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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的街道上,空氣彷彿凝固了。
齊王楊暕的車駕與宇文大將軍宇文化及的車隊,在這通往皇宮的必經之路口不期而遇。雙方的人馬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侍衛們的手下意識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宇文化及端坐在高頭大馬上,他那張原本還算威嚴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驚疑不定。他死死地盯著從馬車窗簾後露出的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龐,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楊暕!他竟然真的醒了?!而且看起來……毫髮無傷?這怎麼可能!
宇文化及比誰都清楚,為了弄死這個齊王,他和宮裡的高公公下了多大的本錢,用了多少手段。下毒、刺殺、構陷、甚至不惜請動邪道施展咒術!最後一次更是乾脆利落地縱火,想要把他燒成灰燼!可結果呢?派去的道士反噬身亡,縱火的棋子被砍了腦袋掛在齊王府門口,而這個本該死得不能再死的楊暕,居然好端端地坐在馬車裡,還要入宮麵聖!
他是怎麼做到的?難道他身邊真有高人守護?還是他本身……宇文化及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冒出。他看著楊暕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那裡麵冇有大病初癒的虛弱,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甚至冇有對他這個“仇人”應有的憤怒和恨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這種漠然,讓宇文化及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楊暕同樣在打量著宇文化及。這位在原本曆史中弑君篡位、終結大隋的權臣,此刻看起來權勢熏天,但眉宇間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和陰鷙。瓦崗軍逼近,洛陽震動,想必這位宇文大將軍的日子也不好過。
“原來是齊王殿下。”最終還是宇文化及先開了口,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隻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僵硬,“聽聞殿下康複,本官甚是欣慰。殿下這是要入宮覲見陛下?”
他的聲音帶著慣有的上位者的腔調,試圖掌控局麵。
楊暕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連身子都懶得動一下,隻是隔著車窗,用那平淡無波的語氣回道:“原來是宇文大將軍。不錯,父皇召見。”
一句“父皇召見”,輕描淡寫,卻點明瞭自己的身份和正當性。
宇文化及眼角抽搐了一下,楊暕這種無視他、甚至帶著一絲居高臨下意味的態度,讓他非常不舒服。他乾笑兩聲:“嗬嗬,殿下大病初癒,理當好好靜養,何必急於入宮勞累?若是……”
“不勞大將軍費心。”楊暕直接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本王的身體,本王清楚。父皇召見,豈能因些許小恙延誤?”
宇文化及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他身居高位,手握重權,何時被人如此打斷過話頭,而且還是當著這麼多下屬和宮人的麵?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語氣轉冷:“既如此,那便請殿下先行吧。本官也要入宮麵聖,商議軍國大事。”他特意強調了“軍國大事”四個字,暗示楊暕一個“病秧子”不懂這些。
說著,他揮了揮手,示意自己的車隊讓開道路。雖然心中不爽,但在宮門前,他還不至於公然和一位親王爭道,落人口實。
然而,楊暕卻並冇有立刻讓馬車前進。他的目光越過宇文化及,似乎落在了他身後那輛華麗的馬車上,又似乎隻是隨意地看著前方,緩緩說道:“大將軍為國操勞,辛苦了。隻是,如今瓦崗宵小犯境,逼近東都,洛陽城內,更需安定。有些不該伸的手,最好收回去。否則,一旦被剁了爪子,怕是會疼得很。”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街道上卻異常清晰。
宇文化及渾身一震,猛地看向楊暕,眼中閃過一絲驚怒和駭然!
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在警告他?暗示齊王府縱火之事與他有關?他知道了?他怎麼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說出來?!
宇文化及身後的侍衛們也都聽到了這話,一個個麵麵相覷,噤若寒蟬。這位齊王殿下,醒來之後,似乎變得……格外強勢和可怕!
就連負責給楊暕引路的李公公,也嚇得臉色發白,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這兩位大佬針鋒相對,他一個小太監可惹不起。
楊暕說完,不再看臉色鐵青的宇文化及,對車伕吩咐道:“走吧。”
“是,殿下!”車伕連忙應聲,駕馭著馬車,緩緩從宇文化及讓開的道路中間駛過。
楊暕的馬車經過宇文化及身邊時,宇文化及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冰冷的氣息掠過自己,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死死地盯著那輛逐漸遠去的馬車,拳頭緊握,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楊暕……你很好!”宇文化及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眼神陰鷙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意識到,這個甦醒過來的齊王,已經成了他計劃中一個巨大的、不可控的變數!
必須儘快想辦法除掉他!宇文化及心中殺意沸騰。
楊暕的馬車順利駛入皇宮。坐在車內的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剛纔那番話,就是他給宇文化及的第一次正式警告。他不需要證據,隻需要表達自己的態度。告訴宇文化及,我知道是你乾的,而且,我不怕你。
這種直截了當的強勢,反而最能打亂這些習慣於在背後玩弄陰謀之人的陣腳。
皇宮內依舊恢宏壯麗,但行走其間的宮女太監們,臉上大多帶著一絲惶惶不安,顯然也被城外的戰事和遷都的傳言所影響。
馬車在宮內不能行駛太久,在一處宮門前停下。楊暕在李公公的引導下,步行前往楊廣日常處理政務的甘露殿。
一路上,遇到的宮人無不紛紛避讓行禮,偷偷抬眼打量這位“死而複生”的齊王殿下,眼神中充滿了好奇和敬畏。楊暕甦醒並雷霆清洗王府的訊息,顯然已經像風一樣傳遍了皇宮。
來到甘露殿外,李公公先進去通稟。不一會兒,殿內傳來一個略顯尖利的聲音:“陛下有旨,宣齊王楊暕覲見——!”
楊暕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平靜,邁步走進了這座象征著大隋最高權力中心的大殿。
甘露殿內,燈火通明。楊暕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龍椅之上的那個身影。
隋煬帝,楊廣。
此時的楊廣,看起來比楊暕記憶中要蒼老和憔悴許多。他身穿明黃色的龍袍,頭戴冠冕,但眉宇間卻籠罩著一股化不開的陰鬱和焦躁,眼袋深重,嘴唇緊抿,顯然最近被國事折磨得不輕。不過,在看到楊暕走進來的瞬間,他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裡,猛地爆發出了一團精光!
那是混合了驚訝、欣喜、難以置信,甚至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光芒。
“兒臣楊暕,參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楊暕走到禦階之下,依照禮製,躬身行禮。他並冇有行跪拜大禮,這是他刻意為之,想看看楊廣的反應。
果然,楊廣似乎並冇有在意他未行全禮,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楊暕身上,上下打量著,彷彿要確認眼前這個氣色如常、行動自如的兒子,是不是真人。
“暕兒……你……你真的好了?”楊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甚至從龍椅上微微前傾了身子。
“回父皇,托父皇洪福,兒臣僥倖撿回一條命,已然痊癒。”楊暕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楊廣的審視。
“好!好!好啊!”楊廣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那笑容衝散了不少他臉上的陰鬱,“蒼天庇佑!我兒無恙!真是蒼天庇佑我大隋啊!”
他顯得非常激動,甚至用手拍了拍龍椅的扶手。看得出來,楊暕的“康複”,對他而言是一個巨大的驚喜。在如今這內憂外患、眾叛親離的關頭,一個“死而複生”的親生兒子,似乎給了他莫大的安慰和某種希望。
“快!上前來,讓朕好好看看!”楊廣對著楊暕招手。
楊暕依言上前幾步,走到禦階之前。
楊廣仔細地看著他,越看越是驚喜。楊暕不僅看起來毫無病態,反而眼神清澈深邃,氣息沉穩,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與他記憶中那個有些浮躁驕橫的兒子簡直判若兩人!
“好!好!吾兒經此大難,看來是脫胎換骨了!”楊廣忍不住讚歎道,隨即他又想起了什麼,臉色沉了下來,問道:“朕聽聞,你府上昨夜走了水?還有宵小作亂?可有傷著你?”
訊息傳得果然快。
楊暕心中瞭然,麵上卻不動聲色,回道:“勞父皇掛心,不過是一些跳梁小醜垂死掙紮罷了,兒臣無恙。隻是可惜了那座寢殿,兒臣已命人拆了,日後重建便是。”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昨夜那場差點要了他命的大火,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楊廣看著他這副渾不在意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沉吟片刻,揮了揮手,示意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全部退下。
很快,大殿內隻剩下他們父子二人。
楊廣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盯著楊暕,緩緩問道:“暕兒,你老實告訴朕,你這場‘大病’,以及昨夜的火……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終於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
楊暕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著楊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有人,不想讓兒臣活著。下毒、刺殺、構陷、咒術、縱火……手段用儘,無所不用其極。”
楊廣瞳孔驟然收縮,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握緊!他雖然有所猜測,但親耳從楊暕口中聽到這些,還是感到一陣心驚和憤怒!
“是誰?!”楊廣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是誰如此大膽,敢謀害朕的皇子?!”
楊暕看著楊廣,冇有直接說出宇文化及和高公公的名字,而是反問道:“父皇覺得,兒臣若死,對誰最有利?”
楊廣愣住了,他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作為皇帝,他並非完全昏聵,隻是近年來被各種事情攪得心煩意亂,有些忽略了身邊的暗流。此刻被楊暕一點,他瞬間想到了很多。
太子早逝,齊王楊暕是他僅存的成年皇子之一(曆史上楊廣還有幼子,但演義中常忽略)。如果楊暕死了……那麼……
楊廣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他想到了一些流言,想到了一些大臣的暗示,也想到了某些人日益膨脹的權勢和野心……
“你的意思是……”楊廣的聲音有些乾澀。
“兒臣冇有什麼意思。”楊暕打斷了楊廣的話,他知道有些話不能點得太透,“兒臣隻是覺得,如今瓦崗叛軍兵臨城下,洛陽城內,更需要的是上下齊心,共禦外敵。任何內部的不穩和傾軋,都是在自毀長城,隻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點出了危險,又展現了自己的格局,將矛頭引向了外敵。
楊廣聞言,深深地看了楊暕一眼,眼中的神色更加複雜。他發現自己這個兒子,真的和以前大不一樣了。這份沉穩,這份見識,這份在生死關頭走過一遭後磨礪出的氣度……都讓他感到陌生,又隱隱有一絲欣慰。
“你說得對!”楊廣重重一拍龍椅扶手,似乎下定了決心,“如今國難當頭,確該一致對外!那些魑魅魍魎,暫且記下!待退了瓦崗叛軍,朕再與他們一一清算!”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楊暕:“暕兒,你既然康複,又能有此見識,朕心甚慰!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際,你可願為朕,為大隋,分憂解難?”
圖窮匕見,終於到了正題。
楊暕心中一動,知道機會來了。他躬身道:“兒臣身為楊氏子孫,大隋親王,為國效力,萬死不辭!但憑父皇吩咐!”
“好!”楊廣站起身,走到楊暕麵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受到那沉穩如山的力量,楊廣眼中再次閃過一絲驚異),“朕欲命你為……嗯……”
他似乎在斟酌給楊暕一個什麼職位合適。直接給兵權?似乎有些倉促和引人非議。給個虛職?又浪費了這份力量和見識。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聲!
“報——!!!八百裡加急軍報!!!”
一名風塵仆仆、背上插著三根紅色翎羽的傳令兵,不顧侍衛的阻攔,連滾爬爬地衝進了大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地喊道:
“陛下!不好了!偃師……偃師城失守!瓦崗叛軍李密所部,已攻破偃師!其先鋒騎兵,距離洛陽已不足五十裡!!!”
什麼?!
偃師失守了?!
楊廣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差點跌坐在龍椅上。
楊暕也是目光一凝。瓦崗軍的推進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甘露殿內,剛剛因為楊暕甦醒而帶來的一絲喜悅,瞬間被這噩耗衝擊得蕩然無存,隻剩下無邊的恐慌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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