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瑩坐在大娘旁邊,然後三個男孩擠著坐下——杜凱繃著臉,緊挨著母親,像是要守住什麼防線;杜鑫眼睛早就盯住了那盤紅燒排骨,一屁股就坐在了離它最近的位子上;杜森則抱著碗,被兩個哥哥不經意地擠到了桌子拐角,顯得有些侷促。
英子坐在常鬆旁邊,正好與這三個表哥相對。
小年在臥室搖籃裡。
桌上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大娘先站起來,端起酒杯。
“來,”她說,眼睛濕濕的,“第一杯,祝紅梅身體早日康復!祝小年健康長大!”
所有人都站起來,端起酒杯。
“乾杯!”
杯子碰在一起。
坐下來後,大娘給紅梅打湯,常瑩給紅梅盛飯。
“紅梅你多吃點,補補身子。”
“這個魚有營養。”
紅梅說:“我自己來,你們吃。”
杜鑫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裏,嚼得很大聲。
杜凱踢他一腳。
杜鑫瞪他:“幹嘛?”
杜凱使了個眼色,讓他注意吃相。
杜鑫撇撇嘴,但還是放慢了速度。
半大小子吃飯就像蝗蟲過境——所到之處,片甲不留。
常鬆站起來,端起酒杯。
“今天過年,咱們一家人團聚。我先敬紅梅。”
他看著紅梅。
“老婆,謝謝你給我生個兒子,你辛苦了。我以前做的事不好,你不要往心裏去,我以後會改的。”
他仰頭,把一杯白酒全喝了。
喝得太急,嗆到了,咳嗽起來。
紅梅看著他,沒說話。
一杯白酒下肚,燒的是喉嚨,冷的是心。中年男人的道歉就像這過年酒——聞著烈,喝著辣,過後隻剩空瓶子。女人收下瓶子不是原諒,是懶得再計較裏麵裝過多少次的言不由衷。
常鬆又倒了一杯,對著英子。
“英子,”他說,“這些天辛苦你了,照顧弟弟,照顧媽媽。這馬上就要開學了,你就歇歇,跟同學出去玩玩,在家複復習。家裏的活,叔來乾。”
英子站起來,端起可樂杯。
“叔,”她說,“沒事。都是為了這個家。”
她停了一下,又說:
“隻要你對我媽、我弟好,就行了。”
這個家,曾經是她風雨飄搖世界裏唯一靠得住的岸。如今岸還在,水卻渾了。她不再奢求風平浪靜,隻願自己能快快長大,長成一艘堅固的船,載著媽媽,去尋一片真正安寧的海。
常瑩在旁邊笑,笑得很大聲:
“瞧這傻丫頭,說的什麼傻話?是他親生的兒子,不對他好對誰好?”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覺得不對勁。
紅梅臉上的笑沒了。
大娘在桌下踢常瑩的腳。
常瑩閉嘴,低下頭。
英子像是沒聽見,坐下,夾了一根芥蘭,慢慢吃。
人長大了才明白:有些路,註定要一個人走;有些淚,隻能往心裏流。不是不想依靠,而是看透了——這世上所有的屋簷,都可能漏雨。與其等人修葺,不如自己學會在雨中跳舞。
常鬆乾笑了兩聲,那笑聲空洞洞地落在碗碟之間:“吃菜,吃菜!都吃,都吃!”
三個男孩吃得快,筷子不停。杜凱夾了一大塊魚肉,塞進嘴裏。杜鑫舀了一大勺蝦,堆在碗裏。杜森埋頭扒飯。
英子小口吃著,偶爾給紅梅夾菜。
窗外,街道上掛滿了燈籠。家家戶戶都亮著燈,視窗透出黃光。遠處有放煙花的,咻——砰!炸開,紅的綠的,散在夜空裏。炮仗聲劈裡啪啦,這裏一串,那裏一串。
屋裏,酒過三巡。
都吃得差不多了,桌上菜下去一半。
“咚咚咚!”
常瑩說:“這是誰呀?大過年的敲門。”
英子說:“肯定是我的三個朋友。”
她去開門。
門一開,張軍、王強、周也站在門口。每個人都騎個自行車,車籃裡裝著煙花,還有炮。
王強說:“我們先拜年,拜好年之後我們再去放炮。”
周也問:“你是想拜年還是想討壓歲錢啊?”
王強嘿嘿一笑:“那當然是……都要啦!”
三個人一股腦進來了。
“梅姨,常叔,過年好,我們來領紅包啦!”
紅梅笑了:“來了來了,紅包早準備好了。”
常鬆站起來去拿紅包。
這時,臥室裡小年哭了。
紅梅想起身去哄。
常瑩說:“你起來不方便。我去。”
她進了臥室。
小年在搖籃裡哭,小手小腳亂蹬。
常瑩抱起他,輕輕拍。
“哦哦哦,不哭啦,我的寶貝,不哭啦,姑姑來啦。”
她抱著孩子,在屋裏走。小年在她懷裏漸漸止了哭,黑亮的眼睛望著這個陌生的姑姑。
常瑩看著這孩子純凈的黑眼睛,心裏那點堅硬的怨氣,不知怎的,竟被這毫無雜質的目光沖開了一絲縫隙,軟了一下。手無意碰到包被,感覺到裏麵有個硬東西。
她掀開包被一角。
裏麵有一個紅布包,刺繡的,紅緞子麵,綉著金色的“福”字。針腳細密,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她認得這手工。
是她媽做的。
她心裏什麼都明白了。
懷裏的孩子忽然動了一下,發出小貓般的哼唧,帶著全然的依賴和溫熱。這股暖意隔著繈褓傳過來,卻讓常瑩如遭雷擊——原來人心可以這樣,一邊摟著滾燙的新生命,一邊沉進冰窖裡。
我媽……我親媽……
天天跟我哭窮,說手緊,說三個外孫是填不滿的窟窿。我月月省吃儉用還要給她生活費,她接過去時嘆氣,說“也就夠買點油鹽”。
原來,她不是沒有錢。她是沒有給我的錢。她所有的“有”,都得攢著,留給這個姓常的小毛孩。
這世道,原來是這樣算賬的。
那紅包的緞麵,冰涼滑膩,卻像一塊燒紅的炭,燙穿了她的心。
這一刻,她不是母親,不是姐姐,隻是一個被親情血脈徹底拋棄的孤兒。
原來在母愛的天平上,女兒流再多的汗,也抵不過兒媳肚皮裡那個冠以父姓的“根”。她半生的辛勞與付出,在傳宗接代麵前,輕賤如塵土。
重男輕女是祖傳的婦科病,病根在奶奶那輩,發作在媽媽身上,疼痛全由女兒承擔。
委屈衝垮了她的理智。她抱著孩子的胳膊在抖,不是氣的,是冷的,是從骨縫裏透出來的,被至親背叛的寒意。
女人的世界,有時候就是一個連環的虧欠,母親欠女兒,女兒又將成為母親,繼續這宿命般的債。
除夕夜的萬家燈火,每一盞下麵都有一本難唸的經。
我們圍坐一桌,吞嚥下名為“團圓”的筵席,消化著各自心頭的風雪。
舊年所有的愛恨癡纏,都在零點鐘聲裡被赦免或封存。
然後,在嶄新的紅紙上,繼續書寫那逃不開也舍不掉的,人間煙火,骨肉相連。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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