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〇一回齊國遠見義救危難
說的是隋大業十三年(617年)五月初七日,這天清晨,順著潁水河河岸往北行走著一人一馬。這匹馬挺大的,馬上馱的這個人也是身材高大,跳下馬來身高得八尺,頭似麥鬥,眼似鋼鈴,滿腦袋全是紅頭發、紅眉毛、紅鬍子,麵似青蟹蓋,藍窪窪的。大胳膊、大腿、大屁股,尤其這位的大肚子,就拿八個西瓜往裡扔,誰都不帶挨著誰的,這大草包肚子「噔楞噔楞」的,就馱在馬上。但是人沒精神,馬打蔫兒啊,低頭耷拉腦往前走。就在馬的得勝鉤上掛著一對金錘,就這一對錘出了號了,哪一柄錘也得像個小八仙桌子那麼大呀!好家夥,就這對錘用眼睛量一量,重達千斤呐!一對錘怎麼著也得有個一千二百斤左右,也不怕把這馬墜死?不怕!為什麼呢?這錘您彆看大,它是空心兒的,空膛錘。這框架是鐵絲擰的,把兒也是鐵絲,鐵絲外邊再裹上一層鐵皮,鐵皮外麵再裹上一層紙,紙外頭再裹上一層金箔。當然,不是用純金打造的,而是用那錫打造的錫片,塗成的金色。怎麼塗成的?人家自有辦法,塗的跟真金一般不二。在這空錘膛裡頭,還夾雜著一些白灰,就是生石灰麵子。為什麼?得增加分量啊。這麼大的錘,要是沒有壓重的、沒配重的,你掄起來,那錘還不得給吹飛了呀?所以,也得有一些重量。隻不過,這重量跟你看上去的天差地彆呀。這位頂盔掛甲,後麵是大紅的披風,那猛地看上去,好不威武啊,是一員上將軍!但是現在,失魂落魄,垂頭耷拉腦,時不時的還拿手抹兩把眼淚。
說:「這位是誰呀?」非是彆人,乃是西魏營瓦崗軍中頭一位——草包將軍。人送外號「空錘大將」,齊彪齊國遠。
說:「齊國遠怎麼這樣了呢?」聽過上部書《五關鏖兵》的朋友們都知道,大隋朝駐紮東嶺關的武王楊芳楊義臣在東嶺關一帶佈下了一座銅旗大陣,跟西魏國瓦崗軍打賭:一個月為期,如果你們能夠得到陣中銅旗,那我們讓出東嶺關潁川這一帶給你們瓦崗,我不在這把守了。如果說一個月之內,你們沒奪得銅旗。對不起,請西魏國願意經略他地,你照樣經略他地,五年之內不要踏入我東嶺關這一帶,你不要覬覦這一帶了,你們輸了!西魏王李密跟瓦崗群英與武王楊芳楊義臣就達成了這麼一個協約。
結果當天晚上,三藍倒銅旗。三藍——程咬金、單雄信,加上這位空錘大將齊國遠,三個人喝點酒,一時激憤,要闖銅旗大陣。最終程咬金、單雄信闖進去了。齊國遠一看隋軍太多了,這小子滑出溜,他跑了,他沒有進陣。等到天光漸亮了,再到陣前這麼一瞅。銅旗陣北部乾門掛出了單雄信的人頭,上麵掛著牌子就寫著「單雄信之首級」。
後來,張公謹又出來,假裝與齊國遠作戰,把事情經過告訴齊國遠,說:「單雄信昨天闖到東嶺關外,結果,進入大陣之中,被人家東嶺關大將黑如龍手下偏將秦大勇刀削首級呀。這是秦大勇殺的,可他們卻把殺害單雄信的事扣到羅成的頭上,說是羅成殺的。你回到這瓦崗營一定要跟各位兄弟把這事給說好了。否則的話,中了人家的離間之計呀!明白嗎?」
這齊國遠早就懵了,一聽說單雄信死了,他跟單雄信交情莫逆呀,當年是單雄信的手下,「哎呀……」咧著嘴大哭啊。
張公謹說:「我不能久留。」人家回去了。
齊國遠在這裡放聲大哭。哭罷多時,才把淚止住了,心說話:我光哭也沒有用啊,得想方設法為我這五哥報仇雪恨呢。唉……但現在怎麼辦呢?齊國遠心說話:我現在回歸西魏營?不行!這禍惹得太大了,沒有軍令,私自去破銅旗陣,這本來就是掉頭之罪呀。如果說,三個人完好無損的,怎麼出來怎麼回去,頂多挨幾句罵,記個大過,大不了打幾根棍子也就是了。可現在,三個人出去,回來一個,程咬金下落不明,我那單五哥身首異處,就我自己回去,見到大帥,見到軍師,我怎麼講啊?人家一問:「這倆人都沒了,你怎麼回來的呀?」我……我我我我這不好說呀,我不能說他們倆進去了,我……我就嚇跑了,我沒進去呀。那這樣還不得治我的罪呀?那肯定是掉頭之罪呀!哎呀……不能回去,絕對不能回去!但……我不回去,我怎麼辦呢?我上哪兒去呀?我怎麼給我五哥報仇雪恨呢?所以,順著這潁水失魂落魄地就往北邊漫無目的地溜達。
溜達來溜達去,溜達到這天中午頭兒,肚子一餓,哎,腦袋反倒是還清醒了。齊國遠突然間想起來了:我們昨天上午喝酒,曾經提過。我那老兄弟羅成他說了,說這個大陣要想破,看起來就得把這銅旗杆給它砸倒嘍。但銅旗杆那麼粗,怎麼砸倒呢?哎,就得找一些有力氣之人呐。誰有力氣?當時我四哥程咬金就說了,大不了,他去一趟掛錘莊,再把他的徒孫——那位西府趙王李元霸給搬請過來。李元霸掌中一對擂鼓甕金錘,就有可能能砸倒銅旗杆呢。可惜程老四現在生死未卜啊,老五都掉了腦袋了,我估計老四也夠嗆啊。那麼我現在回不了西魏營了,乾脆,我走一趟掛錘莊,我把那李元霸給請來不就行了嗎?李元霸那多厲害呀,恨天無把,恨地無環,在四平山上殺得我們到處逃竄,如入無人之境一般。要是把他請來,咱就不說破陣吧,他怎麼也能夠殺入陣中,殺出一條血路,來到銅旗台前,「咣嘰!」一擂鼓甕金錘,把這銅旗杆砸倒嘍,我們奪了銅旗,就算勝利呀,也算是給我五哥報了仇了,也算是我將功補過了。
齊國遠思前想後,覺得現在自己除了這一條路,已然無路可走了。唉!隻能這樣了。誰讓這一次闖出這般大禍呢?行啊,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先奔掛錘莊。
說:掛錘莊在什麼地方?具體地址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知道在臨陽關往西不遠處。我呀,先奔臨陽關方向,反正那個地方現在是我們地盤了,一路之上也不會有太大的危險。隻不過,不知道李元霸他能不能跟我來呀?甭管能來不能來,我先去再說吧。想到此處,打起精神,齊國遠拍馬就往臨陽關方向走。
簡短截說,往前又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按現在鐘表來說,已然到了下午的三四點鐘了。那正走著呢,突然間就聽到一陣打鬥的聲音,在這打鬥聲音當中還夾雜著孩子的哭聲:「啊!啊!幾米……幾米……」這麼奇怪,一聽什麼聲音呢?「幾米幾米」是啥呀?救命吧?哎呦!老齊一聽怎麼回事兒,怎麼這地方還有人喊救命呢?
齊國遠在瓦崗山這麼多年了,已然跟原來在少華山不一樣了,少了匪氣,多了俠氣了,一聽有人喊救命,焉能不管呢?你彆看齊國遠本事不大,但是,膽子不小啊,趕緊順著聲音驅馬前進,「咵咵咵咵……」往前走不多遠,一條官道,一瞅——哎呦!官道之上有一夥強賊呀。怎麼知道是強賊呢?一看,斜穿衣服歪戴帽,穿什麼的都有,有拿刀的,有拿槍的,撇著嘴,咧著牙,一瞅就不是什麼好鳥,就好像嘯聚山林的一股子小土匪似的,可能也沒有太大的組織吧,就這麼一股子野匪,中間圍著兩個人。這兩個人一大一小,這個大人看年歲有三十多歲,這小孩也就是十歲剛出頭,但是穿著打扮與中原不同,倒像是東夷方向的人打扮。像什麼新羅、日本、百濟……也就這一帶人的打扮。大人手裡頭握著一把倭刀,正在跟這群賊打鬥呢;小孩手裡頭也握一把小倭刀,但是沒敢打,握著刀哇哇大哭。再看大人身上都是血跡,也不知是砍彆人迸到身上的,還是自己受傷流出來的,總之,這位大人在這一群賊人的圍攻之下,堪堪廢命。這小孩哇哇大哭,「幾米……幾米……」在那裡喊著救命。他可能漢話說得不太利索,所以夾雜著東夷人說漢話的那股子味兒。
齊國遠一看,這一群歹人要對這兩個人行凶,那焉能不管呢?其實,齊國遠過去也攔路搶劫,但問題是不傷害這種平民老百姓,這還是國際友人呢。一看,人家倆也不是達官貴人,就是在路上行走的路人,這一群人不光要劫財,這意思還要對他們倆痛下殺手,那就不講江湖道義啊。老齊哪能夠忍得住啊?本來今天就憋著一肚子氣,老齊也自責:我為什麼不跟著四哥、五哥闖入銅旗陣,哪怕我死了呢,大家死在一起啊。現在倒好啊,他們倆死了,我自己要殺來了啊,無臉見我那弟兄啊,好像我老齊貪生怕死啊。「啊——呔!」好嘛,就這股邪火全撒在一群強盜身上了,大吼一聲,往上這麼一催馬,「呔!好可惡的賊人呐!哇呀呀呀呀……」「當啷啷啷……」把兩柄大錘由打得勝鉤上摘下來一碰。說齊國遠是空錘大將,可不是紙錘大將。有人說:「齊國遠那錘是紙糊的。」不是。紙糊的糊那麼大錘,你掄不起來呀,一掄,「噗!」被風都兜破了,更不敢撞,就那玩意兒,隻能夠端著比劃。其實,齊國遠這錘有一定殺傷力,隻不過不是實心的,是空心的。為什麼叫空錘大將不叫紙錘大將呢?一碰,有金屬的響動。人家齊國遠是糊紙的、紮紙匠出身,人家對這玩意兒研究透了。你看那紮紙匠紮的紙人、紙馬,有的紮的那紙摩托、紙車子……嗬,你彆看中國人有的不放在眼裡,人家在外國都辦展覽了。西方人一看:哎呀,中國這些東西太奇妙了,中國人太幸福了,活著幸福,死了還幸福!咱們孝子賢孫都少這些汽車彆墅啊。外國人呢,歎為觀止!這也是老祖宗留下來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先彆說有沒有封建迷信思想,但就這種絕活,那得留下來,咱哪怕保護起來,咱不推廣了呢。這齊國遠就是紮紙業的老祖宗。所以,人家這兩柄錘是按紮紙紮的,但是外麵糊著是鐵皮,跟真的一般不二!「當啷!」這麼一撞,發出聲音,「叮叮當當」,清脆悅耳啊。尤其齊國遠長得太凶惡了,那真如同天上的太歲下凡一般,讓誰看到都不寒而栗呀。突然間這麼一殺出來,「哇呀呀」這麼一怪叫,哎呦,把這夥子強賊嚇一跳。
這一夥賊還真讓齊國遠猜對了,不是說什麼有組織的。現在天下大亂,大道邊、小道沿兒都有一些蟊賊草寇。有一些賊那叫義賊,有一些那真叫蟊賊。這一群就是蟊賊呀,嘯聚山林,殺人越貨。一瞅,突然間出來這麼一位戰將,哎呦,手裡端著這兩柄錘可夠大的。嚇得這些人,「歘!」全跳出圈外了。
那個拿著倭刀的大人藉此機會把倭刀,「欻!」往地上一插,「噗嗵」一聲,就跪倒在那裡,手扶著倭刀,大口地往外吐血,也累壞了,也受重傷了。
這群蟊賊一看齊國遠這個樣子,先是一驚。但是一看,隻有齊國遠這一個人,那也有些不服啊。其中有一個當頭的把掌中的小片兒刀一晃,「呔!你是何人?」
齊國遠先大笑一聲,「哈哈哈哈……」怎麼呢?給自己壯膽,也是震懾敵人。「我是何人你都不知道啊?看見沒?我乃是天下第一錘!」齊國遠說著,雙錘往外這麼一分,來了個白鶴亮翅。
這群人一看,這兩柄大錘,唔——都嚥了三口唾沫呀,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錘呀?哎呦,這兩柄錘往秤上約一約,得重達千斤呐。天下第一錘?這天下第一錘那得說是西府趙王李元霸吧?李元霸現在名聲傳遍天下呀,「難道說,對麵這位就是李元霸不成?」
「不可能!」旁邊有人說:「頭兒,李元霸我們聽說是個小孩兒啊,說長得像雷公崽子似的。這位應該不是李元霸,您看,長得像天上靈官差不多少!」
「哈哈哈……爾等這些蟊賊草寇啊,你們知道什麼?那西府趙王李元霸乃某家的師孫兒!」
「師孫兒?」
「啊,我跟他師爺我們倆稱哥們兒,他不是我的師孫嗎?我告訴你們,某家乃瓦崗山上將軍——齊國遠是也!」他先把瓦崗山的名號報出來了。為什麼?因為這一帶是瓦崗山的地盤啊,就在興洛城外邊了,離興洛城沒有幾裡地兒了。所以,一報瓦崗山,哎,果然起到了震懾作用。
這些人你看我、我看你,瓦崗山的大將軍呢?這不會有假呀。怎麼呢?齊國遠頂盔掛甲、罩袍束帶,這玩意兒太唬人了!一般誰能夠得到這麼一副盔甲呀?那這肯定是瓦崗上將軍呢。
「就這一柄錘,你……你你能抵得住?」
「我……我抵不住,你呢?」
「我也抵不住。這怎麼辦?」
「趕……趕趕趕快跑吧!」
哪敢跟瓦崗軍為仇作對呀?「咱們弄不巧,走投無路,還得投瓦崗呢。現在如果跟瓦崗軍打起來了,回頭真的就算咱們把這位將軍給傷了,人家瓦崗軍能願意咱們嗎,啊?回頭人家稍微地發了一小股部隊就把咱給滅了。」
「怎麼辦呢?」
「這倆人也沒大油水,咱今天就認倒黴了!哥哥、兄弟,走!」
「走!走……」
「嘩!」立刻,這幾個搶匪三躥兩蹦鑽入樹林,不知去向了。
齊國遠一看他們跑了,也不追,怎麼呢?他也害怕呀,等於麻桿打狼——兩頭害怕呀。跑就跑吧,把人救下來就行啊。趕緊甩鐙離鞍下了馬,把錘掛好了,來到事發當場。
一看那個男的,好家夥,麵前地上已然吐了一灘血了。趕緊問:「這位老兄,你有事沒事啊?」
那人抬起頭來看看齊國遠。
齊國遠一看這人煞白煞白呀,臉上都沒血色了,看來受傷頗重。
那人也知道是齊國遠救了自己,衝著齊國遠微微一點頭,「這位將軍,我感謝你的救命大恩……」
「哎呀……」齊國遠說,「就彆說這些了,你們從哪兒來呀?這要乾嘛去呀?怎麼又遇到了這股子強匪了呢?」
「我的由打大興城來,要帶著我的兒子去到我的師父那裡。沒想到,走到這裡,遇到劫匪,我身受重傷,看來命不久矣!請這位將軍,能夠替我把我的兒子送到我的師父那裡,讓我的師父將他養大成人,我的謝謝將軍!」說著這位身子往下一塌,「噗嗵!」就趴地上給齊國遠磕了個頭。
齊國遠趕緊相攙,「不必如此。」但把這位攙起來一看,腦袋一偏,早已經氣絕身亡了。
那孩子撲過來放聲大哭。
齊國遠挺難受的:「孩兒啊,彆哭了,你爹已然死了。你叫什麼名字,要到什麼地方去?」
這孩子說了:「我……我叫毛婆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