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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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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李紅梅就起來了。

她跪在地上,用抹布一寸寸擦著磚縫。這房子賣了,明天就不是她的了。可她還是擦得仔細,連牆角的灰都抹乾凈了。

英子蹲在旁邊疊衣服,抬頭問:“媽,那個買房的叔叔不是說,這房子要拆了嗎?擦這麼乾淨幹啥啊?這麼累!”

李紅梅手指一頓,抹布上的水滲進磚縫裏:“房子跟人一樣,不能臟。”

她的指甲縫裏嵌著陳年汙垢,是洗不掉的窮,是搓不凈的苦,可房子必須乾淨。人活一口氣,這口氣,就藏在挺直的腰桿裡。

英子似懂非懂,但沒再問。她看著母親的後背,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肩胛骨凸了出來。

窮人的遷徙像棵斷根的菜,帶著一身泥土去陌生的地方重新紮根。

中午,英子說:“媽,我想吃餃子了,咱們中午包餃子,好不好?”

李紅梅愣了一下。麵粉金貴,平時捨不得包。可今天,她點了點頭:“行,韭菜雞蛋饊子餡的。”

和麪時,英子湊過來:“媽,多擀點皮,我想給王老師和張軍家送些。”

李紅梅的手停在麵盆裡,水珠順著她手腕往下滴。她沒說話,隻是多舀了兩碗麪。

“媽,麵多了。“英子看著膨脹的麵糰。

李紅梅往盆裡又加了瓢水:“王老師胃不好,皮得擀軟些。”

揉麪的手勢突然放輕,像在捏碎那些不能言說的恩情,去年冬天王老師偷偷塞給英子的棉鞋,每學期悄悄墊付的學雜費,還有每次家訪時故意留在桌上的那包紅糖。

案板上的韭菜切得細碎,雞蛋炒得金黃,饊子碾成渣拌進去。英子站著包,捏出來的餃子整整齊齊,像一群擠在一起的小胖子。

“媽,張軍最愛吃這個餡。”英子說,“上次他來咱家,一口氣吃了二十個。”

李紅梅“嗯”了一聲,擀麵杖滾得更快了。

餃子煮好,英子一個沒吃。她翻出抽屜裡的蝴蝶結髮卡,前年十週歲,媽媽送她的生日禮物,她一直放在抽屜裏麵沒捨得戴。

她又抽出一張畫,上麵是一雙球鞋,鞋幫上寫著“耐克”。

皖北農村管這種白球鞋叫,其實是用普通牛津底加帆布做的。但孩子們覺得,隻要能穿上帶勾子的鞋,就能跑得比命運快些。

“媽,你先吃,我去送。”

她跑得急,辮梢掃過門框,沾了灰。

開門的是小娟,張軍的妹妹。

小娟的衣服袖口磨出了毛邊。

她踮腳夠門栓時,露出膝蓋上結痂的擦傷,上週幫奶奶撿廢鐵摔的。

她把蝴蝶結別在小娟亂糟糟的頭髮上:“給你。”

小娟摸著發卡,眼睛亮得像星星。

英子姐!她嗓子啞得像蒙了層砂紙,我哥咳血了,昨晚燒得都說胡話了...

英子把飯盒往懷裏摟了摟。鋁製的盒蓋被熱氣頂得響,韭菜混著豬油的香從縫裏鑽出來。

小娟的肚子一聲,在安靜的堂屋裏格外響。

你吃。英子把飯盒塞過去,我...我吃過了。

小娟的手指在衣角蹭了又蹭才接。

掀蓋子的瞬間,蒸汽撲在她蠟黃的小臉上。十個餃子排得整整齊齊,皮薄得能看見裏頭的韭菜綠。

給奶奶留八個。她捏起一個往嘴裏塞,燙得直哈氣,我吃倆就夠。

英子盯著她鼓動的腮幫。去年伏天,張軍也是這樣蹲在河灘上,把逮的魚全給了她們娘倆,媽媽做好之後,他自己嗦著魚骨頭說就愛啃這個。

縣醫院走廊的燈管嗡嗡響,照得消毒水漬像蜘蛛網。張軍蜷在輸液椅上,盯著手背的針頭髮呆。

藥水一滴、兩滴...慢得像在數他多久才能好?或者還能活多久?”

張軍的病曆本上印著塵肺待排。護士站的玻璃反光裡,他看見自己青紫的指甲和父親死在礦洞那年一模一樣。

媽...他突然抓住母親的手,我夢見爸了。手指劃過她掌心的繭,他說...下井太苦了。

輸液架上的藥瓶搖晃起來。幾年前那場礦難賠償金被村長剋扣時,張家隻收到半扇豬。現在那豬正以另一種形式,從張軍的肺裡咳出來。

小軍,喝口水。張母的指甲縫裏還沾著磚灰,她在磚廠搬完磚直接來的。

張軍搖頭,喉結動了動:媽,縣一中...錄取書到了吧?

張母的嘴唇乾裂出血口子。她忙的起身:我去問問護士啥時候拔針...

我不去了。張軍盯著天花板裂縫,王老師說...村裏的中學也是一樣的。

隔壁床的孩子在玩塑料小汽車,聲紮得耳膜疼。

英子能去縣一中。他嗓子眼發苦,她腦瓜比我靈...

張母的眼淚砸在病曆本上,暈開了鋼筆字:都是媽沒用...

老闆娘撩起圍裙擦手,瞅見英子騎車經過。

“叮——!”蒲小英的自行車騎得飛快。

“小英子!“她扯著嗓門喊,“給你媽捎個信!”

英子急剎車,涼鞋在土路上蹭出兩道印子。

啥事啊?嬸?

老闆娘從油鍋裡撈起兩根胖油條,金黃油亮地滴著油:告訴你媽,今兒個西頭老劉家殺豬,後肘子便宜三毛。”

她突然壓低聲音,“張禿子那王八羔子,剛在肉攤前轉悠半天...

英子接過油條,燙得左手換右手:“他咋了?”

老闆娘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呸!那畜牲跟人打賭,說要...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算了,快回去吧。”

學校後麵的教師宿舍,王老師正在批作業。

“老師!”

王老師抬頭,眼鏡滑到鼻尖:“蒲小英?”

英子把畫和餃子還有油條一併塞給了他:“老師,我畫的是球鞋……等我有錢了,買真的耐克給您。”

王老師展開畫,那雙鞋畫得認真,連鞋帶的結都清清楚楚。他嗓子發緊:“老師等著。”

英子笑了,轉身跑進太陽裡,汗把後背洇濕了一片。

李紅梅數著包袱裡的衣裳,三件冬裝,五件夏衫,全是英子穿小的。她摸到塊硬東西,掏出來是半塊鏡子。

鏡麵裂了道縫,照出她眼角的疤痕。十年前蒲大柱砸的,那天他輸光了買種子的錢。

張禿子的三輪車早在巷口停了半小時。他盯著李紅梅彎腰捆行李時繃緊的褲腰,喉結上下滾動。

褲兜裡揣著屠宰場順來的豬大腸,昨兒個他就跟村裏的那些光棍打了賭:“蒲大柱這個死人去坐牢了,那娘們這幾年自己在家,怕是旱得要冒煙了。”

李紅梅正收拾,院門“哐當”一聲。

張禿子拎著袋豬大腸,油紙滲著血水。

“紅梅,聽說你要走了?”他咧嘴笑,黃牙縫裏塞著肉絲。

李紅梅沒抬頭:“嗯。”

張禿子湊近,豬大腸往桌上一扔:“咱倆……好歹鄰居這麼多年。”

他的手一把伸過來,摸上了李紅梅的腰。

蒲大柱賭輸你那晚...他舌頭舔上她耳垂,金牙說你比小姐叫的還...

“啪!”

李紅梅猛地閃開,碗砸在地上,碎了。

“裝什麼啊?”張禿子一把拽住她手腕,“蒲大柱不在,你夜裏不寂寞?”

“放手!”

“嘖,你就真的不想嗎?……唔!”

李紅梅一口咬在他手背上,張禿子嚎了一嗓子,反而更興奮了。他一把將她按在灶台上,後腰撞到鍋沿,疼得眼前發黑。

“老子比蒲大柱強多了,你試試……”他喘著粗氣去扯她褲帶。

李紅梅的膝蓋猛地頂向他胯下,卻被油膩的肚皮彈回來:“夠勁!老子就喜歡帶刺的!”

“哎喲!這幹嘛呢?!”

油條攤的老闆娘站在門口,手裏拎著半把饊子,兩個乾癟的西瓜滾在腳邊。

張禿子僵住了。

老闆娘叉著腰,嘴像機關槍:“張禿子!你他媽,褲襠裡那二兩肉又癢了是吧?縣上屠宰場的老母豬不夠你睡的?你跑來欺負孤兒寡母?”

“關你屁事!”

“我呸!”老闆娘一口唾沫噴他臉上,“紅梅在我這兒幹了三年,算我半個妹子!你動她試試?明天我就讓你那破攤子開不下去!”

“哈哈哈哈!你笑死我了你!你真當自己是根蔥了,可誰拿你蘸醬啊?”

“行啊!你不走?派出所老劉就在街口買煙,要不要叫他來看看你這畜牲樣?”

張禿子慫了,罵罵咧咧跑的比狗都快。

老闆娘扶起李紅梅,掏出手帕。

“沒事吧?”

李紅梅搖頭,眼淚砸在地上。

老闆娘踹開張禿子掉落的豬大腸:“我!呸!溫騷!”(皖北方言:騷氣大)

她蹲下來撿碎瓷片:“那畜牲再敢來,你就跟我說..”

“西瓜....老闆娘用袖子擦著瓜上的泥,“別看蔫,沙瓤的。”其實是她挑遍三個瓜攤,專找最便宜的處理品。

“媽,你眼睛怎麼紅了?”

“灰迷的。”李紅梅低頭捆包袱,“送去了?”

“嗯。”英子摸出空飯盒,“張軍住院了……王老師說餃子好吃。”

李紅梅猛的抱住她,抱得那麼緊,像要把這十幾年的苦都揉進骨頭裏。

英子感到頸窩一熱,是母親的淚。

所謂家,不過是兩個受傷的人互相包紮的地方。

天擦黑,母女倆拎著行李站在院門口。

李紅梅最後看了一眼——灶台、棗樹、裂了縫的水缸。

英子說:“媽,等我長大了,給你買帶冰箱的房子。”

李紅梅笑了,月光照著她龜裂的腳後跟:“好。”

家暴留下的淤青會褪,可那些夜裏的啜泣聲,永遠粘在牆皮裡。

但牆記得。那些啜泣聲早鑽進磚縫,會在每個返潮的雨季發芽。

月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蓋過了整條土路。英子回頭看了眼空蕩蕩的院子,晾衣繩上還掛著舊衣服,風一吹,像麵投降的小旗。

“媽,縣城的樓有多高?”

“比十棵棗樹摞起來還高。”

“能看見星星嗎?”

李紅梅把包袱換了邊肩膀:“站得越高,星星越亮。”

窮人看星星要仰斷脖子,但至少,天對每個人都是免費的。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英子發現母親左腳的鞋破了洞,大腳趾露在外麵,像顆怯生生的蘑菇。

這世上最重的行李,從來不是手上的包袱,而是心裏那些沒哭出聲的夜晚。

火車駛過時,英子猛的看清了母親的白髮,那是三十幾歲的人生裡,所有沒能流出來的眼淚變的……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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