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端午節。
清晨,熱氣已經冒了頭。紅梅繫著圍裙在廚房和客廳之間穿梭,把熱騰騰的粽子和鴨蛋端上桌。
英子站在門口掛著的那麵小鏡子前,身上穿著件粉色娃娃領連衣裙,領口綴著細密的白色蕾絲邊。她正把長發挽成個蓬鬆的丸子頭,用個珍珠發圈固定住,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
常鬆坐在桌邊,悶頭喝粥。他穿了件半舊的灰色汗衫,臉色跟那汗衫一個色兒,自從半個月前從壽縣辦完喪事回來,他臉上就沒晴過。扒拉了兩口粥,就放下了筷子。
紅梅穿了件淡藍色的襯衫,看著也清爽。她給英子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吵著常鬆。
英子會意,輕手輕腳地坐下,拿起個饅頭小口啃著,眼睛卻悄悄瞟著常鬆。她知道常叔心裏苦,常爺爺是他唯一的血親長輩,這麼一走,他心裏空了一大塊。
紅梅看著丈夫的樣子,心裏嘆氣,嘴上還是溫溫和和的:“英子,今天放假,你就在家好好看書,中午來店裏吃飯。”她又轉向常鬆,語氣帶了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今天也在家歇歇吧?過節,店裏人估計不多,我和張姐忙得過來。上次關門好幾天,這節骨眼……”
她話說到一半,猛地剎住車,像是意識到什麼,趕緊改口:“……我的意思是,張姐一個人盯了幾天,也累,今天過節,我不好再讓她一個人忙。”
話說出口,她又覺得越描越黑,臉上有點訕訕的。自從壽縣回來,張姐嘴上不說,但那點“離了紅梅就不行”的彆扭勁兒,她多少能感覺到。她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再因為關店的事惹出什麼不快。
常鬆放下碗,粥沒喝完。他抬起眼,眼底有些紅血絲,聲音悶悶的:“我開車送你,快一點。又不累,歇什麼。”
紅梅看著他倔強的樣子,知道勸不動,心裏又酸又軟,隻好點頭:“……好吧。”
她沒再說話,隻是伸手把他麵前那碗沒喝完的粥端過來,仰頭喝了下去。粥已經涼了,黏糊糊地糊在喉嚨裡,像她此刻咽不下去又說不出口的難。男人的悲傷能擺在臉上,女人的難處隻能就著冷粥,一口一口吞進肚裏,慢慢消化成過日子的力氣。
“英子,”紅梅起身,“把咱包好的粽子都拿出來,裝那個大竹籃子裏。今天過節,拿到店裏送給老客人。也給張姐帶一份,她愛吃豆沙的。”
“哎!”英子應著,手腳麻利地去廚房收拾。
常鬆站起身,順手拿起紅梅放在椅背上的皮包。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沒再多話。
英子看著他們消失在院門口,輕輕嘆了口氣。
她默默地把碗筷收拾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地響。
鈺姐一大早就起來了,隻穿了件真絲的弔帶睡裙,外麵鬆鬆罩了件同材質的晨袍,帶子係得隨意,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和鎖骨。
她在廚房和餐廳之間穿梭,指揮著請來的廚師準備冷盤,自己則忙著擺弄餐具和裝飾。
客廳的餐桌已經鋪上了嶄新的米白色桌布,中央那隻水晶玻璃花瓶裡,淡綠色洋桔梗與白色鬱金香錯落有致,間或點綴著藍紫色飛燕草,底部襯著銀葉菊的灰綠葉片。花瓣上還掛著水珠。
她忙得額角見汗,晨袍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眉頭微蹙,轉身上了樓。
周也的房門關著。鈺姐輕輕推開,房間裏窗簾還拉著,光線昏暗。
周也蜷在床上,薄被隻蓋到腰際,個子躥得太快,去年的睡衣褲腳已經短了一截,露出線條清晰的腳踝。少年的骨架舒展著,肩背的輪廓在朦朧光線下,已經有了成年男人的影子。
鈺姐心裏莫名地跳了一下,一種混合著驕傲和些許尷尬的情緒湧上來。兒子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能隨便摟在懷裏的小豆丁了。
兒子長大像場無聲的背叛,昨天還在懷裏撒嬌,今天已需要保持距離。
“小也,快起來了。”她聲音放柔,“叔叔嬸嬸,還有爺爺奶奶等下都要來吃飯了。”
周也把頭埋進枕頭裏,聲音悶悶的,帶著沒睡醒的煩躁:“年年過節都不來,今年跑來幹嘛?煩不煩……”
鈺姐走到窗邊,“唰”地一下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你爺爺奶奶年紀大了,想多看看孫子,我還能攔著不讓?”她走到床邊,拍了拍被子,“快點起來收拾,我也得去沖個澡換身衣服,忙了一早上都是油煙味。”
周也不情不願地坐起來,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哦。”
學校宿舍樓裡,靜悄悄的。大部分學生都回家過節了。張軍坐在靠窗的下鋪,手裏捏著一本厚厚的《紅樓夢》,書頁裡夾著他所有的積蓄——一遝按麵額大小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幣。
他何嘗不想回家過節,回小溝村的山路太遠,來回的車費夠他吃一個星期的早飯。更何況,在家待不了三個小時又得匆匆趕回,那點短暫的溫暖,抵不過來回奔波的耗費和看著媽媽為他籌措路費時發愁的眼神。
他把錢攤開在床上,手指在上麵慢慢劃過。每一張錢的來歷,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圖書館整理書籍錢,幫同學寫作業的錢,省下的早餐錢……賬目密密麻麻記在一個小本子上。學費他已經很久沒向家裏要了。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因為生活從不給他們當孩子的機會。
他身上那件藍色的運動服,是前年買的,洗得顏色發舊,袖口和肘部磨得起了毛邊,手腕露出一大截。不是穿校服,就是這件。褲腿也明顯短了。
今天是端午節。他看著攤在床上的錢,前陣子因為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跟周也、王強都鬧僵了,英子也沒少跟著操心。
學費和飯錢是命根子,一分不能動。他的目光在那幾張毛票上停留了很久。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三張麵額最小的。
給王強買支鋼筆,給周也挑本他找不到的競賽題,給英子……就買那個她看了好幾次的、帶著淡淡梔子花香的筆記本。
錢不多,禮很輕。但這已是他能捧出的,最乾淨、最真誠的全部。
他又想到媽媽在燈下縫補的樣子,想到妹妹看著同學穿新裙子時羨慕的眼神,他的鼻子一陣發酸。沒有爹的孩子,像根草,風往哪兒吹,就得往哪兒倒。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粗糙的錢幣上。他趕緊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軍哥!”
宿舍門被猛地推開,王強穿著一件印著巨大變形金剛圖案的亮黃色T恤,像顆炮彈似的沖了進來。
他看到張軍通紅的眼睛和床上的錢,愣了一下,隨即裝作沒看見,大大咧咧地說:“我就知道!圖書館找不著你,果然貓宿舍呢!走,跟我回家過節!我媽做了好多好吃的!”
張軍慌忙背過身,胡亂抹了把臉,聲音還帶著鼻音:“我……我不去了……”
“為啥不去!趕緊的!”王強上前一把拉住他胳膊,“是兄弟不?是兄弟就別說那見外的話!”
張軍被他拽得站起來,看著王強那雙真誠又帶著點蠻橫的眼睛,心裏築起的那道堤壩瞬間垮了。他哽嚥著:“強子……對不起……上次,我不該沖你,沖周也發脾氣……”
王強用力捶了他肩膀一下,眼圈也有點紅:“扯那些幹啥!咱哥們兒誰跟誰!走走走,大老爺們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他不由分說,摟著張軍的脖子就往外拖。
幸福麵館”門口掛著艾葉,店裏卻有些冷清。過節了,人們更願意在家吃。
老劉穿著件乾淨的白色汗衫,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有點無所事事。張姐繫著圍裙,在店裏擦擦洗洗,眼神時不時瞟向門外。
常鬆坐在最裏麵的一張桌子旁,麵前放著一杯茶,眼神空茫地看著窗外。紅梅給他續了次水,他沒動。
中年人的悲傷是場內出血,表麵結痂了,裏麵的淤青卻要疼上好幾年。
張姐擦完一張桌子,直起腰,衝著門口喊:“老劉!你杵在那兒當門神啊?進來!外麵太陽那麼大,曬暈了還得我伺候你!”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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