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文治與奢欲的角力------------------------------------------，春。隋祚將傾，讖語先行。，皇後繞揚州，宛轉花園裡。勿浪語，誰道許。，早已傳遍了東都的大街小巷，掛在賣柴的樵夫嘴邊，寫在驛館的壁上，甚至混進了宮廷宴樂的唱詞裡。，可紫微城裡，那座巍峨的觀文殿卻依舊與世隔絕。，沉水香綿密繚繞，纏上描金梁柱，久久不散。，明黃常服鬆鬆繫著，腰間羊脂玉墜隨指尖輕晃，墜出細碎的光。《蒱博精要》，涇縣宣紙瑩白如玉，鬆煙墨色濃潤沉鬱，端麗小楷工整雅緻，在這位帝王眼中，眼前書卷的分量，遠勝萬裡江山與黎民蒼生。“裴矩，新補學士，可已到齊？”，語氣平淡無波，卻自帶九五之尊的威壓，一字一句，如金石墜地，不容半分置喙。，脊背彎成近乎折腰的弧度，臉上堆著極儘諂媚的笑，聲音恭順得近乎卑微：“回陛下，一百二十員學士已儘數候於秘書省前，皆是陛下親選的飽學賢才！陛下潛心修書二十載，文治之功光耀千秋，此番增補官員，更是為盛世續筆，實乃國之大幸，社稷之福！”，楊廣猛地抬手，將手中《蒱博精要》重重拍在描金漆案之上！“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整座大殿空氣驟然凝固。，狹長眼眸中翻湧著睥睨天下的自得與驕矜，唇角勾起倨傲的弧度：“盛事？此等壯舉，何止是盛事！朕儘收天下學問，經術、文章、兵略、醫卜，乃至蒱博、鷹狗之技，無一不梳理成冊，成書三十一部，共計一萬七千餘卷！古往今來，三皇五帝，秦皇漢武，誰能及朕半分！”，指尖輕撫過織錦書衣，神色凝重地趨步上前，躬身沉聲道：“陛下，西京舊藏三十七萬卷典籍，臣已校勘精選出三萬七千餘卷正禦本，藏於東都修文殿，另繕寫五十套副本，分藏各地官署……隻是觀文殿十四間書室，以沉香、檀木為材，珠玉琉璃為飾，機括飛仙極儘精巧，耗資已過百萬緡，戶部屢次上奏，懇請陛下縮減用度，充盈國庫，以安天下。”“隻是？”楊廣眸色驟然一沉，目光如寒刃般直刺柳顧言，殿內沉水香的煙氣彷彿瞬間凝固，壓得人喘不過氣。
柳顧言心頭一凜，卻依舊挺直脊背，字字懇切：“陛下，遼東三役耗空國力，突厥屢犯邊境，邊軍軍餉拖欠三月有餘，民間已是民生凋敝。更有坊間流言四起，‘桃李子滿天下’之語惑亂人心！此時大興土木，修築殿宇，恐民怨驟起，社稷動搖啊！”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戶部尚書長孫達官袍淩亂，跌跌撞撞地闖入殿中，“噗通”一聲跪倒在金磚地麵，額頭重重磕地，瞬間泛出殷紅血痕，聲音嘶啞得如同泣血：“陛下！觀文殿營造耗資已逾百萬緡，國庫早已空虛見底，邊軍無餉可發，各地隱現糧荒！如今滿城風雨，流言四起，那‘桃李子滿天下’之說，已是人心惶惶，再這般揮霍下去，大隋江山，危在旦夕啊！”
“民怨？”楊廣臉色沉如寒潭，指節狠狠攥緊，“朕修觀文殿，藏天下典籍，是揚大隋國威，昭朕之文治！區區百萬緡，何足掛齒！那‘桃李子’之妄語，不過是山野愚民惑亂人心，你身為戶部尚書，不思為朕籌謀銀錢，反倒以此等妖言聒噪，該當何罪！”
“陛下萬萬不可！”長孫達鬚髮皆張，眼眶赤紅如血，叩首不止，“漢成帝藏書萬卷，書閣簡樸務實，方得民心歸附！陛下連年征戰，國力空虛，如今又耽於奢欲，漠視民生，長此以往，必重蹈曆代亡國之君覆轍啊！”
“放肆！”
楊廣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案上文卷、筆墨、硯台儘數散落一地，狼藉不堪。他龍顏震怒，聲震殿宇：“你一個小小戶部尚書，竟敢妄議朕的文治壯舉，更以亡國妖言要挾天子！朕乃天命所歸的大隋天子，天下萬物皆為朕有，修一座觀文殿，藏幾卷典籍，算得了什麼！”
柳顧言連忙上前阻攔，躬身急聲勸諫：“陛下息怒！長孫尚書心繫社稷，忠心可鑒，絕非有意冒犯天顏！”
楊廣狠狠甩開他的手，語氣冰冷刺骨，不帶半分溫度：“觀文殿營造，分毫不可縮減！新書繕寫，一刻不得停歇！再有敢以國庫銀錢、民間生計阻撓此事者，一律依法嚴懲，絕不姑息！傳令下去，嚴查坊間流言，敢有再傳‘桃李子’童謠者，立斬！”
長孫達還欲再言，卻被裴矩暗中用力扯住衣袖，隻得將滿腔悲憤壓在心底，重重叩首：“臣……遵旨。”
楊廣冷哼一聲，拂袖轉身，揚聲吩咐內侍：“擺駕觀文殿！朕要親自登臨，一睹飛仙啟戶的盛世奇景！朕要讓這滿城流言看看，朕的大隋，江山永固！”
須臾之間，儀仗整備完畢，旌旗獵獵招展，羽扇華蓋林立，浩浩蕩蕩的隊伍向著觀文殿行去。
沿途宮娥內侍紛紛跪地避讓，垂首屏息。隊伍踏過落滿殘梅的小徑，驚飛了枝頭棲宿的寒雀，撲棱棱的翅音劃破宮苑的寂靜。
不過片刻，觀文殿已矗立眼前。
十四間書室軒敞巍峨，極儘華美，沉香木打造的窗欞暗香浮動，窗沿鑲嵌的珍珠與琉璃在陽光下折射出五彩流光，赤金織就的錦幔繡著鸞鳳祥雲，微風拂過，錦幔輕揚，宛若仙境。
青石板下暗藏精巧機括，被嫩草輕輕遮掩，幔頂矗立著兩尊飛仙木雕，廣袖流裙，衣帶飄飄，竟像是要活了超來，真乃巧奪天工。
楊廣駐足殿前，滿麵得意，朗聲看向身後眾臣：“諸位愛卿，且看此殿！這般恢弘景緻，才配得上朕的萬卷珍籍，才配得上我大隋的千秋盛世！”
隨行學士紛紛躬身附和，諂媚讚頌之聲不絕於耳。唯有柳顧言與長孫達立在隊伍末尾，四目相對，眼底皆是化不開的憂戚與悲涼。
料峭春風捲過琉璃瓦頂，掀起錦幔邊角，飛仙木雕依舊靜靜佇立，嘴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意，望著殿內的極致繁華。
隻是這繁華之下，早已暗流湧動。
千裡之外的晉陽，唐國公李淵正站在府院老槐樹下，聽著從東都傳來的童謠，指尖緩緩攥緊了腰間玉佩。
“桃李子……”
他望著洛陽的方向，眸色沉沉如墨。
無人知曉，這一句讖語，將徹底攪動天下風雲，改寫大隋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