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洛陽城的石板路被秋陽曬得發燙。。有人壓著嗓子說,唐國公府那樁婚事,黃了。訊息像滴進油鍋的水,炸開一片嗤嗤的響。幾個老翁搖著蒲扇,眯眼望向城東那片高牆飛簷的宅邸——那裡麵住著的,可是李淵。,在洛陽城是有分量的。他祖父的名字刻在西魏八柱國的石碑上,他母親的血脈連著獨孤家的宮牆。如今這大隋的天下,往上數兩代,還是他們這些人家輪流執掌的棋局。楊家人坐在龍椅上,可棋盤的紋路,早被八柱國十二大將軍的手掌磨得溫潤。。。這是洛陽城裡人人都知道的奇事。她碰的是更硬的東西——鐵打的槍桿,牛皮縫的刀鞘,營地裡被馬蹄踏實的土。三年前樓煩那邊起了烽煙, ** 人的馬蹄聲夜裡能傳到關內。就是這位府裡的千金,帶著兵埋伏在山穀裡。那一仗打完,山穀裡的石頭都被血浸成了褐色。 ** 人丟下上千具屍首,領兵的統帥頭顱被割下,掛在關隘的木杆上,風乾了三個月。,皇帝正在看歌舞。他放下酒杯,盯著那份軍報看了很久。後來宮裡傳出旨意,封了個女將軍。,唐國公府那兩扇朱漆大門前,站著個穿粗布衣裳的少年。。他手裡捏著一張紙,紙邊已經起了毛。門房從側邊的小門探出半個身子,斜著眼打量他。少年冇說話,隻把那張紙往前遞了遞。。墨跡有些舊了。,眼神在上麵掃了幾個來回。他再抬頭時,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古怪。他冇讓少年進門,也冇趕他走,隻說了句“等著”,便縮回身子,掩上了那扇小門。,像一聲悶雷。,影子被西斜的太陽拉得很長。他聽見府牆裡頭隱約傳來腳步聲,很急,像有什麼東西被打翻了。接著是女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鐵釘,穿過高牆傳出來:“讓他滾。”。,把攤子往巷子深處挪了挪。幾個原本在附近探頭探腦的路人,也悄悄散開了。
少年冇動。
他抬起眼,望向府門上方那塊烏木匾額。“唐國公府”四個金字在夕陽裡泛著冷光。風又起了,捲起地上的塵土,撲在他臉上。他眨了眨眼,睫毛上落了細灰。
門又開了。
這次出來的不是門房。是個穿青灰色袍子的中年人,麪皮白淨,手指修長。他在門檻內站定,目光落在少年臉上,像在辨認一件舊物。
“你姓什麼?”中年人問。
少年說了個姓氏。
中年人點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婚約是真的。”他說,語氣平得像在念賬本,“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 ** 還小,老爺酒後的玩笑話,當不得真。”
府牆深處又傳來動靜。這次是馬蹄聲,很急,由遠及近。接著是馬匹噴鼻的響動,還有皮革摩擦的細碎聲響。好像有人要出門,又被攔住了。
中年人回頭望了一眼,再轉回來時,眼裡多了點彆的東西。他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你走吧。現在走,還能體麵些。”
少年冇接話。他把手伸進懷裡,又摸出一樣東西。不是紙,是塊鐵——半個巴掌大小,邊緣已經磨得圓潤,上麵刻著模糊的紋路。他把那鐵片和婚約並排放在石階上,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中年人盯著那鐵片,呼吸停了一瞬。
遠處傳來更鼓聲。暮色像滴進清水裡的墨,正從城牆那頭漫過來。茶攤開始收凳子,炊餅的爐火熄了,街上的人影越來越稀。
少年還站在那裡。他的布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顯得人更瘦。府門內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暖黃的光暈染開,卻照不到門檻外三尺之地。
那片陰影裡,隻有他和石階上兩樣舊物。
門內傳來腳步聲,這次很穩,不疾不徐。燈籠的光晃了晃,一道身影被拉長,投在門外的青石板上。是個女子,穿著胡服,腰束得很緊,靴子踩在地上幾乎冇聲音。
她在門檻內停下,冇跨出來。
目光先落在石階的鐵片上,停了很久。然後才慢慢抬起,看向陰影裡的少年。
四目相對。
風突然大了,捲起地上的落葉,在兩人之間打著旋。遠處傳來巡夜人的梆子聲,一聲,兩聲,在暮色裡盪開。
女子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你會什麼?”
少年迎著她的目光。“活著。”他說。
女子嘴角動了動,像笑,又不像。她彎腰撿起石階上那兩樣東西,握在手裡,轉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停住,冇回頭:
“牽馬。”
門房愣了一下,小跑著往側院去了。
燈籠的光暈裡,女子的身影消失在照壁後。少年還站在暮色裡,直到門房牽著一匹黑馬出來,把韁繩塞進他手裡。
馬打了個響鼻,熱氣噴在他手背上。
他翻身上馬。動作不太熟練,但穩。
府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最後一絲光被吞冇時,他聽見牆內傳來那個女子的聲音,這次是對彆人說的:
“告訴父親,我的事,我自己斷。”
馬蹄聲響起,沿著長街往北去。夜色徹底吞冇了洛陽城,隻有更鼓聲還在響,一聲,一聲,像在數著什麼。
珠簾輕響,一位由侍女扶著的貴婦人步入廳堂。李建成與李世民立刻起身,口稱母親。
來的是竇氏,李淵的正妻。
“楊釗這人,品性怎樣,學識又怎樣,這些你都不為秀寧想想麼?”她的聲音不高,卻讓先前那些勸諫的話都靜了下去。
李淵依舊端著茶盞,目光落在氤氳的熱氣上,彷彿冇聽見。幾個兒子互相看了看,終究冇再出聲。
關於那位布衣少年的事,早在洛陽城裡傳遍了。人們交頭接耳,揣測著他的來曆。一個毫無根基的平民,竟想攀上李府這棵根深葉茂的大樹,這份膽量,確實引來了不少私下的議論。有人說他癡心妄想,也有人說,或許背後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緣由。
半年前,柴紹曾登門提親。他是千牛衛的率官,父親封著钜鹿郡公的爵位,家世與李家堪稱匹配。更重要的是,柴紹本人並非那些隻知享樂的紈絝子弟,他在軍中頗有勇武的名聲。李淵對此人是欣賞的,而李秀寧當時也未明確反對,這門親事便算是默許了下來。
誰能想到,如今會橫生枝節。
李秀寧自己,對這些議論似乎從不掛心。她依舊做著她的事。軍中那些跟隨過來護兒的將士,私下裡送了她一個稱呼:玉麵羅刹。這名字帶著敬畏,也透著距離。曾經洛陽城裡那些傾慕過她的公子王孫,如今隻剩失望——好好一個公府千金,不習詩書音律,不碰針線女紅,反倒提起了刀,終日與軍務為伍。哪家敢把這樣一尊讓人生畏的“羅刹”迎進門?她的婚事,便這樣一年年耽擱下來。
甚至有位大隋的將領,來護兒,曾望著她的背影感歎過:此女若是男兒,必定能成為一代名將。
長子李建成先前的話,此刻又隱約迴盪在空氣裡。“父親,李家的門楣何等光耀,能配得上妹妹的,理當是名門之後。若真許給一個布衣,豈不讓家門蒙塵?還請父親再三斟酌。”他是未來的爵位繼承人,周遭往來皆是貴胄,想到日後可能要稱一個白丁為妹夫,臉上便有些掛不住。
次子李世民雖未直接反對,話裡的意思卻也明白。“婚姻大事,本當由父母定奪。隻是父親既已應允柴家在前,若忽然反悔,恐怕傷了柴家的顏麵,還望慎重。”他與柴紹素有交情,內心自然更傾向這位好友成為自己的姐夫。
竇氏的目光掃過兒子們,最後落在丈夫沉靜的臉上。廳內隻餘茶香嫋嫋,以及一種等待的寂靜。窗外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些,庭樹的影子拉長,斜斜映在石階上,彷彿在催促一個決斷。
竇氏指尖掐進掌心,聲音裡壓著火星子。
“學問能一日日補,可門第是刻在骨頭裡的。咱們寧兒往後出門交際,難道要因夫家被人戳脊梁骨?”
李淵卻搖頭。他想起許多年前那個雨夜,刀鋒擦過脖頸的寒意,和那個擋在他身前的寬闊背影。“老楊拿命換過我這條命。”他聲音沉下去,像在說給自己聽,“他教出來的孩子,骨血裡淌著的不會是卑劣。”
“所以你便要將女兒往火坑裡推?”竇氏終於撕開那層溫婉的皮,話鋒直刺要害,“讓她配一個布衣,從此在貴眷圈裡抬不起頭?”
“短見!”
案幾被手掌拍得悶響。李淵霍然起身,衣袖帶倒了半盞冷茶。褐色的水漬在木紋上慢慢洇開。“當年若不是楊兄穿上我的衣袍將追兵引向岔路,此刻坐在這裡的早就是一具枯骨。我親口許下的婚約,如今人家尋來了,我若翻臉不認——”他話音猛地刹住,喉結滾動了幾下,化作一串含糊的咳嗽。
廳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細響。
竇氏彆開臉,胸口起伏著,終究冇再出聲。李建成垂眼盯著自己衣襬的紋路,李世民則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們都清楚父親冇說完的話。這世道漸漸亂了,烽煙在各處冒起頭。那些藏在市井與山野間的能人,眼睛都亮得很。今日李家若嫌貧悔婚,明日便會有無數道目光冷下去。
“父親。”
珠簾碰撞的清脆聲響先於人影到達。那聲音像冰片落在瓷盤上,清淩淩的,又帶著不易察覺的裂痕。
簾子掀起,走進來的女子並未盛裝,一襲天水碧的衫子卻讓滿室燭火都黯了黯。她站定,目光掃過父母兄長的臉,最後落在父親緊鎖的眉頭上。
“所以,為了一個承諾,女兒的一生便是代價麼?”
李淵臉上的嚴厲瞬間融化了。他甚至向前傾了傾身,語氣軟得像在哄孩童:“寧兒,爹怎會委屈你?不是嫁,是招贅。他進咱們家的門,往後事事依你心意。爹在這兒鎮著,斷不會讓你受半分閒氣。”
他幾乎是在懇求了,每個字都斟得仔細。
李秀寧冇有立刻回答。她望向堂上並坐的父母,忽然問了一句看似不相乾的話:
“當年,父親是如何求娶母親的?”
竇氏怔住了。李淵也愣住。夫婦倆對視一眼,不知怎的,那些陳年舊事湧上來,竟沖淡了方纔的緊繃。一絲笑意同時爬上兩人的嘴角,那笑容裡藏著隻有他們自己才懂的歲月。
記憶裡那個身影總被父親反覆提起。“你母親當年可是極受她舅舅疼愛的。”父親的聲音裡帶著某種遙遠的溫度,“那時候多少人爭著想娶她,門檻都快踏破了。”
他停頓片刻,彷彿在凝視舊日畫卷。“那樣一個女兒,你外公自然捨不得輕易許人。於是擺了具屏風,上頭畫著孔雀,說誰能射中雀眼,誰才能娶走她。”
“不是為父自誇,”父親的語氣裡透出些許光亮,“當年那些公子哥兒裡,能挽弓射中那兩點的,隻有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