響。
外婆坐在沙發上,眼睛望著窗外。陽光照在她臉上,臉上的皺紋更明顯了。
她忽然想起女兒出嫁那天,也是這樣的六月天。女兒穿著婚紗,笑得那麼開心。誰想到後來會是這樣。
她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摩挲,布料光滑冰涼。
客廳裡的掛鐘滴答滴答走。
王強的床上鋪著藍色的恐龍圖案床單。書桌對著窗,桌上堆滿了書和卷子。王強正埋頭做數學題,額頭上都是汗。他今天穿了件黃色的短袖,後背濕了一小片。
草稿紙上寫滿了算式,劃掉,重寫,再劃掉。他咬著筆桿,眉頭皺得緊緊的。
客廳裡,王磊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份《淮南日報》。報紙翻到第三版,是本地新聞。他看了兩行,眼睛往上瞟,瞟向主臥的門。
主臥的門關著。
鑰匙轉動的聲音傳來,門開了。齊莉牽著妞妞走進來。
齊莉今天穿了條米白色的連衣裙,裙子到膝蓋,腰上繫了條細細的皮帶。頭髮盤在腦後,她臉上化了淡妝,口紅是豆沙色的。
妞妞跟在她身後,穿了條粉色的芭蕾舞裙,裙擺蓬蓬的。頭髮梳成丸子頭,用亮晶晶的髮網罩著。她個子已經到齊莉肩膀了。
“回來了?”王磊放下報紙。
齊莉沒理他,彎腰給妞妞換鞋:“妞妞,把舞鞋脫了,去洗手。”
“哦。”妞妞蹲下來解鞋帶。
王磊站起來,走到齊莉身邊:“今天練得怎麼樣?”
齊莉還是沒看他,直起身,把包掛在衣架上:“還行。”
“中午想吃什麼?我去買。”王磊說。
“隨便。”齊莉轉身往主臥走。
王磊跟過去。
主臥裡,齊莉脫下外套,掛在衣櫃裏。衣櫃很大,分兩邊。左邊是她的衣服,右邊是王磊的。她的衣服多,各種顏色,各種款式。王磊的衣服少,都是深色,掛得整整齊齊,像一列沉默的、自知理虧的士兵。
王磊關上門。
齊莉轉過身,看見他,眉頭皺了一下:“你幹嘛?”
“莉莉,”王磊走近一步,“我們談談。”
“談什麼?”齊莉往後退,退到梳妝枱邊,“我累了,想歇會兒。”
“就幾句話。”王磊伸手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莉莉,你是不是……是不是真打算……”
“打算什麼?”齊莉看著他,眼神很冷。
王磊喉嚨動了動:“強子高考完,你是不是……要跟我離婚?”
齊莉沒說話。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肚子已經開始凸了,頭髮也稀疏了。臉上也有皺紋了。穿一件灰色的polo衫,領子有點歪。
曾幾何時,他襯衫領口的歪斜是種不羈的少年氣,讓她心動。如今,同樣的歪斜,卻隻透出一股被生活打敗後的潦草與敷衍。愛情死了,連帶著對方身上所有的特質,都從可愛變成了可厭。
“王磊,”齊莉開口,聲音很輕,“我現在不想跟你吵。強子在複習,妞妞也在家。有什麼事,等孩子考完試再說。”
“等考完試?”王磊的聲音高了點,“等考完試你就走了是不是?你外麵是不是有人了?你說實話!”
出軌男人的邏輯:自己偷吃叫嘗鮮,老婆外遇叫叛變。雙標得像妓院的貞節牌坊。
王磊現在的追問,就像小偷丟了贓款後,反過來質問失主:“你是不是把錢藏別處了?”他慌的不是失去愛情,是失去對“所有物”的掌控。有些男人把婚姻當成承包的魚塘,自己可以外出釣魚,但絕不允許塘裡的魚自己蹦躂到別人的水桶裡。
齊莉看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王磊,”她說,“我們如今這樣,是因為我在外麵有人嗎?到底是因為什麼,你心裏沒數嗎?你做的那些事,你忘了,我沒忘。我一樁樁一件件都記得。”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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