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我來回禮了
」按國公吩咐,大中小各一,弧度分五種。」
竇師綸掀開擺在書案上的兩隻錦盒,裡麵各疊著三件雲肩托,葛布與吳綾各半,月白、淡青、杏粉三色,邊緣繡著細密的纏枝紋。
他指著盒中附的一張素箋:「這是尺寸對照與穿著圖示,下官已請宮中女官看過,都說易懂。」
李智雲打量了幾眼,笑道:「這工期比預想的還短啊。」
「將作監幾位老匠人幫了忙。」
竇師綸搓了搓手:「他們聽說要做新奇物件,倒是比下官還起勁,有個姓趙的老匠人連夜改了七次皮扣楔頭。」
李智雲點點頭,用手合上蓋子。
「辛苦希言兄了。」
「分內之事。」竇師綸叉手,猶豫了下又問,「國公這是要送人?」 看書就來,.超給力
「嗯,答謝前些日子的贈禮。」
竇師綸聞言,便不再多問,告退離去。
李智雲起身走到書架旁,從上層取下一隻木匣,裡麵是前些日子韋府送來的那封素箋,飄著淡淡的藥材殘香。
次日巳時初,李智雲換了身靛青圓領常服,騎馬出宮。
他隻帶了韓從敬和四名親兵,馬背上馱著禮盒,分別是兩壇江南來的黃醅酒、一匣高麗參、還有給女眷的幾匹蜀錦,都是前幾日從內庫中挑出來的。
李淵聽說李智雲要送禮用,二話不說就給了他。
韋府在佈政坊,離皇城不算遠。
門房早得了訊息,見李智雲下馬,連忙上前牽住韁繩,又有管事小跑著進府通報,不多時,韋圓照親自出來相迎。
「楚國公親臨,寒舍蓬蓽生輝啊。」
韋圓照笑著拱手,身上是件赭色團花袍,看著比上次見麵時精神許多。
「韋公客氣。」李智雲還禮,「前些日子事務繁忙,一直未得空登門答謝,今日特來叨擾。」
兩人說著話往正廳走去。
廳內已備好茶點,主賓落座後,婢女奉上茶盞。
韋圓照先問起扶風戰事,李智雲略說幾句,話題便轉到朝中近日的事。
韋圓照吹著茶沫:「某聽說唐王有意重開科舉?這倒是個好訊息。」
「世子在主持章程,想來快了。」
「那就好,那就好。」
韋圓照撚須微笑:「關中子弟苦無進身之階久矣,若能復行科舉,實是朝廷之福。」
聊了一盞茶工夫,韋圓照忽然放下茶盞,朝廳外看了一眼。
「今日天氣不錯,後園那幾株晚桂還開著,國公若有興致,不妨移步賞看?」
李智雲會意,起身道:「正想走走。」
這場麵和第一次來韋府時如出一轍,不過是少了些琴音。
兩人出了正廳,沿遊廊往後園去。
韓從敬和親兵留在前院,隻有一名韋府老僕遠遠跟著。
轉過一道月亮門,前方出現一座六角亭,亭邊池水清澈見底,幾尾紅鯉在蓮葉間遊動,另一邊栽種著一排桂樹,金黃花簇藏在葉間,風一過便灑下香氣。
而亭中已有人候著。
韋尼子今日打扮並無什麼變化,還是那身淺杏色襦裙,手裡捏著把團扇,聽見腳步聲便轉過身來。
「叔父,楚國公。」她屈膝行禮,聲音輕柔。
韋圓照笑著擺手:「你們年輕人說話,老夫就不攪擾了。府中還有些庶務要處置,國公且隨意,午膳已讓人備下,定要留下用飯。」
說完這話,他朝李智雲點點頭,便轉身沿著來路回去了。
附近就隻剩下兩人。
李智雲走上台階,自然自然地在石凳上坐下,韋尼子猶豫一瞬,在對側坐了,將團扇擱在膝頭。
「前些日子送的藥材皮毛,可還合用?」她先開口問道。
「有用得很,行軍時多虧了這些,還救了個腹部中矛的士卒。」
韋尼子眼中微亮:「能幫上忙就好。」
一陣風復過,桂花簌簌落下幾簇,掉在石桌上,她伸手拈起一瓣,指尖沾了些金黃:「聽叔父說,國公在扶風打得很險?」
「還好吧,薛軍主力在五丈原已被秦國公擊潰,我去時隻剩下些殘兵,趁夜沖了一輪便散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韋尼子卻知道不是這麼回事,前幾日竇璡來府中拜訪時,曾說起那夜襲營的事情,一千對三千,肯定沒有那麼輕鬆。
但她沒戳破,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這時,池中一尾鯉魚躍出水麵,噗通一聲響,韋尼子轉頭去看,側臉在秋陽下鍍了層淺金,將頸間肌膚照得細膩如瓷。
李智雲見時機差不多了,就從袖中取出一隻黑漆錦盒,推到石桌中央。
「此物,算是我的回禮。」
韋尼子視線落在盒上,又抬起看向他,眼中有些疑惑。
「前些日子府中匠人新製的。」
李智雲手指在盒蓋上敲了敲:「用料是吳綾,裡頭墊了絲綿,夏日透氣,冬日也能蓄些暖,我聽韋公說你有用繡架,時間久了肩頸易乏,此物或可解平日勞頓。」
話說得含蓄,韋尼子卻聽懂了,這是個貼身的物件。
她臉頰微微發熱,伸手將錦盒拿過來。
「多謝國公費心。」
「韋娘子哪裡話。」李智雲站起身,「府中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午膳就不叨擾了,勞你替我跟韋公說一聲。」
韋尼子跟著起身,懷裡抱著錦盒,手指攥得有些發緊。
「我送送國公吧。」
「不必,園子路窄,你留著賞花吧。」
李智雲朝她點點頭,轉身走下亭階,走出幾步,又回頭補了句:「若尺寸不合,或有什麼不慣處,可讓府中人傳話到千秋殿。」
韋尼子站在亭邊,看著那道靛青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外。
她低頭看看懷中的錦盒,又抬頭望望滿樹桂花,忽然覺得今日的風格外暖些。
抱著錦盒回到閨房時,韋尼子臉上熱度還沒退盡。
她走到妝檯前,把盒子小心放下,對著銅鏡看了看,隻覺得鏡中人雙頰緋紅,眼裡水光瀲,忙用手背貼了貼臉,冰了冰。
正想將錦盒收進箱籠,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阿姊!阿姊你在不在?」
是馮明珠的聲音。
韋尼子心裡一緊,慌忙將錦盒藏到身後,轉身時已換上平常神色。
門被推開條縫,一張明媚的臉探進來。
馮明珠今年剛滿十五,眉眼間還帶著嬌憨,但因是嶺南馮氏之女,自幼見慣風浪,舉止比關中閨秀多了幾分爽利。
天下大亂前,她隨商隊來長安遊玩,本打算住兩月便回,未料關中接連變亂,南下道路被各路兵馬截斷,隻得滯留在此,與韋尼子相識後便常來常往。
「大白天的關什麼門呀。」
馮明珠笑嘻嘻擠進來,手裡還端著碟桂花糕:「都是新做的,我給你拿些來————咦,你藏什麼呢?」
韋尼子往後縮了縮:「沒什麼。」
「你肯定藏東西了,讓我看看!」
馮明珠放下碟子,湊上前來,她比韋尼子高半頭,踮起腳往身後瞧:「盒子?誰送的?」
「沒誰————」
「你騙人!」馮明珠眼睛一轉,「方纔門房說楚國公來了,在前廳坐了會兒,是不是他送的?」
韋尼子報唇不答。
馮明珠更來勁了,繞到她身後,伸手去夠錦盒,兩人鬧了一陣,韋尼子終究拗不過,盒子被她奪了過去。
「我就看看,不搶你的。」馮明珠說著,麻利地解開絲帶。
結果盒蓋掀開,兩人都愣住了。
馮明珠眨了眨眼,拎起那件月白雲肩托,在陽光下端詳,她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捏了捏弧形處的骨架,眼睛漸漸睜大。
「這————這是何物?」
「快還我。」韋尼子伸手要奪。
馮明珠側身躲開,又看向盒中,底下還壓著張素箋,她抽出來一看,上頭是幾行工整小楷:「此物名雲肩托,可代肚兜。穿戴時先係背後搭扣,再調整肩帶長短。吳綾透氣,絲綿蓄暖,夏日不悶,冬日不寒。若尺寸不合,可告知改之。
馮明珠看完,抬頭看向韋尼子,臉上神色變得古怪。
半晌,她噗嗤笑出聲:「楚國公送你這個啊?」
韋尼子臉頰燒得厲害,一把搶回錦盒和素箋,塞進妝檯抽屜裡。
「你別笑了。」
「我沒笑。」馮明珠嘴上這麼說,嘴角卻翹得壓不住,「我就是沒想到,那位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楚國公,還會琢磨這些女兒家的物事,這巧思————真是絕了。」
「亂說,他哪裡殺人如麻了?」韋尼子這話說出口都有點沒底氣。
馮明珠卻湊近些,壓低聲音:「你試過了沒?」
韋尼子輕輕搖頭。
「那試試呀。」
馮明珠推推她:「我幫你瞧著,看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好,趁早讓他改。」
「這怎麼行————」
「有什麼不行?他又不在這兒。」
馮明珠說著,從抽屜裡又把錦盒拿出來,取出那件月白色的:「你看這做工,這針腳,定是費了心思的,人家一片心意,你總不能擱著生黴吧?」
韋尼子看著那件雲肩托,猶豫片刻,終究點了點頭。
馮明珠立刻去門好門,又放下窗邊的竹簾,屋內光線暗下來,隻剩妝檯上一盞銅燈。
更衣磨磨蹭蹭,花了些時間。
搭扣在背後,韋尼子反手摸索幾次才扣上,馮明珠在一旁幫著調整肩帶,又拉著她走到銅鏡前。
鏡中人身影朦朧。
吳綾貼著肌膚,溫軟服帖,弧形恰好托起,不鬆不緊,韋尼子試著抬了抬手,又轉了轉身,確實比肚兜穩當得多,不會滑動,也不覺得勒。
「如何?」馮明珠問。
韋尼子沒說話,隻是對著鏡子看了又看。
馮明珠也湊到鏡前,從她肩頭往下瞧,嘴裡嘖嘖兩聲:「這形製妙啊,走路時定然不晃,夏日穿薄衫,也不必擔心顯痕————」
她說著,忽然笑起來:「楚國公如此年輕,竟然還懂這些。」
「你又在胡說了。」
「我哪兒胡說了?」馮明珠眨眨眼,「他若不替你著想,何必費這功夫?又是選料又是定樣,還寫了使用法子,你瞧這字,一筆一劃多認真啊。」
韋尼子低頭看著抽屜裡那張素箋,墨跡濃淡均勻,筆畫端正裡帶著些行書的流暢,她想起那人在亭中說話時的神情,平靜裡透著認真,耳根又熱起來。
「換下來吧。」她輕聲說。
馮明珠幫她解開搭扣,換上原來的肚兜,那件月白雲肩托重新疊好放回盒中,素箋也仔細收進去。
「那另外兩件呢?淡青色和杏粉色的,也試試?」
「改日吧。」
馮明珠不再逗她,在妝凳上坐下,拈了塊桂花糕吃,吃了兩口,忽然想起什麼:「楚國公今日來,就為送這個?」
「還有答謝前次的贈禮。
「」
「沒說別的?」
韋尼子搖頭。
馮明珠托著腮,眼珠轉了轉:「我聽說楚國公開府了,正在招攬屬官。你阿耶沒提讓韋家子弟過去?」
「提了,國公說需從長計議。」
「哦,不愧是國公,辦事就是謹慎。」
馮明珠嚥下糕點,拍拍手上的碎屑:「東西記得吃了啊,我就先回去了,省得你之後不方便。」
韋尼子舉拳欲打,馮明珠趕緊快走兩步,又轉過頭,笑嘻嘻道:「那雲肩托若穿得慣,改日我也去求一件,就說是你推薦的。」
「你呀————」
「說笑的,說笑的。」馮明珠擺擺手,轉身走了。
韋尼子站在門邊,看著那道活潑身影消失在遊廊盡頭。
她回身進屋,重新開啟妝檯抽屜,看著那隻黑漆錦盒,手指撫過盒蓋,觸感溫涼。
許久,韋尼子輕輕合上抽屜,走到窗邊,桂樹的花簇探出牆頭,被陽光點綴上金斑,那股香氣愈發濃鬱,隨著微風一陣陣漫進屋裡。
她倚著窗欞,忽然覺得這個秋天,似乎與往年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