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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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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我孩子發燒!三十九度二!剛纔在家抽搐!”紅梅的聲音急促,但每個字都清楚。

護士放下筆站起來:“什麼時候開始的?”

“半夜十一點多,睡得好好的突然哭,一摸燙手。”

“多大?”

“不到4個月”

“抽了多久?”

“斷斷續續……,抖得厲害。”

護士繞出櫃枱,伸手摸小年的額頭,又翻開眼皮看了看。孩子眼皮下的眼珠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護士的淡定就像微波爐熱剩飯——“叮”一聲就好了。她們見慣了各種“剩飯”,而家長還在旁邊急得像第一次用火的外星人。

“家屬跟我來。”護士轉身往診室走,白大褂下擺翻起一個角。

紅梅抱著孩子跟上。常瑩跟在後麵,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她外套拉鏈隻拉了一半,裏麵那件桃紅色睡衣露出來一截。

診室裡值班的是個女醫生,三十多歲,戴著眼鏡,眼鏡腿上纏著白膠布。她正在喝水,看見他們進來,放下杯子。

“坐。”醫生說。

紅梅坐下。常瑩站在她旁邊,手撐著桌子邊沿,喘氣。

醫生拿了聽診器,解開小年的繈褓。孩子的身子露出來,麵板很紅,胸口一起一伏很快。聽診器冰,貼上去時小年猛地一抖,哭聲尖銳起來。

醫生聽了前胸,聽了後背。又用壓舌板看喉嚨。小年掙紮,小手亂揮,打在壓舌板上。

“喉嚨紅。”醫生說,“先抽個血。血常規加C反應蛋白。”

她開單子,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醫生,嚴重嗎?”紅梅問。

“得看血象。”醫生頭也不抬,“這麼小的孩子高燒抽搐,不能大意。先打退燒針,然後馬上抽血”

她把單子遞過來:“繳費在一樓。抽血在二樓檢驗科。打完針去留觀室觀察。”

紅梅接過單子,看了一眼常瑩。

常瑩立刻說:“我去交錢!”

紅梅從外套內兜掏出錢包。是個黑色的人造革錢包。她開啟,裏麵整整齊齊碼著錢,一百的在前,五十二十在後,最下麵是零錢。她抽出三張一百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張。

“你先交這些,不夠再說。”

錢從她手裏遞出去的瞬間,兩個人的關係就微妙地調了個個兒。給錢的成了債主,接錢的便矮了一截。這薄薄幾張紙,比血緣的千絲萬縷更沉,它清清楚楚地劃出了界限:此刻,我是主,你是從。

常瑩接過錢:“夠了夠了,用不了這麼多。”

錢攥在手心裏,汗涔涔的。這讓她有一種奇異的、短暫的富足感。

哪怕這錢是別人的,哪怕下一秒就要交出去,此刻的緊握,也彷彿能填補一些她人生中那些永遠也填不滿的窟窿——關於尊嚴,關於認可,關於“我也很有用”的那點可憐巴巴的自我證明。

攥著別人的錢,就像寒冬夜裏偷穿了別人的貂,明知天亮就得還,但這幾分鐘的暖,夠她做一整個富婆夢。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紅梅,你在這兒等著,我交完就上來!”

常瑩在醫院裏跑上跑下,那勁頭像極了終於找到KTV的麥霸,雖然唱的難聽,但架勢和存在感必須拉滿。

紅梅沒應聲,她已經低頭在看單子上的字了。繳費金額:一百八十七塊五。

常瑩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醫生寫完病歷,抬頭看紅梅:“第幾個孩子?”

“第二個。”

“大的多大了?”

“十八,今年高考。”

醫生推了推眼鏡:“那你有經驗。孩子發燒常見,但抽搐要重視。一會兒血出來,如果指標不好,可能要住院。”

紅梅點頭:“我知道。”

護士進來,拿了支細長的玻璃針管,裏麵是透明藥水。

“退燒針,先打上。”

紅梅把小年側過來,撩開衣服下擺。孩子的屁股很小,肉乎乎的,麵板白嫩。護士用棉簽蘸了碘伏,擦了兩下,針尖紮進去。

小年“哇”地一聲,哭得整個身子弓起來。

紅梅按住他的腿,按得很緊。

針拔出來,棉簽壓住針眼。護士說:“壓一會兒,別讓他揉。”

紅梅接過棉簽,手指壓著那塊小小的麵板。棉簽很快被血浸透,她換了一根,繼續壓。

常瑩回來了,手裏拿著繳費單和收據。她額頭上有汗,幾縷頭髮粘在麵板上。

“交完了,抽血在哪兒?”

“二樓。”紅梅站起來,“你在這兒等著,我抱他去。”

“我跟你一塊兒!”

“不用。”紅梅已經往外走,“你看東西。”

常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看著紅梅瘦削卻筆直的背影,心裏忽然空了一塊。原來這世上真有人能活得這麼……有章法。不像她,一輩子活得像個被風吹亂的草垛,東倒西歪,還紮人。

二樓檢驗科的視窗亮著燈。夜裏沒人,隻有一個值班的檢驗員,是個年輕小夥子,穿著白大褂趴在桌上打盹。

紅梅敲了敲玻璃。

小夥子抬起頭,揉了揉眼睛:“抽血?”

“嗯。”

“單子。”

紅梅把單子從視窗遞進去。小夥子看了一眼,起身去裏麵準備東西。采血針、真空管、棉簽、碘伏、創可貼,一樣樣拿出來擺在枱麵上。

“孩子抱過來。”

視窗下麵有個半圓形的開口。紅梅把小年抱過去,讓他胳膊伸進去。孩子還在哭,聲音小了,但眼淚一直流。

小夥子抓住小年的手腕。手腕太細,他捏得很小心。找了半天血管,在肘彎處塗碘伏。

針紮進去時,小年猛地一掙。

紅梅用力按住他的胳膊。

母親的偉大裡,總摻著一半殘忍。你必須成為那個最溫柔的“劊子手”,麵帶慈悲地,將他按向那些註定要承受的疼痛——疫苗的針,社會的錘,生活的刀。你比他更疼,但你必須比他更穩。

血出來得很慢,一滴,兩滴,滴進真空管裡。管底很快積了一層暗紅色。

小夥子輕輕調整針頭角度。血流快了些,管子漸漸滿了。

拔針,棉簽壓住,貼創可貼。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半小時後取結果”小夥子把真空管貼上標籤,放進架子裏。

紅梅說了聲謝謝,抱著孩子離開。

走廊裡很靜。除了她的腳步聲,隻有小年斷續的抽泣。她走得慢了些,一邊走一邊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寶寶乖,媽媽在,不哭了……”

她想起英子小時候。英子第一次發燒是什麼時候?兩歲半?還是三歲?記不清了。隻記得那天也是夜裏,她抱著英子往衛生院跑。那時候沒有自行車,她一路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英子趴在她肩上,小腦袋耷拉著,燒得迷迷糊糊,但一聲不哭。

那孩子從小就不愛哭。打針不哭,摔跤不哭,被別的小孩搶了玩具也不哭。她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你,眼神乾乾淨淨的,看得你心裏發慌。

紅梅一直覺得,英子太懂事了,懂事得不像個孩子。現在想來,也許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是撿來的?不,不可能,她不知道。那就是天性,那孩子天生就懂得體諒人。

可體諒人的孩子,往往最容易被忽視。

母愛這碗水,從來難以端平。那個會哭鬧的,得到了最多的照料;那個懂事的,卻連一句“累不累”都成了奢侈。不是偏心,是疲憊的生活,總是先向最懂事的那個孩子索取沉默。

自從有了小年,她有多久沒好好跟英子說說話了?每天就是“吃飯了嗎”“作業寫完了嗎”“早點睡”。英子要高考了,壓力多大啊,她這個當媽的,問過一句“累不累”嗎?

沒有。

不是不想問,是顧不上。小年夜裏鬧,白天也要人抱,店裏的賬要管,常瑩要應付,張姐那邊要協調……一天二十四小時掰碎了用都不夠。

她總想著,等小年大一點就好了,等英子考上大學就好了,等常鬆回來就好了。

我們都是時間的賭徒,永遠押注在“等……就好了”上。可生活是莊家,總在開牌前改規則——等你熬過這一關,總有下一關在排隊。

紅梅走到留觀室門口,推門進去。

常瑩正像拉磨的驢一樣在小小的留觀室裡打轉,看見她回來,立刻像找到了軸心似的貼上來:“抽完了?咋樣?”

“等結果。”紅梅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

留觀室不大,擺著四張病床,都空著。牆漆是淡綠色的,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色的膩子。天花板上一盞日光燈,兩頭髮黑,光有些暗。

紅梅把小年放在腿上,輕輕搖晃。孩子喝了奶,又打了針,這會兒終於安靜下來,眼睛半閉著,呼吸漸漸均勻。

為母則剛是個騙局——真相是為母則“鋼”,你得把自己煉成不鏽鋼,防鏽還抗壓。

紅梅抱著小年在走廊長椅上坐下。常瑩一屁股癱在旁邊,大口喘氣。

“累死了。”常瑩抹了把臉上的汗,“紅梅,你又不是第一次當媽了,你家英子都十**了。哪家小孩不發燒?頭疼腦熱正常,沒事。”

紅梅沒接話。她的手臂不自覺地收得更緊,將小年整個圈進懷裏,彷彿這樣就能用體溫築起一道屏障,隔絕掉一切‘可能沒事’的風險。

常瑩看著她那副緊張樣,心裏莫名湧起一股焦躁。

窮人處理危機的方式往往簡單粗暴——不是他們不怕,是他們習慣了用“沒事”來對抗整個世界的不公。彷彿隻要說夠一百遍“沒事”,生活就真的會放過他們。

“沒事,真沒事。”常瑩繼續說“小孩發燒是長腦子呢!老話都這麼說!你看我家那三個皮猴子,燒了多少回,現在不都壯得跟小牛犢子似的?腦子不也……”她頓了頓,把‘挺好使’三個字囫圇嚥了回去,彷彿自己也覺得這論證不太站得住腳。

她說著,伸手想摸摸小年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在衣服上擦了擦,再伸過去。指尖碰到孩子臉頰時,動作很輕。

紅梅低下頭,看著懷裏的小年。

孩子睡著了,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小嘴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點粉色的牙齦。

她伸手,用指腹輕輕擦掉孩子眼角還沒幹的淚痕。

“常瑩。”紅梅突然開口。

“啊?”

“謝謝你。”

常瑩愣了一下,隨即擺手:“謝啥謝,一家人說這個。”

“我是說真的。”紅梅抬起頭,看著她,“今天要是沒你,我一個人弄不了。”

常瑩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那……那肯定的。你一個人哪行?還得有個搭把手的。我是他姑,我不幫誰幫?”

她說得理直氣壯。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門被推開,一個護士拿著化驗單進來。

“常安的家屬?”

“在!”紅梅和常瑩同時站起來。

護士把單子遞過來:“結果出來,單子有點異常,醫生讓你們過去一趟。”

紅梅接過單子。紙上印著一堆數字和符號,她看不懂,但那個向上的箭頭她認識。

常瑩湊過來看:“這啥意思?”

“感染很重。”護士說,“具體還得醫生看。你們快去診室吧。”

紅梅抱起孩子,常瑩跟在她後麵。兩人穿過走廊,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裏特別清晰。

診室裡,女醫生正在看另一份病歷。看見她們進來,摘下眼鏡。

“單子我看看。”

紅梅遞過去。

醫生看了很久。她看得很仔細,每一個數字都反覆確認。然後她抬起頭,表情嚴肅。

“血象很高,提示嚴重細菌感染。孩子太小,病情變化快,我建議住院。”

醫生的“建議住院”就像渣男的“我會負責”,聽著是為你好,實則是一張巨額賬單的開場白。

常瑩脫口而出:“住院?我家侄子不就是發燒嗎?還要住院?”

醫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紅梅臉上:“住院是為了係統治療和觀察。這麼小的孩子,感染控製不好可能引起肺炎、腦膜炎,或者心肌炎。住院有護士監測,用藥也及時。”

紅梅的手冰涼。她感覺那涼意從指尖一路蔓延到胳膊,再到肩膀,最後整個人都冷。

但她開口時,聲音還是穩的:“住。醫生,我們住。”

“好,我開住院單。你們去辦手續,住院部在五樓。”

醫生低頭寫單子。筆尖在紙上沙沙響,那聲音像刀子,一下下劃在人心上。

常瑩還想說什麼,紅梅拉了她一把。

“先去辦住院。”

住院單開好了,天也亮了。窗外的天色,就在這一片兵荒馬亂中,不知不覺透出了灰白。

早晨六點,英子醒了。

她一夜沒睡好,翻來覆去。天剛亮就爬起來,去廚房開啟冰箱。冷凍層有兩盒餛飩,是紅梅上週末包的,豬肉薺菜餡。

英子燒水,水開了下餛飩。餛飩在鍋裡翻滾,白色的麵皮在清湯裡舒展開,透出裏麵薺菜隱隱的綠。

她盯著看,想起以前生病,媽媽也是這樣給她煮餛飩。那時候家裏窮,豬肉放得少,但媽媽總會多放點香油。

兩個保溫桶洗好晾在灶台邊。英子把餛飩撈出來,分裝進去,又舀了湯,撒上蔥花和紫菜。

早熟的孩子像反季蔬菜,看著鮮亮,吃著發苦,還賣不出好價錢。

她換衣服,簡單的白色衛衣,藍色牛仔褲,白色板鞋。頭髮紮成馬尾,臉沒洗,用濕毛巾擦了一把。

騎車出門時,天剛亮透。四月的早晨還有涼意,風吹在臉上很清爽。

英子揹著書包,車筐裡放著兩個保溫桶。她騎得很快,車輪碾過濕漉漉的路麵,濺起細小水花。

走廊裡都是人。有抱著孩子的家長,有推著治療車的護士,有提著暖水瓶走來走去的家屬。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奶味、尿味、飯菜味,混在一起。

醫院是最公平的地方——在這裏,所有人的體麵都被疾病剝光,隻剩下同樣脆弱的人性,在消毒水味裡**相對。

無論是常瑩那件露出半截的桃紅睡衣,還是紅梅眼下的烏青,或是英子手裏緊攥的保溫桶,此刻都隻是“家屬”這個身份下,最原始的生命痕跡。

英子一間一間找,在走廊盡頭那間病房門口停下。

門虛掩著。她推開。

病房裏三張床,靠窗那張床上躺著個小嬰兒,正是小年。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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