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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冷風淩厲,寒意愈發逼人,硃紅色宮牆下,鵝毛大雪染白了整個鳳鸞殿,殿內燭火通明,映著書案上那封筆墨未乾的書信。
殿內的女子一身白狐裘裹身,毛領自然在肩頭垂落,寒意本是不敢沾染她半分,她的手腳卻越發冰涼。
一旁的丫鬟早已將暖壺塞進床榻上的被褥裡,出聲勸慰她入睡。
“小姐,您還是先睡吧,殿下乃是天縱英才,此次領兵回京,定能掃清奸佞,護您周全的。
”薑時安沉默不語,起身走到不遠處的梅花形洞窗旁,伸手推開那扇禁閉的窗欞。
“呼”的一聲,刺骨的冷風灌入殿內,案台上筆墨未乾的信悄然飄落在地。
窗外,緩緩下落的大雪將殿外剛探出頭的梅樹染的銀裝素裹。
那梅花開得正盛,花色紅的像血,在一片白茫茫中顯得格外刺目。
薑時安望著窗外的漫天飛雪,指尖微微顫著撫上沾滿冰雪的窗沿,腦海裡縱然湧現出當初的種種。
她和蕭歲安本是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卻因蕭遠白的狼子野心,奪權之爭,成瞭如今局麵。
蕭遠白登上帝位,為了籠絡南疆民心,派剛新婚三日的蕭歲安去鎮守邊關三年。
蕭遠白心中殘存的自卑感讓他瘋魔,蕭歲安在外為他征戰,他卻無視倫理,辱兄妻,逼迫她生下他的孩子,拿蕭歲安的性命一次又一次威脅她。
薑家的男丁全都隨蕭歲安在南疆征戰,女眷們全被蕭遠白牽製在京城,所幸有人飛鴿傳書,一年前成功將京城內的現況告知蕭歲安。
明日蕭歲安就要打入京城了,可她知道自己從始至終就是他的軟肋,她不能成為他成功路上的絆腳石。
既然這樣,那一切便結束吧。
薑時安冰冷的手撫去臉頰上殘存的清淚,柔聲跟雲翠說讓她去偏殿替她拿些筆墨,她要給蕭歲安寫信。
雲翠前腳剛走,她後腳便拿著桌子上那幾壇已開封的白酒在殿內來回踱步,將白酒灑的處處都是。
“阿歲,來世我們再做鴛鴦眷侶吧
這一世,我撐不住了。
”橙紅色的火花迅速蔓延在寢殿各處,火勢愈燒愈大,不到半刻鐘,殿內萬物全都化為灰燼,她最終也屍骨無存。
……桃花院落內,粉蕊嬌俏,暗香湧動,微風掠過,粉白色的花瓣片片落在庭院內的石子小路上,枝頭上嘰嘰喳喳的鳥鳴聲,清脆悅耳。
薑時安猛地睜開眼環顧四周,桃粉色薄紗的帷帳垂在床榻旁,窗前的書案上,青花瓷中插著幾枝鮮豔的桃花,暗香浮動。
“小姐,您可算醒了,再遲一會兒,及笄禮的吉時就要誤了。
”雲翠將麵巾放入裝滿溫水的麵盆中,然後端著木盆走到床榻旁準備侍奉薑時安梳洗。
及笄禮?薑時安的心臟猛的一顫,連忙從床榻上起身,顧不得披衣穿襪,跑到窗前仔細觀察著外麵下人的一舉一動,她們手中的發冠,是母親親手給她備下的及笄賀儀。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的窗沿,這一切,太真實了。
她不是焚火自戕了嗎?怎麼又回到了將軍府?“小姐,您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白?”雲翠連忙放下水盆,立刻上前扶住她。
薑時安轉頭看著雲翠,又接著低眸看向自己的手,如玉般光滑,冇有一絲傷痕。
她緊接著跑到妝台前,細細端倪著銅鏡裡的自己,膚若凝脂,眉眼嬌俏,一頭青絲鬆鬆地被一根白玉簪子挽著,額前還有一朵小小的桃花花鈿。
這不正是她十五歲時的模樣嗎?她心裡默默呢喃道:難道我重生了?重生在一切悲劇尚未發生之前?前世,及笄禮後,她前去浮光閣赴約,途中偶遇蕭遠白,與他有了交際,那是她與蕭歲安命運轉折的開端。
也是從那之後,蕭遠白開始暗中佈局,一步步蠶食東宮,算計朝臣,最終將他們拖入深淵。
這一世,她回來了,那就絕不能再讓前世的悲劇重演。
蕭遠白,絕不能稱帝。
“小姐,您這是怎麼了?用不用奴婢給您請大夫?”雲翠看著她這副空洞失常的模樣,心裡有些慌亂。
薑時安輕輕搖頭,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出聲道:“不用,你幫我梳洗吧,我們去正堂見母親,莫要誤了吉時。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今日的及笄禮,我要穿那身淡粉色的桃花雲錦裳。
”雲翠愣了愣,疑惑開口:“小姐,您昨日還說那身衣裳顏色太淡,不想穿呢!”薑時安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緒,嘴角扯出一抹牽強的笑:“昨日睡前便想通了,這身衣裳確實挺好看的。
”前世,她被蕭遠白拉入深宮後再也未曾穿過豔色的衣裳,如今,倒也習慣了。
那些豔色的衣裳,她現在倒也冇了心思。
她尾音剛落,屋外便來了一個母親身旁的老嬤嬤來催促她。
“小姐,皇後孃娘和貴妃娘娘當下都在正堂,夫人托老奴來催促小姐快些,恐落人口舌。
”薑時安低聲迴應:“知道了。
”繞院而成的遊廊泛著斑斑點點的粉,薑時安剛踏進正堂,便一一給在坐的各位長輩行禮。
“嫿嫿,過來,這是本宮給你準備的及笄賀儀,你看看喜不喜歡?”皇後是蕭歲安的生母,兩人的娃娃親還是她當初定下的,對薑時安可謂是千好萬好,生怕漏下什麼,虧待她。
看著承盤中那顆像手掌那般大的夜明珠,孟妙珍眼中是數不儘的驚訝,她禮貌替自家女兒回絕這份貴重的賀儀。
“皇後孃娘,這可是您的嫁妝,小女怕是承受不起啊!”“夫人說笑了,嫿嫿是歲兒未過門的太子妃,本宮的東西,不管多貴重,她都承受得起。
”薑時安還未來得及謝恩,一旁的貴妃便笑著拿出了與這顆夜明珠不相上下的賀儀。
“這是本宮母家花重金在南疆得來的定顏珠,全朝上下,僅此一顆,還望縣主不要嫌棄的好。
”薑時安出生時,天降異象,百鳥朝鳳,五年大旱的大寧朝迎來了第一場大雨,就連將軍府後院枯了十年的樹竟也冒了芽。
皇上特賜封號“福霖縣主”,小娃娃看著著實可愛,百歲宴上五歲的蕭歲安抱著小娃娃愛不釋手,兩人的娃娃親,也是那時候定下的。
從小到大,也都是外人叫她“縣主”,將軍府上上下下都叫她“小姐”。
薑時安對二人行過謝禮後便落座在母親身旁。
剛理袖坐下,雲翠就小心翼翼繞到她身後,低聲在她耳旁落下一句話:“小姐,太子殿下在翠竹亭。
”薑時安聽後眸色微動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離開,帶著雲翠前往翠竹亭。
碧竹叢後,翠竹亭掩映在一片翠綠之中。
亭內,蕭歲安身著青蓮色長袍,腰間掛著象征著身份的龍紋玉佩和一個用淡粉色綢布縫製,上麵用桃色絲線繡製而成的桃花紋樣香囊。
他正與幾位世家子弟談笑風生,眉眼間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爽朗與溫潤。
“太子殿下,縣主來了。
”隨行的侍從輕聲傳話,蕭歲安目光立即抬起,看到遊廊下那抹淡粉色的身影時,他眼底的笑意瞬然加深,舉杯與他人告彆後離開亭台,向遊廊走去。
薑時安站在原處遠遠望著他走來。
上一世,自從他被蕭遠白派去南疆平亂後,她便再也冇有見過他。
新婚燕爾,離彆之痛,她現在還觸目驚心,難以忘懷。
蕭歲安還未近她身,便留意到她眼角處將要湧出的淚珠,他抬手示意身後的侍從迴避。
雲翠見蕭歲安趕人的舉動,她也識相的退堂,給他們留一個獨處的機會。
蕭歲安慰藉人的話還未出口,薑時安便率先一步上前,踮起腳尖,伸開雙臂緊緊環上了他的脖頸。
“阿歲……”這聲“阿歲”,是她前世婚後才叫出口的稱謂,軟糯之中又夾雜著些許哽咽,瞬間讓蕭歲安抬手的動作僵住。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姑娘,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頭一顫,連忙墊起腳,將她護得更穩些,柔聲道:“怎麼了?誰欺負你了?”薑時安將臉埋在他的頸窩,抽泣出聲:“冇人欺負我,我就是……心裡難受,想看看你而已。
”遊廊末端通著錦繡園的台階上墊著蕭歲安的外衫,薑時安雙腿弓著,她兩隻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與他坐著也不說話,就是斷斷續續地哭。
過了半個時辰,她情緒緩過來後,睜著水汪汪的杏眼淚眼無辜地看著他:“阿……太子哥哥,你把你的外衫脫了,要是被外人看到,要講究你名聲的。
”蕭歲安被她逗笑,溫柔抬手用錦帕輕輕拭去她麵上殘存的淚,勾指順過她的鼻梁。
“你有冇有良心?究竟是誰嫌棄地上臟?自顧自哭了這麼久?還講究我名聲?我可是太子,除了你,誰敢講究我的名聲?你要是敢揹著我偷偷講我的壞話,我明日就娶了你。
”薑時安臉頰微紅,輕聲呢喃道:“我纔沒有說你壞話。
”蕭歲安看著她,眼底滿是寵溺。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笑著問:“說吧,到底為什麼哭成這樣?不準哭了,再哭,我就不給你賀儀了。
”薑時安抿唇,提手挽上他的胳膊,目光堅定道:“我什麼賀儀都不要,我要做皇後,做你的皇後。
”蕭歲安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他看著她澄澈的模樣,掌心覆在她臉頰上的溫度悄然發燙。
他眼神錯愕:“你……再說一遍。
”薑時安一手緊緊捏著他的衣袖,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鏗鏘有力:“我說我要做皇後,隻做你的皇後,旁人的皇後,我都不做。
”今世,若是要阻止蕭遠白稱帝,那蕭歲安的太子之位必定不能拱手讓人,那登上帝位的人隻能是蕭歲安。
她知道,他的顧慮。
宮牆之下,明爭暗鬥,他與她相守這麼多年,最是瞭解她的心性,深宮高牆配不上她。
他本想等她及笄過後,尋一良機自請下堂,做一閒散王爺,與她相濡以沫,平淡渡過此生。
但誰也冇有想到,他的不爭不搶卻落了個上一世的悲劇。
蕭歲安從小到大,唯她一人,她想要什麼他都會給她,所以,隻要她要堅定的說出自己要做皇後,才能讓蕭歲安安心去和蕭遠白爭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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