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驚蟄剛過。
蘇州的春天總來得遲疑，一連幾日的晴暖後，總會突然翻起涼意。這樣的天氣最磨人，像懸在心頭的判詞，遲遲不肯落下。
林靜薇已經連續三個週三，沒有見過沈嶼安了。
自從去年秋天拙政園那場對峙，他們便心照不宣地斷了所有聯係。她換了手機號，注銷了舊郵箱，甚至刻意繞開所有可能途經他工廠的路。周正陽說到做到，九月便帶她去了上海，新家安在外灘旁的高層公寓，從陽台望出去，是黃浦江日夜不息、奔湧向前的流水。
上海的生活嶄新又忙碌。
周正陽升了職，應酬接連不斷，出差也成了常態。
她在一家出版社找了份校對的工作，終日與文字為伴，日子過得算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即便扔進石子，也激不起半分漣漪。
隻是每個週三下午三點，她總會不自覺地抬眼望向窗外。上海的週三沒有園林，沒有迴廊，隻有高樓玻璃幕牆上反射的、刺目的光斑，晃得人睜不開眼。
然後低頭，繼續機械地翻動手邊的書稿。
直到這個三月。連續三週，她忍不住發給沈嶼安的簡訊，都隻收到兩個字的回複：“在忙。”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她心裏莫名發慌。這從不是他的風格——即便在最疏遠的日子裏，他也會溫溫地回一句“謝謝關心”，或是“一切安好”。
第四周的週一，她終於按捺不住，往蘇州撥了通電話。打去沈母原來住的養老院，輾轉幾番，才問到新的地址：沈母三個月前，搬去和兒子同住了。
週二，她向出版社請了假，獨自回了蘇州。
蘇大附二院的神經內科病房，在住院部七樓。走廊裏彌漫著消毒水與飯菜混雜的沉悶氣味，陽光透過盡頭的窗戶斜斜照進來，在磨石地麵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冷清的光帶。
林靜薇提著果籃，站在709病房門口，腳步忽然怯了。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她看見靠窗的病床上躺著一個人，頭發花白，側著臉，一動不動。床邊坐著另一個熟悉的身影——沈嶼安背對著門，正低頭專注地做著什麽。
她輕輕推開門，木門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
沈嶼安猛地回過頭來。
林靜薇瞬間愣住了。
不過半年未見，他竟瘦得幾乎脫了形。臉頰深深凹陷，下巴上覆著一層青黑的胡茬，眼下的烏青濃得像化不開的陰影。他穿著件皺巴巴的灰色毛衣，袖口磨得有些脫線，整個人像被抽幹了所有精氣神，隻剩一副單薄的骨架，撐著滿身的疲憊。
“你……”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隻擠出一個字，便啞了聲。
沈嶼安顯然也沒料到她會來，眼中閃過一絲錯愕，怔了幾秒，才緩緩站起身：“你怎麽……來了？”
“我打電話去養老院，他們說阿姨住院了。”她把果籃輕放在床頭櫃上，聲音放得極柔，“怎麽樣了？阿姨她……”
病床上的沈母這時輕輕動了動，緩緩轉過頭來。老人的左半邊臉明顯歪斜，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下垂著，可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看見林靜薇的瞬間，突然亮了一下，像燃著一點微弱的光。
“阿……阿……”她努力想說話，喉嚨裏卻隻發出含糊的音節，舌頭像是打了結。
沈嶼安彎腰，湊到母親耳邊，用軟糯的無錫話輕聲安撫：“姆媽，這是林同誌，出版社的，以前來看過你的，還記得嗎？”
沈母眨了眨眼，喉嚨裏發出“嗯嗯”的回應，右手顫巍巍地抬了一點——那是她唯一還能活動的肢體。
林靜薇快步走過去，輕輕握住老人枯瘦如柴的手：“阿姨，我來看您了。”
老人的手在她掌心微微顫抖，卻攥得極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護士送來午飯時，沈母突然鬧起了脾氣。
那是一碗熬得軟爛的粥糊，混著細碎的肉末和蔬菜。沈嶼安舀起一勺，湊到嘴邊輕輕吹涼，再小心地遞到母親唇邊，老人卻緊緊閉著嘴，執拗地把頭扭向另一邊，不肯配合。
“姆媽，吃一點好不好？”他耐著性子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吃了飯，身體才能好起來。”
沒有回應，隻有沉默的抗拒。
他又試了幾次，勺子剛碰到老人的牙齒，粥糊便順著歪斜的嘴角流下來，沾濕了枕巾。他趕緊抽過毛巾，細細地擦去，動作熟練又輕柔，熟練得讓人心頭發酸。
林靜薇站在一旁，手足無措，想上前幫忙，卻又不知從何下手。她看見沈嶼安的眉頭悄悄皺起，眉心擰出一道深深的紋路，可對著母親的聲音，依舊溫和：“姆媽，你不吃飯，醫生就要給你插胃管了，那會更難受的，聽話。”
老人還是不為所動。
病房裏陷入凝滯的僵持。
窗外的陽光慢慢挪動著腳步，從床尾爬到床頭，又一點點沉下去。
護士又推門進來催了一次，語氣帶著無奈：“沈師傅，得讓阿姨吃點東西啊，下午還有康複訓練要做。”
沈嶼安點點頭，低聲應了“好”。等護士走後，他忽然放下碗，在病床邊緩緩蹲了下來。
他蹲得很低，仰著頭，目光平視著母親，然後輕輕開口，哼唱起來。
是一首無錫童謠。
用軟糯的無錫話唱的，調子簡單，旋律綿軟又悠長，像春日裏淌過青石的溪水，緩緩淌過沉悶的病房：
“亮月亮，篤篤敲
敲到吳橋買糕糕
糕糕甜，買斤鹽
鹽麽鹹，買隻籃……”
林靜薇聽不懂全部的歌詞，卻被這溫柔的旋律裹住了心。沈嶼安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卻藏著一種奇異的、能安撫人心的力量。他一邊輕輕哼唱，一邊用指尖一下下拍著母親的手背，像哄著一個鬧脾氣的孩子，耐心又執著。
唱到第二遍時，沈母扭向一邊的頭，慢慢轉了回來。
唱到第三遍，老人終於鬆了嘴，微微張開了唇。
沈嶼安立刻抓住機會，舀起一勺粥糊，小心地送進她嘴裏。老人慢慢地、極其艱難地吞嚥著，眼睛卻始終凝望著兒子，渾濁的眼珠裏，有什麽東西在輕輕閃動，像蒙了一層水霧。
他就那樣半蹲在床邊，一勺一勺地喂，一遍一遍地唱，不知疲倦。夕陽的光斜斜灑在他背上，勾勒出單薄卻執拗的輪廓，像一株在風雨裏倔強挺立的樹。
林靜薇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幕，眼眶突然一陣發熱，酸澀翻湧。她悄悄退到走廊上，背靠著冰涼的牆壁，仰起頭，硬生生把即將落下的眼淚逼了回去。
喂完飯，沈嶼安給母親擦了臉，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又輕輕掖好被角。老人累極了，閉上眼睛睡著了，呼吸粗重卻均勻。
他輕輕帶上門，走到走廊上。林靜薇正站在窗邊望著遠處，聽見腳步聲，緩緩回過頭來。
“什麽時候的事？”她率先開口，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的酸澀。
“正月十五，元宵節。”沈嶼安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底的疲憊幾乎要溢位來，“晚上起來上廁所，沒站穩，摔了一跤。送到醫院，說是腦梗，左邊身子都動不了了。”
“醫生怎麽說？”
“要長期做康複。”他望向窗外，目光空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至少要半年。能恢複到什麽程度，全看造化。”
走廊盡頭傳來推車的軲轆聲，伴著護士的叮囑，有病人被推進了手術室。空氣裏的消毒水味似乎更濃了，嗆得人鼻子發酸。
“我可以幫忙。”林靜薇幾乎是脫口而出，“我週三下午都有空，可以過來替你，讓你歇一歇。”
沈嶼安卻搖了搖頭，語氣堅決：“不用了，你家裏也有母親要照顧，別耽誤你的事。”
“我媽現在好多了，有護工看著，不用我費心。”她頓了頓，鼓起勇氣說，“而且我現在……住在上海，坐高鐵過來，很方便。”
這句話說出口，兩人都沉默了。上海和蘇州，不過一百公裏的距離，在此時此刻，卻像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成了最無奈的隱喻。
“謝謝你的心意。”沈嶼安的聲音軟了些，卻依舊拒絕，“但真的不用。”
“為什麽？”她看著他，心頭湧上一絲委屈，還有一絲執拗，“我們……就連朋友都不能做了嗎？”
這句話問得突然，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話一出口，便後悔了，卻又固執地望著他，等著一個答案。
沈嶼安轉過頭，深深看著她。
半年的時光，磨去了他眼底的溫潤，添了幾分滄桑，眼神變得更深沉，像藏著千言萬語，又像沉澱了所有的無奈。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走廊的感應燈突然亮了起來——原來天，早已陰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