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賬簿與犧牲------------------------------------------,白天的嘈雜被厚重的土牆隔絕在外,隻剩下隔壁屋幾個老兵的鼾聲,像生了鏽的風箱般斷斷續續傳來。陸塵坐在床邊,雙手擱在膝蓋上,新換的繃帶纏得嚴嚴實實,從指尖到手腕,活像兩截木乃伊。,撕下來時連帶著一層皮肉,疼得他幾乎咬碎後槽牙的邊角。這新繃帶是管後勤的老兵給的,泛黃的粗布不知裁自哪件破衣,卻比他自己撕的衣襟乾淨些。他試著握拳,指節剛彎到一半,繃帶下的裂口就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隻得鬆勁讓手指彈回伸直的狀態 —— 握不了拳,拉不了弓,連筷子都夾不穩。,他雙手捧著碗湊到嘴邊慢慢喝,灑了些在繃帶上,黏糊糊的乾了之後,繃帶發硬,勒得手指更疼。桌上攤著那本殘卷,就著油燈的微光,他翻到下卷第一頁:“鐵骨境,骨密如鐵。氣血沖刷,每日一次,以凶獸之血為引,七日可成。”,眉頭微蹙。三天結痂,五天長新皮,七天大概能勉強握拳,但能不能承受氣血沖刷的力道,殘捲上冇寫,寫心得的人大概從冇設想過,會有人在雙手近乎廢掉時練這功法。他合上冊子塞進枕頭底下,心裡已有了盤算:得見王林,但不是現在,深夜穿城而過,難免被巡邏的守衛軍盤問,太麻煩,等明天一早再說。,黑暗中雙手的疼痛愈發清晰。像是有人往骨腔裡灌水,撐得骨壁發酸。他舉起雙手,看不清繃帶的顏色,卻能聞到混雜著鐵鏽味、汗味與藥味的血腥氣,從繃帶下絲絲縷縷滲出來。隔壁的鼾聲停了,換成咯吱咯吱的磨牙聲,像老鼠在啃木頭。,下午的畫麵在腦海中浮現:鋼背狼的血從皮毛裡湧出來,他伸手按上去,滾燙得像握著一塊燒紅的鐵。血氣順著傷口鑽進血管,沿著手臂往上爬,經過肘關節時,他真切感覺到骨頭在膨脹、變硬,在蛻變成另一種東西。那感覺很短暫,卻無比真實。鐵骨境,確實能通過這條路走進去,前提是,他能活到那個時候。,陸塵去了王林的住處。王林住在城北巷子儘頭,一間獨門獨院的青磚房,院子不大,地上鋪著碎石子,角落裡堆著幾捆柴火和一把鏽跡斑斑的鋤頭,門楣上掛著塊冇寫字的木牌,隻刻著一道刀砍似的痕跡。,門開了,王林穿著灰布衣裳,冇穿皮甲,頭髮濕漉漉的像是剛洗過臉。目光落在他纏滿繃帶的雙手上,停頓一瞬,隻說了句 “進來”。院子裡的石桌旁,王林在一個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對麵。陸塵坐下,雙手仍放在膝蓋上,冇碰桌麵。“什麼事?” 王林率先開口。:“我的雙手,七天之內恢複不了。握不了刀,拉不了弓,打不了仗。但城頭需要一個指揮的人 。不是衝鋒的,是看風向、看獸群走向、看主攻方向的,提前判斷,提前佈置。”:“你想當那個指揮。”“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放在桌上推過來,裡麵的銀子發出沉悶聲響:“一百兩。你拿去換斷筋續骨的膏藥,塗上三天就能好,不夠我還能幫你預支下個月的俸祿。”:“我不是來借錢的。”:“那你來乾什麼?”
陸塵抬起雙手舉到他麵前,繃帶上的血漬已經發黑,有些地方結了硬塊,和麵板粘在一起:“這雙手就算塗了膏藥,七天之內也不能全力握拳。鋼背狼的血氣還在我骨頭裡,這七天我得每天用氣血沖刷經脈。如果同時上城牆肉搏,經脈會斷。”
“所以你打算躲在後麵指揮?” 王林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不是躲。” 陸塵放下手,“是把人放在該放的地方。獸潮來的時候城頭會亂,弓箭手慌了,長矛手退了,冇人知道下一波獸群從哪來。我能看出來,提前把人調過去。”
王林靠在石凳上仰頭看天,灰藍色的天空中,幾朵雲在長生林海的琥珀色微光裡慢吞吞飄著,像是被凍住了似的。“你在城外長大,打獵為生,能看出獸群動向,我信。” 他頓了頓,“但你有冇有想過,指揮的人比衝鋒的更招人恨?城頭上的人看到你在後麵站著,他們在前麵流血,會說你這個新來的躲懶,憑什麼指揮他們?”
“憑我能讓他們少死幾個。”
王林嘴角動了動,不是笑,更像一種複雜的喟歎:“你很會算賬,每一筆都算得清楚。但有些賬,不是銀子能算的。”
“我算過。” 陸塵語氣平靜,“在城外,算錯了就死;在城裡,算錯了也是死。賬算得越清楚,活得越久。”
王林盯著他看了很久,起身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那把鏽鋤頭在地上刨了兩下,露出一塊青石板。他蹲下身抹去石板上的土,上麵刻著一串名字,筆畫粗糲,是用刀尖鑿出來的,有的名字劃了橫線,有的劃了兩道,有的整個被鑿掉,隻剩凹坑。
“這是我家三代人。” 王林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土,“爺爺、爹、叔、哥,都死在守衛軍裡,名字刻在這石板上,連墳都冇有。爺爺死那年,爹十六歲頂缺;爹死那年,我十八歲頂缺;我哥比我大兩歲,死在南城外麵,鐵背狼咬斷了他的脖子,是我把他揹回來的,血淌了我一身。”
他看著陸塵,聲音平淡得像在念陣亡名單:“守衛軍的意義,就是讓城裡有人能活下去。士卒可以死,小隊長可以死,我王林可以死,必要的時候城主也可以死。冇有人是不能犧牲的。”
陸塵沉默三息:“我不會為了送死去死。但如果死能換來更多人活下去的機會,我會考慮。”
王林又看了他許久,點頭轉身進屋,從門後拿出一捲紙和一支炭筆遞過來:“這是城防圖,每個垛口、箭樓的射界都標著,今天之內看完,明天開始上城頭。”
陸塵用纏著繃帶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紙卷夾在腋下。“還有件事。” 王林補充道,“獸潮規模可能是二十年一遇的,比預想的早,也大。你去城裡篩適齡男丁服役,城外進來的難民不能動,他們身子骨弱,上城頭也是送死,而且很多是獨苗,強製征召會出亂子。但大戶人家的公子少爺不一樣,護院武夫也得算上,死了還能再補。”
陸塵點頭轉身,走到門口時,王林在身後叫住他:“陸塵。” 他停下腳步冇回頭,隻聽見王林說:“你那雙手,值不值二十軍功,過幾天就知道了。” 陸塵冇回答,推門走了出去。
城中的街道比城北寬一倍,青石板鋪得整齊,兩邊宅院一個比一個氣派,門楣上的匾額用金粉描著 “李府”“張宅”,陽光一照晃得人眼睛疼。陸塵走在路上,皮甲上落了層灰,袖口露出的白繃帶格外紮眼。
他挨家挨戶敲門。第一家是李府,門房老頭開門見他的打扮,臉立刻拉了下來:“乾什麼的?”“守衛軍,奉城主令征召適齡男丁和護衛服役。” 陸塵遞過去一張蓋了城主府大印的紙,上麵寫著:凡黑石城十六至四十歲男丁及護院武夫,除殘疾重病者外一律應征,違者以逃兵論處。
門房看了紙,臉色變了,轉身進去通報。一盞茶功夫後,出來個穿綢緞長袍的中年人,肚子鼓得像揣了個罈子,上下打量他:“你什麼境界?”“銅皮。” 中年人嘴角一撇:“我家護院也是銅皮,他去守城了,我家誰來護?護衛是我們花錢雇的,不是城主的兵!”“城主說了,獸潮破城時,誰家院牆也擋不住鐵背狼。護衛守不住城,更守不住你家。” 陸塵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中年人臉色漲紅,最終冇敢硬頂,喊出了十**歲的少爺和三十來歲的趙教頭。少爺麵板白皙,手指修長,看了眼他的繃帶露出不屑;趙教頭膀大腰圓,雙手佈滿老繭,是個比他根基更深的銅皮境。“跟我走。” 陸塵說完,轉身朝下一家走去。
第二家張宅,少爺是個走路都喘的胖子,護院卻是個鐵骨境的瘦高中年人。張老闆站在門口罵了半刻鐘,抱怨守衛軍欺壓百姓、城主苛捐雜稅,陸塵隻重複了那句 “護衛守不住城,更守不住你家”,張老闆便罵罵咧咧地閉了嘴。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流程如出一轍:開門、遞紙、等人、帶人。少爺們滿臉不情願,有的打哈欠,有的低聲罵人,卻冇人敢跑;護院們沉默不語,步子沉穩,目光警惕得像被拴住脖子的獵犬。到中午時,陸塵身後已經跟了二十一個人 —— 十一個少爺,十個護院,七個銅皮境,三個鐵骨境。
他把人帶到城北校場,空地鋪著碎石子,四周插著掛靶子的木樁。幾個曬太陽的老兵見狀立刻站起來。
“新兵,二十一個,十一個普通人,十個武者。” 陸塵簡單交代完,走到校場邊的水缸旁,用繃帶纏著的手捧起涼水洗臉,涼水流過指縫打濕袖口,他甩了甩手,朝著城頭方向走去。
城頭比想象中更高,窄而陡的石階被幾代守衛軍踩得發亮。陸塵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上爬,到頂時額頭上的汗已經順著臉頰淌下來。城頭很寬,能並排走四個人,垛口一個挨著一個,每個後麵都站著握弓或持矛的士兵,全都望著城外的長生林海。
他沿著城頭走了兩個來回,從南到北,再從北到南。每走一段就停下來扶著垛口往外看,琥珀色的天光籠罩著林子,邊緣的樹輪廓模糊,像褪了色的畫。他掏出王林給的城防圖攤在垛口上,用繃帶壓住邊角,圖上標著每一處垛口、箭樓和通道。他用炭筆在空白處密密麻麻標註:哪裡視線最好,哪裡容易被樹冠遮擋,哪裡是獸群最可能集結的突破口。
在林子裡打了十幾年獵,他太懂獸群的習性 , 它們會選最容易突破的地方進攻,避開密集箭雨,在城牆拐角堆積屍體,踩著同伴往上爬。畫了一個多時辰,圖紙上已滿是標註,他摺好收進懷裡,靠著垛口坐下來,背對著城牆麵朝城內。
城裡的街道行人寥寥,大多數人躲在家裡關緊門窗,等著獸潮降臨。偶爾有幾個行人,也都是低著頭匆匆趕路。陸塵舉起纏著繃帶的雙手,上麵沾滿灰塵和汗漬,有些地方磨破了,露出暗紅色的血痂。他輕輕碰了碰血痂,硬得像層薄殼貼在皮肉上。
鋼背狼的血氣還在體內湧動,從肩膀到指尖,骨頭裡隱隱脹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生長、撐開骨壁、改變骨骼密度。這個過程需要七天,每天一次氣血沖刷,今天算第一天,他還冇開始 , 不是忘了,是在等,等夜晚降臨,等冇人注意的時候,找個僻靜地方解開繃帶,撕掉血痂,讓獸血順著新鮮傷口再次進入體內。
那一定會很疼,但比起獸潮來臨時雙手還不能握拳的後果,這點疼算不了什麼。陸塵靠在垛口上閉上眼睛,城頭的風吹過來,帶著林子特有的氣息。 腐葉、泥土,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膻。那是獸群的味道,它們在靠近。
夜晚,陸塵獨自坐在營房角落,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他一層一層解開繃帶,繃帶與血痂粘在一起,撕開時連帶著新長的嫩皮,露出下麵幾乎透明的紅肉,能看到暗紅色的血管。
他拿起鹽水往手上澆,疼痛像燒紅的鐵棍從指尖捅進肩膀,身體猛地繃緊,脊背弓起,額頭上青筋暴起。他冇叫出聲,牙齒咬得咯吱響,嘴角滲出牙齦的血。洗完右手洗左手,同樣的劇痛再來一遍,他硬生生扛了過去。
從枕頭底下拿出殘卷,再看了一眼下卷第一頁的話,他放下冊子,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陶罐 , 裡麵裝著下午從城外提回來的鋼背狼血,已經涼了,表麵結著一層暗紅的膜,挑開膜,下麵是濃稠未凝的血液。
陸塵把右手伸進陶罐,涼血接觸傷口的瞬間驟然變成灼燒感,鋼背狼的血氣從傷口鑽入,像無數滾燙的針沿著經脈往上爬。那不是沖刷,更像是撕扯,撐開原有經脈,灌入新的氣血,讓骨骼在疼痛中膨脹、硬化、重組。他的手臂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深入骨髓的疼,身體本能地想要抽回手臂,卻被他死死按住。
嘴唇被咬破,鹹腥的血流進嘴裡,他又把左手也伸進陶罐。雙手浸在狼血裡,疼痛翻倍,意識在劇痛中模糊,油燈的火苗越來越暗。不知道過了多久,疼痛漸漸消退,不是消失,是被身體適應了。經脈撐開後,血氣流動變得順暢,撕扯感變成溫熱的漲感,像是溫水在骨腔裡流動,浸潤著每一寸骨壁。
陸塵緩緩抽回雙手,狼血混著自己的血沾滿掌心,順著指尖往下滴,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他用清水沖洗乾淨,重新纏上乾淨的布條,白色的布條很快被血水浸出淡淡的紅暈。把陶罐封好塞回床底,他躺在床上,雙手放在身體兩側不敢動,生怕一動就撕裂傷口。
油燈的火苗還在搖晃,眼看就要滅了,他冇去管。七天的第一天,結束了。還有六天,六天之後,如果他還活著,雙手能恢複,骨骼能淬鍊到鐵骨境,就能在獸潮中多一分生機。
賬算得很清楚,但有些賬,就算清楚了也冇用 。陸塵在黑暗中睜開眼,看著屋頂橫梁上的裂縫,比昨天更大了,一隻蜘蛛從搖晃的蛛網上垂下來,在黑暗中晃盪。
他想起王林的話:“冇有人是不能犧牲的。” 他從來都知道,但他不想犧牲。不是苟活,是想在犧牲之前,拿到該拿的,算清該算的,走完該走的路。真到了那一步,再死,不是為誰,是為自己。
陸塵閉上眼睛,他把雙手壓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地躺著,等疼痛慢慢消散,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