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回京復命
五日後,日頭偏西,十二騎自官道盡頭轉出。
李智雲勒住馬,抬頭望瞭望城樓,開遠門已經修繕完了,而匾額上的字也重新描過,在夕陽下泛著暗金光澤。
守門士卒遠遠看見這隊人馬,起初有些警惕,待看清打頭的絳色旗幟和「楚」字認旗,連忙推開擋路的行人,讓出中央通道。
韓世諤跟在李智雲身旁,低聲道:「國公,是直接回府還是先去皇城?」
「當然是皇城。」李智雲抖了抖韁繩,「阿耶應當在武德殿等著了。」
他身後除了十名親兵,還有一人騎馬隨行一—秦國公幕僚房玄齡。
這位比李智雲年長二十餘歲的文士一路寡言,隻在必要時應答幾句,大多時候都是在紙上記錄著什麼東西。
一行人穿過城門,坊市間已掌燈,炊煙混著飯食香氣飄散,酒肆傳出談笑聲,比起月前離京時,這座都城確實多了幾分太平氣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給力,.書庫廣 】
至承天門前下馬,早有內侍等候。
「楚國公,丞相正在武德殿議事,吩咐您到了便直接進去。」
李智雲解下橫刀交給韓世諤,房玄齡則留在殿外廊下等候,這是規矩。
武德殿內燭火通明,李淵坐在上首案後,左側坐著裴寂,案幾上攤著數卷文書,氣氛略顯沉悶。
李智雲跨過門檻,趨步上前,在階下行禮:「拜見阿耶。
「起來吧。」李淵放下手中一卷軍報,「一路可還順利?」
「托阿耶洪福,一路無事。」
「二郎呢?」
「二哥已率主力北上,此刻應在前往上郡的途中,他說隻要梁師都真敢南下,便在其渡水時截擊。」
李淵點點頭,轉頭說道:「看到沒,我就說二郎肯定是有主意的。」
裴寂輕撚鬍鬚:「秦國公用兵果決,隻是梁師都此番來勢不小,據報有兩萬多騎,若真讓其衝進關中————」
「所以纔要二郎去。」李淵打斷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西邊的戰事,二郎已有軍報送來,但有些細節還是想聽你親口說說。」
李智雲叉手應諾。
他陳述得很簡練,從五丈原之戰,李世民如何以三千騎牽製薛仁杲三萬大軍,如何尋機破其中軍、斬斷帥旗,自己如何奉命迂迴,發現陳倉空虛後焚其糧草,又如何趁勢奔襲扶風、解圍破敵。
殿內很安靜,隻有他說話的聲音,以及裴寂偶爾在紙上記錄的沙沙聲。
待李智雲說完,李淵放下茶盞,屈指在案上輕叩兩下,方開口道:「如此說來,薛舉此番折損不小。」
「是,薛仁杲退往秦州途中,士卒多有潰散,遺棄的甲杖糧袋沿途可見。若非梁師都異動,二哥本可一鼓作氣剿滅薛舉父子。」
「時也,勢也。」
李淵嘆了口氣,身體向後靠了靠,無奈道:「梁師都背靠突厥,此番南下必有所圖,關中乃是我等根本,不得不防,而薛舉經此重挫,短期難再東犯,可暫放一放。」
「五郎你此番立功不小,焚糧草、解圍城,皆是實實在在的戰功。」
「不敢居功,全賴將士奮命。」李智雲照常推辭。
「該是你的便是你的。」李淵擺擺手,「不過眼下局勢有變,你的差事也要調一調。」
李智雲眉眼低垂:「請阿耶吩咐。」
李淵先是飲了一口茶,才緩緩說道:「你原任京兆東道行台尚書令,是為戰時權宜之設,如今關中平定,行台之製便不合時宜了。」
殿內落針可聞,裴寂抬眼看向李智雲,想看看他會如何應對。
而李智雲神色平靜,隻是叉手道:「阿耶明鑑,行台本為臨戰統轄而設,如今戰事不在關中,確實應該裁撤,兒請辭京兆東道行台尚書令一職,所轄官吏、
兵馬皆聽從阿耶調遣,併入丞相府或各歸本職。」
這話說得十分乾脆,完全沒有任何不捨。
裴寂握筆的手停住了,悄悄抬眼看向李淵。
李淵盯著兒子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這笑聲起初很輕,漸漸變得爽朗。
「你能識大體,這很好。不過有功當賞,有過當罰,這是朝廷法度,你辭了行台,我便給你別的。」
「玄真,由你擬令,授楚國公李智雲開府儀同三司,原行台所屬官吏由吏部考功後酌情安置,軍士歸建。」
「遵命。」裴寂起身應道。
「還有一件事。」
李淵又道:「你原有食邑兩千五百戶,如今再加五百戶,共三千戶以藍田縣劃出,至於你的屬官便自己挑吧,之後報上來便是。」
三千戶食邑,開府儀同三司。
開府儀同三司是散官最高階,從一品,意味著李智雲可以自置官屬,組建一個小規模的私人幕府。
而且食邑三千戶也不算低了,李建成這個唐王世子的實封也不過五千戶。
「謝阿耶恩賞。」李智雲下拜,「隻是兒臣年輕識淺,開府之事————」
「年輕?」李淵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十四歲就已能獨當一麵,連戰連捷,朝中多少人都及不上你,開府之後多招些賢才輔佐,也是件好事。」
李智雲聽他這麼說,便不再推辭,再拜起身。
李淵又交代了幾句,無非是讓他好生休整,多讀些書雲雲,最後才道:「我你們兄弟漸長,先前外城的宅子有些侷促,如今你既開了府,就該換個寬些的地方,我已讓人收拾了千秋殿,這幾日便搬過去吧,日後理事也方便些。」
這是要讓李智雲移居內朝了。
千秋殿在兩儀殿西側,與兩儀殿就隻隔了一道宮牆。
同時搬到宮城的還有李世民和李建成,李世民住到承慶殿,李建成住到大吉殿。
李智雲躬身:「兒臣領命。」
「越快越好。」李淵補了一句,便揮手讓他退下。
一出殿,廊下夜風微涼,房玄齡還在階下等候,見他出來上前兩步。
「國公,唐王如何說?」
「都妥了。」李智雲隻說了三個字,從韓世諤手中接過橫刀佩上。
房玄齡便不再問,三人騎馬離開承天門,各回各家。
此時,楚國公府的宅門前已掛起燈籠,劉保運早得了訊息,領著幾名僕役在門外等候。
他看見李智雲回來,急忙迎上來:「國公您可算回來了,夫人從午後便唸叨著您呢。」
「阿母還沒歇息?」
「尚未,一直在正堂等您。」
李智雲將韁繩交給僕人,隨後大步走進院子。
萬氏正站在前院廊下,身上披著件錦緞披風,手裡攥著串佛珠,一見李智雲進門,她快步上前,也不顧有下人在場,伸手便去摸李智雲的胳膊、肩背。
「阿母,我沒事。」李智雲握住她的手。
萬氏不答,仔仔細細將他周身摸了一遍,確認真的沒有受傷才鬆了口氣,眼眶泛紅道:「你去的這段日子裡,娘每日都去佛堂給你上香祈福————」
「讓阿母擔心了。」
李智雲扶著她往正堂走:「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麼?」
兩人進了堂,屏退左右,萬氏才低聲問:「宮裡怎麼說?」
李智雲將武德殿奏對的情形簡要說了一遍,說到請辭行台時,萬氏的手指收緊,佛珠硌在掌心裡,聽到加封食邑、移居內朝,她才緩緩鬆開。
「辭了好啊。」萬氏喃喃道,「你年紀輕,戰功又大,不知被多少人盯著,如今主動辭了,你阿耶心裡明白,朝臣也說不出閒話。」
「我也是這般想。」
萬氏沉吟片刻,說道:「倒是這搬進宮裡去住,千秋殿離武德殿遠了些,清靜歸清淨,隻不過這一搬,娘就沒法照顧你了,也不能常出來走動。」
「阿母若嫌悶,我每日都去請安。」
「那倒不必。」
萬氏搖了搖頭,說道:「你為朝廷做事,娘在後麵安穩度日,這便是最好的了,隻是搬得急麼?」
「阿耶說是越快越好,所以我想既已請辭行台,這府邸也不宜久居,早搬早清淨。」
萬氏點點頭:「是這個理,那便今晚開始收拾,後日一早就搬。」
「後日?」李智雲有些意外,「會不會太趕了?宅中器物不少,我還有不少文書————」
「器物再多,兩日也夠了。」
「千秋殿在宮城內,一應擺設用度皆有內廷供應,咱們隻需帶些貼身衣物、
書籍、重要私物即可,其餘粗重傢俱,留在此處封存便是。」
隨後她看向兒子,低聲道:「既然要退就退得乾脆些,拖拖拉拉反而惹人猜疑。」
李智雲聞言,隻得點頭道:「我都聽阿母的。」
萬氏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伸手替他整理衣襟:「你能明白就好,開府儀同三司是殊榮,食邑三千戶也足以安身,這些時日低調些,多讀書少攬事。」
「我記下了。」
「記下便好。」
萬氏起身走向門外,對候在廊下的婢女吩咐道:「傳話下去,今晚提前用飯,飯後所有人到前院聽令,明日一早開始收拾行李,後日搬遷。」
婢女應聲而去。
萬氏回頭,見李智雲還坐在案前喝茶,便輕聲道:「你先去沐浴更衣,好好睡上一覺,外頭的事有娘安排。」
李智雲樂得清閒,放下茶盞起身行了一禮,這才轉身往自己的東廂走去。
而大興城的暮鼓也在此時傳來,一聲接著一聲,漫過坊牆,流入各家各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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