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大寒。
蘇州遇上了十年未見的暴雪。
從清晨起，雪花便鋪天蓋地砸下來，午後的城市已徹底被白色吞沒，街邊香樟的枝椏被積雪壓彎，不時傳來“哢嚓”的斷裂聲，碎雪簌簌落進厚雪堆裏，悄無聲息。
林靜薇站在廚房窗前，望著窗外越積越厚的雪，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玻璃，心裏默默計算著時間。
今天是小年夜，周正陽的父母從無錫過來過年。此刻兩位老人正坐在客廳，電視開著早間新聞，卻沒人抬眼去看，空氣裏凝著一層無聲的緊繃，像結了冰的湖麵，一碰就碎。
“薇薇啊。”婆婆的聲音從客廳飄來，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了廚房的玻璃門，“湯燉好了嗎？正陽爸胃不好，得趁熱喝。”
“馬上就好。”她應聲，掀開砂鍋蓋子。濃鬱的老母雞湯香湧出來，白色蒸汽撲在臉上，沾了一層濕漉漉的涼意。
她端著湯上桌時，公公正低頭翻著報紙，連眼皮都沒抬。婆婆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湊到嘴邊吹了吹，抿了一口，眉頭當即皺起。
“鹽放少了，淡得沒味。”她直言，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挑剔。
林靜薇沒說話，轉身回廚房拿鹽罐。
剛走到客廳門口，就聽見婆婆對著周正陽低聲唸叨：“你這房子裝修得再精緻，也冷清得慌。要是多個孩子跑跑跳跳，家裏也能添點人氣。”
周正陽窩在沙發裏刷著手機，漫不經心地應：“現在事業正是關鍵期，生孩子的事，再等等。”
“等等等，你要等到什麽時候？”婆婆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的火氣，“你媳婦都三十五了！女人過了三十就走下坡路，再等下去，想生都生不出來了！”
林靜薇的手猛地頓住，指腹抵著冰涼的鹽罐壁，指尖瞬間泛白。罐蓋沒拿穩，“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白色鹽粒蹦跳著撒了一地，像碎了一地的霜。
“哎呀，怎麽這麽不小心，毛手毛腳的。”婆婆皺著眉，語氣裏滿是不滿。
周正陽終於抬眼掃了她一下，沒多說什麽，又低下頭去劃手機：“媽，這事我們自己有打算，您就別操心了。”
“我操心？我這是為你們好！”婆婆放下勺子，瓷勺磕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響，“你們結婚都六年了！隔壁老王家媳婦，進門第二年就生了大胖小子，現在都上幼兒園了！你們呢？六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客廳裏瞬間陷入死寂，隻有電視裏的主持人還在機械地播報雪情：“蘇州氣象台發布暴雪紅色預警，預計降雪將持續至夜間……”
林靜薇蹲下身，一點一點撿著地上的鹽粒。手指沾了鹽，在暖氣房裏很快變得黏膩發潮，她撿得極慢，彷彿隻要一直蹲在這裏，就可以不用站起來，不用麵對那些紮人的話，不用麵對這窒息的氛圍。
可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不是我說，”婆婆的聲音像細針，一根接一根紮過來，字字戳心，“你們是不是該去醫院好好檢查檢查？到底是誰的問題？總不能一直這麽耗著吧！”
周正陽的手機突然響了，螢幕上跳著“王總”的名字。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接起：“喂？王總？啊對對，那個專案的方案……”
他捏著手機快步朝陽台走，反手關上了玻璃門，將客廳的紛擾隔絕在外。
廚房裏隻剩林靜薇一個人，客廳裏婆婆的抱怨聲卻依舊清晰，低低的，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她心上：“……我看就是她的問題，瘦得跟根竹竿似的，一陣風都能吹倒，這樣的身子骨，怎麽懷得上孩子？”
公公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無奈：“少說兩句吧，大過年的，別鬧得不愉快。”
“我少說兩句？我等著抱孫子等了多少年了？”婆婆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提了起來，“正陽也是，就知道護著她！這要是放在以前，六年沒動靜，早就……”
“媽！”周正陽突然推開玻璃門進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您能不能少說兩句？有意思嗎？”
“我說錯了嗎？”婆婆也站起來，梗著脖子反駁，“我這是為了你們這個家！她要是連孩子都生不出來，趁早……”
“砰！”
林靜薇手裏的鹽罐狠狠砸在地上，陶瓷碎成一地白渣，鹽粒混著碎片散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客廳裏的爭吵戛然而止，隻剩電視裏的雪情播報還在繼續。
林靜薇看著地上的白花花的碎片，緩緩抬起頭，眼神冷得像窗外的雪，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是雞，不用下蛋。”
婆婆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她眼裏的冷意堵了回去。
林靜薇解下腰間的圍裙，狠狠扔在餐椅上，圍裙帶甩在桌沿，發出一聲輕響。她走到玄關，慢慢穿上羽絨服，圍上圍巾，動作慢而平靜，像在做一件無比鄭重的事。
周正陽看著她，終於慌了些：“你去哪？”
“出去走走。”她的聲音很淡，沒有一絲波瀾。
“外麵下這麽大的雪，路滑得很……”
“正好。”她打斷他，拉上羽絨服拉鏈，伸手拉開防盜門。
刺骨的冷風卷著鵝毛大雪灌進來，吹得客廳的掛曆嘩啦啦響，雪花落在她的發梢，瞬間融化成水珠。
她頭也不回地走進漫天風雪裏，反手重重關上了門，將那間壓抑的屋子，連同所有的爭吵與指責，一並關在身後。
雪真的很大。
走出小區時，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每走一步，都要費力地拔腿，雪地裏留下深深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淺淺覆蓋。街上的車寥寥無幾，都開得極慢，像笨拙的甲蟲在白色的絨毯上慢慢爬行。
林靜薇站在路邊等計程車，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等了足足十分鍾，竟沒有一輛空車。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震得腿腹發麻。她掏出來，螢幕上跳著“周正陽”三個字，一下，又一下。
她麵無表情地按了靜音，把手機塞回最裏麵的口袋，貼著涼涼的小腹。
必須離開這裏。
離開那座冰冷的房子，離開那些刺耳的話，離開那個讓她喘不過氣的家。
她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地方——那是她在這座城市裏，唯一能想到的、或許可以容身的角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