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看著那盒牛奶,包裝是純白的,上麵印著簡單的藍色字樣。她沒立刻接。
周圍有上樓梯的同學好奇地看過來,又匆匆移開視線。
“我吃過了。”英子說。
“拿著。”周也的手沒動,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
英子頓了頓,終於伸手接過。紙盒溫熱的觸感透過掌心,一直傳到心裏某個地方。她握緊了。
“……謝謝。”她說。
周也“嗯”了一聲,收回手,重新拿起那本習題集。他看了她最後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確認什麼,然後轉身,繼續往下走。
“有事給我打電話。”他走下幾級台階,背對著她說。
“這個常瑩,今天又不來。”張姐把抹布扔進水盆裡,水花濺出來,“肯定是昨天被我罵怕了,躲起來了。”
老劉抬起頭,小心翼翼地說:“也不一定……說不定家裏有事。”
“她能有什麼事?”張姐嗤笑,“三個痞兒子上技校,老公跟野女人跑了,她跑這兒來享福,能有什麼事?真是癩蛤蟆躺公路——愣充迷彩小吉普!”
大玲沒說話,繼續洗菜。
張姐走到後廚門口,雙手叉腰:“老劉,你別替她說話。她就是懶,不想幹活。你看她來了這些天,乾過什麼正經活?擦桌子嫌腰疼,洗碗嫌手糙,收個錢都能算錯賬。要不是看在紅梅麵子上,我早讓她滾蛋了。”
老劉低下頭,繼續削土豆。刀一滑,一片土豆皮連著厚厚一層肉,啪嗒掉進盆裡。
“你小心點!”張姐皺眉,“削個土豆都不會,要你有什麼用?
老劉停下,回頭:“其實常瑩也不容易。她要不是為了弟弟,為了侄兒,怎麼可能來店裏受你這個氣?就是想給紅梅搭把手。”
大玲切菜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了老劉一眼。
張姐冷笑:“她不容易?誰容易?紅梅容易?常鬆容易?大玲容易?我容易?還是你老劉容易?”
老劉閉嘴了,繼續削土豆。他想起昨天在醫院,脫了褲子讓醫生檢查,那種羞恥感又湧上來。他確實不容易。
老劉削土豆像在給自己削尊嚴——一刀一刀,越削越小。
張姐還要說,櫃枱上的電話響了。
她轉身去接電話,聲音立刻變了調,軟綿綿的:“喂,您好,幸福麵館,請問需要點什麼?”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張姐的表情變了。她站直了身體,眉頭皺起來:“紅梅?你怎麼在醫院?小年怎麼了?”
後廚門口,老劉和大玲都停下動作。
張姐聽著電話,臉色越來越難看:“住院?嚴重嗎?哪個醫院?幾樓?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別著急,我中午送飯過去……沒事沒事,店裏有我們呢,你放心……”
她掛了電話,站在原地愣了幾秒。
然後猛地轉身,沖老劉和大玲說:“小年發燒住院了!紅梅在醫院陪護!”
老劉站起來:“嚴重嗎?”
“不知道,就說要住院觀察。”張姐快步走到後廚,“中午做飯我送過去。大玲,你看著店裏。老劉,你別削土豆了,去買隻鴿子,燉湯!大人小孩都能喝。”
老劉應了一聲,解圍裙。大玲放下刀,開始準備燉湯的料。
張姐杵在那兒,雙手叉著腰,像個臨戰的將軍。她心裏那本賬劈裡啪啦一頓響:紅梅孩子住院,常瑩不在,店裏就她和老劉大玲。得把店看好,不能出岔子。還有,中午送飯得豐盛點,讓紅梅知道,她張春蘭是講義氣的。
課間,女生班的教室裡。周美兮站在講台旁邊,手裏拿著一本時尚雜誌,指著封麵上的男模特:“你們看,這個髮型,是不是跟歐陽峻有點像?”
幾個女生圍過去看。
張雪兒坐在座位上,像一株被心事壓彎的含羞草,低頭寫著英語卷子。筆尖劃在紙上,沙沙的,像春蠶在啃食她所剩無幾的專註力。
李娟坐在她旁邊,正在背政治。嘴裏念念有詞:“生產關係一定要適應生產力發展的狀況……”
英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窗外的梧桐樹長出了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發亮。
周美兮走過來,碰了碰英子的胳膊:“英子,你看見沒?上個星期五,歐陽峻來接我,穿白襯衫那個。”
英子轉過頭,笑了笑:“看見了,挺帥的。”
“是吧!”周美兮得意地揚起下巴,“幸好咱們學校一個月隻有一天校服日,我那天正好穿了那條新買的裙子。”
張雪兒的筆停住了。
她想起王強。王強總是穿那件印著卡通恐龍的衛衣,總說自己是恐龍愛好者,他太胖了,肚子那裏的釦子綳得緊緊的。他跑起來的時候,肚子上的肉會跟著顫。
她也想要一個穿白襯衫、高高瘦瘦的男朋友。像偶像劇裡那樣。
可是王強對她好。真的很好。每天給她買酸奶,記得她喜歡草莓味。體育課跑完步,他會把唯一一瓶沒開的礦泉水給她。她感冒了,他偷偷給買好感冒藥。
少女時期的愛情,總在“理想型”和“對我好”之間拔河。一頭是光鮮亮麗卻可能刺手的玫瑰,一頭是樸實無華卻能捂手的暖水袋。很多年後才會明白,玫瑰會枯萎,而能在寒冬給你持續供暖的,從來都是那個不起眼的暖水袋。
“美兮,”英子開口,聲音溫和,“你更亮眼。他站你旁邊,都像陪襯。”
周美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英子,你真會說話。”
張雪兒抬起頭,看了英子一眼。
英子對她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淡,但張雪兒看懂了。英子是在告訴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好,不用跟別人比。
張雪兒低下頭,繼續寫卷子。這次筆尖輕了些。
中午十二點,幸福麵館,一個男人推門進來。是老夏。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夾克,裏麵是白襯衫,戴了副黑框眼鏡。手裏拎著個膠袋,袋子裏是個紅色的絲絨盒子。
“大玲。”老夏笑著走過來。
店裏隻有兩桌客人。大玲在擦桌子,看見他,頭也不抬:“夏哥,吃飯裏麵坐。”
“路過,進來看看。”老夏把膠袋放在櫃枱上,“給你帶了點東西。”
大玲沒看那個袋子:“夏哥,你不用破費。”
“不破費,小東西。”老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大玲,咱倆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這都小半年了,你給我個準話。”
大玲往後退了一步:“夏哥,我說過了,我現在沒心思考慮這些。張軍要高考,我得供他上學。”
中年女人的市場,就像超市臨期酸奶——表麵還硬撐著“特價出售”的標籤,內裡早已酸得透徹,寧可倒掉也不賤賣。
“供孩子上學和咱倆的事不衝突啊。”老夏說,“你跟了我,孩子學費我出。我那兩個女兒,不會再為難你了。”
大玲不理,繼續擦桌子,手上的抹布轉得更快了。男人的承諾像這桌上的油漬,聽著響亮,擦起來卻黏膩膩的,總留著一圈痕跡。她信不過的話,比信不過的人還多。
老夏開啟盒子,金項鏈露出來,在中午的光線下晃眼。
“你看,這個……”老夏把盒子往前推。
有些男人的“禮物”,拆開漂亮的包裝紙,裏頭裝的不是心意,是計價清晰的籌碼。他們遞過來的不是項鏈,是一根精心打磨的鎖鏈,等著套上你的脖頸,再輕輕一拉,就把你的全部,都拉進他算計好的餘生裡。
張姐剛送飯回來,看見老夏,眼睛一亮。
“喲!夏大哥來了!”張姐嗓門敞亮,“買的禮物啊?給我看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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