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動作，會傳染。
第一個壯丁扔下了武器，就有了第二個，第三個。
城牆之上，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清脆得刺耳。
守城的李唐老兵沒有嗬斥，他們隻是麻木地看著城外那片光與火的世界，聽著那飄來的飯菜香氣，喉結上下滾動。
圍城第七日。
洛陽城內的米價，已經漲到了一個尋常百姓一輩子都賺不到的天文數字。
有價無市。
獨孤家、元家這些門閥府邸之中，依舊是歌舞昇平，酒肉的香氣從高牆內飄出，饞得外麵巡邏的士兵直掉口水。
而普通百姓的坊區，早已是一片死寂。
樹皮被剝光了，草根被挖盡了，甚至連房樑上的陳年灰土，都被人刮下來和著水吞嚥。
一個陰暗的巷子角落裡，兩個麵黃肌瘦的男人，各自抱著一個繈褓。
他們對視一眼，眼中沒有悲傷，隻有一種被飢餓磨滅了所有情感的麻木。
然後，他們交換了懷中的繈褓，各自走進了更深的黑暗。
易子而食。
這座曾經輝煌的東都，變成了真正的活地獄。
當晚，數百支綁著布條的箭矢，如同烏鴉一般，越過高牆，落入了洛陽城的各個角落。
城內的士兵和百姓好奇地撿起，展開布條。
上麵沒有勸降的空話，隻有一行行冰冷的蠅頭小楷。
“獨孤府，存糧三萬石，地窖位於後院西角第三棵槐樹下。”
“元府，藏金二十萬兩，密室位於書房主位後方牆壁內。”
“城西張記糧鋪，實為長孫家族私產，其後倉尚有白米五千石……”
一封封信，如同一顆顆火星，精準地落入了早已堆滿乾柴的火藥桶裡。
“獨孤家有糧！他們有三萬石糧食！”
一個餓得雙眼發綠的士兵，舉著手裡的布條，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起來。
他的吼聲，點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憑什麼我們在這裡啃樹皮，他們卻能吃白米飯！”
“他們不是說與我們共存亡嗎？原來都是騙人的！”
“搶糧去！不給我們活路，我們就自己搶一條活路！”
飢餓壓倒了一切軍紀與恐懼。
一名校尉試圖拔刀鎮壓，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幾十個紅了眼的士兵撲倒在地，瞬間被踩成了肉泥。
人潮匯聚成洪流，第一個目標，就是防衛最森嚴的獨孤府。
府邸的高牆與家丁的棍棒，在數千饑民的衝擊下，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
大門被撞開，糧倉被砸開。
當那雪白的米粒從破開的麻袋中流淌出來時，所有人都瘋了。
獨孤峰被憤怒的士兵從後院拖了出來，他身上華美的絲綢睡袍被撕得粉碎。
元文都的金庫被砸開，金燦燦的元寶散落一地，卻沒人去撿，所有人的目標都隻有一個——食物。
洛陽城，徹底亂了。
中軍大堂。
李世民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案幾，他雙目赤紅，拔劍砍倒了兩個前來報信的將領。
“廢物！一群廢物！”
“連一群泥腿子都鎮壓不住，本王要你們何用！”
他喘著粗氣，環視大堂。
那些曾經對他無比崇敬的玄甲軍將領，此刻看著他的眼神，變了。
那裡麵沒有了忠誠，隻有疏遠、懷疑，甚至還有一絲看戲般的冷漠。
人心，散了。
李世民身體一晃，他知道，這座城守不住了。
他輸得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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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下去！”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聲音沙啞地發布命令。
“全軍集結，於東門發動總攻，佯裝突圍！”
做完這個部署，他轉身對身邊最後幾個心腹親衛低語。
“你們，帶上國庫裡所有的金銀細軟，跟我從水門走！”
故技重施。
他準備再一次拋棄他的大軍，獨自逃生。
李世民的算盤打得很好。
然而，他前腳剛帶著親信溜出帥府，後腳洛陽城所有的城門，從內部被緩緩開啟了。
不是一扇，是所有。
守城的士兵和自發組織的百姓，合力搬開了門栓，放下了弔橋。
他們朝著城外那片燈火通明的軍營，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恭迎王師入城！”
“恭迎蕭王爺！”
蕭靖宇的大軍，在萬民的夾道歡迎之中，兵不血刃地踏入了這座千年古都。
沒有燒殺，沒有搶掠。
入城第一件事，蕭靖宇頒布了三條嚴令。
“殺人者死！”
“傷人及盜竊者，依罪論處！”
“藏匿李唐餘孽者，同罪！”
大雪龍騎化身憲兵，在大街上巡邏，當場斬殺了幾個趁亂打劫，試圖對百姓動手的潰兵。
冰冷的刀鋒，迅速穩住了城內混亂的秩序。
緊接著，燕雲十八騎傾巢而出。
他們手持長孫無垢早已擬好的名單，直撲那些在城中囤積居奇、助紂為虐的世家門閥。
抄家，封產。
所有查抄出來的糧食和金銀，全部在集市口開倉放糧，賑濟全城百姓。
洛陽的百姓們，手裡捧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米粥，看著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世家老爺被鎖上枷鎖，許多人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洛陽行宮內。
長孫無垢正對著堆積如山的賬冊，仔細清點著從各家繳獲的財物。
一陣甲葉碰撞聲從殿外傳來。
李秀寧一身紅色戎裝，腰間佩劍，大步走了進來。
兩個女人，一個素衣從容，一個紅甲颯爽，在這座剛剛經歷過戰火的宮殿裡相遇。
她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沒有半分敵意，也沒有女子間的爭風吃醋。
李秀寧對著長孫無垢，抱了抱拳。
“後勤排程，安撫民心，有勞姐姐了。”
長孫無垢放下手中的毛筆，起身微微還禮。
“沙場衝鋒，浴血奮戰，全仗妹妹。”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在這時，一名黑冰台的探子疾步跑入殿中，單膝跪地。
“啟稟王爺！長孫軍師！”
“李世民乘坐一艘樓船，已從洛陽北麵的水門出逃，正沿著黃河水道，往潼關方向而去！”
蕭靖宇正在殿中看著地圖，聞言，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提起掛在一旁的霸王弓，大步向殿外走去。
“想跑？”
“問過本王的箭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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