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案牘初理,山雨欲來
長樂坊的晨光剛穿透窗紗時,楚國公府的書房裡已亮起了燈。
李智雲披著件深青色外袍坐在書案前,案頭壘著三疊半尺來高的文書。
最左側的封皮上印著「丞相府」的朱印,中間是「京兆東道行台」的舊印,右邊則是些零散書信。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超省心 】
劉保運提著銅壺進來添水,瞥見案上陣仗,嘴角下意識往下撇了撇。
「苦著一張臉作甚?」李智雲頭也沒抬,手裡正拆開一份用火漆封著的信報。
「國公昨日亥時才歇下,卯時不到就起了。」劉保運將熱水注入白瓷茶盞,「裴長史那邊送文書的人也來得太早了些。」
「辰時初刻送到的,不算早。」
李智雲展開信報掃了兩眼,是馮翊郡來的呈文,說郡內有三縣可能要遭旱,收成沒準隻有往年的六成,請示是否減免今歲賦調。
他見狀,提筆在空白處批道:「著京兆府遣員核實,若屬實,準減三成,另調永豐倉存糧五千石,於各縣設平糶點,糧價壓市價兩成,防饑民流竄。」
李智雲剛擱下筆,外頭就傳來腳步聲,一名頭戴黑介幘的書吏在門口躬身:「下官丞相府令史張簡,奉裴公命,再送今日需批閱的文書。」
李智雲抬手,示意他直接進來。
張簡看起來三十出頭,臉頰微胖,捧著個榆木匣子走到案前,開啟匣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二十餘卷文書。
他取出一份目錄遞上:「裴公囑咐,此類文書日後皆先送國公處,國公看過後若有批註,下官再帶回丞相府。」
李智雲接過目錄看了片刻,從上到下分別是關中各郡秋稅收繳初報、新附官員考評述略、永豐倉及太倉存糧總簿、劉武周和薛舉等人的動向探報————
實在太他娘多了。
這是一個十四歲孩子該看的東西嗎?
他習慣性地將目錄在案沿輕輕磕了兩下,問道:「裴公往日是如何處理這些文書的?」
「回國公,往日皆是裴公與劉司馬先閱,擇緊要者呈報唐王。如今國公領祭酒職,裴公說這些庶務該先請國公參詳。」
「知道了。」
李智雲讓劉保運接過木匣,張簡行禮退下,書房裡便重新安靜下來,隻餘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他先抽出那份新附官員考評,裡頭列了三十餘人名,大多是隋朝留在關中各縣的官吏,唐軍入城後陸續遞了降表。
每人都附了簡評,有的寫著「勤勉恭順」,有的標著「觀望猶疑」。
當翻到第七頁時,李智雲的手指停住了。
這人的評語是:「萬年縣丞鄭懷,大業九年進士,任縣丞三載,治獄尚公,然與縣中盧氏、杜氏往來甚密。」
他提起筆,在這行字旁另寫了一行小字。
「可召來丞相府問對,觀其才具。若可用,調離本籍。」
又往下翻了幾頁,看到一份關於太倉存糧的簿冊。
永豐倉的存糧數目讓他眉頭舒展,李孝常獻倉時存糧本就不少,這幾個月大軍消耗加上賑濟百姓,仍舊剩下三十萬石左右。
但太倉的數目就難看了,陰世師焚宮時有波及到糧倉,再加上守城時的損耗,如今倉裡僅有將近二十萬石粟米了。
沒轍,他隻能在糧薄末尾批道:「西征在即,糧秣需足。請裴公擬文,命關中諸郡今歲秋稅,除留足本郡支用外,餘者悉數運往太倉集中調配。」
一疊文書批閱過半,窗外日頭已攀過屋簷。
李智雲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這些文書看似瑣碎,實則牽動著關中剛剛安穩下來的局麵,裴寂把這些送來說是讓他「參詳」,實則是將丞相府日常政務的初審權移交了一部分過來。
說是信任亦可,說是掂量也無不可,主要看他能不能在這些千頭萬緒裡抓住要害,以及批閱意見是否穩妥周全。
劉保運又端了碗熱湯餅進來,見李智雲對著文書出神,小聲勸道:「國公,先用些吃食罷。」
李智雲接過碗,吃了兩口,忽然問道:「你說我是不是該找點幫手?」
劉保運愣了下,撓頭道:「這不是唐王交辦的差事麼?尋幫手合適麼?」
李智雲用筷子攪了攪碗中餅塊:「話雖如此,若再這般應付下去,時日久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批的字是對是錯了。」
湯餅的熱氣氤氳而上,撲在臉上,他未再多言,低下頭靜靜地吃了起來。
將近午時,前院傳來人語聲。
來的還是劉保運,他小跑著進來稟報:「國公,韋公攜侄女到訪,夫人已請至正廳。」
李智雲看了眼案上尚未批完的文書,伸手合攏卷宗,起身理了理袍袖。
「知道了。」
正廳裡,萬氏正與韋圓照敘話。
韋圓照今日穿著深緋色常服,頭戴烏紗襆頭,氣度較前次在韋府時更顯從容。
他的身側坐著韋尼子,少女換了身鵝黃色襦裙,外罩淺青半臂,髮髻梳得整齊,隻簪一支白玉步搖。
見李智雲進來,韋圓照起身拱手:「叨擾楚國公了。」
「韋公客氣。」
李智雲還禮,又朝韋尼子微微頷首:「韋娘子。」
韋尼子起身福了一禮,動作輕盈得體,抬眼時目光在他臉上稍作停留,隨即垂下眼簾。
眾人重新落座,侍女奉上茶點。
韋圓照笑道:「之前府上送來回禮實在厚重,今日特攜侄女登門,一來恭賀喬遷之喜,二來義節在行台忙得脫不開身,特意囑咐我代他來向國公與夫人問安。」
李智雲端起茶盞:「右僕射做事穩妥,行台諸事大半仰仗他,這兩日他該將行台的文書整理得差不多了吧?」
「說是最遲後日便能全部移交丞相府。」韋圓照接過話頭,「另外義節讓我轉告,京兆東道行台摩下各縣的官吏名錄、錢糧帳薄都已清點造冊,國公隨時可調閱。」
此話頗有深意,京兆東道行台是李智雲起家的根基,如今李淵雖未明說撤銷,但將行台事務併入丞相府,實則是收權。
韋義節這是在表忠心,即便行台併入丞相府,他韋義節仍是李智雲的人,該交代的都會交代清楚。
李智雲點點頭,也沒多說什麼。
此時萬氏含笑開口:「說起整理文書,我今早還見五郎在書房裡埋首案牘,這孩子自小坐不住,如今倒是能靜下心來處理政務了。」
「國公少年英傑,文武兼備,實乃唐王之福。」韋圓照順勢捧了一句,隨後又看向萬氏,「聽聞夫人昨日纔到長安,一路車馬勞頓,可還適應關中氣候?」
「尚好,晉陽秋日乾燥,長安則濕潤一些,反倒更宜養人。」
韋圓照又說了些長安近來的趣聞,諸如東市重新開市後如何熱鬧,西市胡商又運來了哪些新奇貨物,萬夫人適時接話,氣氛漸漸活絡。
茶過兩巡,萬氏忽然道:「瞧我,光顧著說話了,我昨日見後院那兩株金桂開得正好,韋公和韋娘子可願移步一觀?」
韋圓照會意,笑道:「正想走走,便勞煩夫人引路。」
一行人出了前廳,穿過垂花門來到後院。
後院東角確實有兩株金桂,花開得正盛,金黃細蕊簇成團團,香氣濃而不膩。
萬夫人引著韋圓照往桂樹下去,自然而然地,李智雲與韋尼子就落在了後麵幾步。
兩人沿著青石小徑緩步而行,中間隔著一尺有餘。
韋尼子側過臉看他,先開口道:「國公近日似乎清減了些。」
「政務初接,難免忙碌。」
枝頭桂花簌簌落下幾朵,飄落在韋尼子肩頭,她伸手輕輕拂去,望著那幾瓣金黃打著旋落地,問道:「聽說西邊不太平,國公不日也要出征?」
「薛舉擁兵隴右,距離西京實在太近了,這一仗免不了。」他答得含糊,說了跟沒說一樣。
兩人往前走了幾步。
一陣秋風拂過,韋尼子抬手理了理鬢髮,李智雲才注意到她今日戴了副白玉耳璫,玉質溫潤,襯得耳垂瑩白。
「這玉飾清雅。」他隨口道。
韋尼子指尖輕觸耳璫,唇角微彎:「是家母舊物。」
前方萬夫人與韋圓照已走到桂樹下,正在仰頭賞花,韋尼子忽然湊近了些,在他耳畔輕聲道:「我雖不懂軍旅,但也知戰陣兇險,國公身係重任,還請務必珍重。」
言罷,她快走兩步跟上了韋圓照。
李智雲在原地歪了下頭,才邁步跟上。
那邊萬夫人正笑道:「這桂樹長得茂盛,來年開花定更好看。韋公,我聽說韋氏在城南有處莊園,以培植花木聞名?」
「夫人好記性。」韋圓照撚須,「那莊園原是前朝一位宗室的別業,園中引渭水支流造景,遍植奇花異草。若夫人得空,改日可攜國公同往遊賞。」
「那便說定了。」
眾人在院中又轉了半圈,纔回到前廳,畢竟這隻是個三進院落,遠比不上韋府那等有池亭的宅第。
韋圓照起身告辭時,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些許薄禮,再賀國公喬遷,萬勿推辭。」
李智雲接過,掃了一眼。
禮單上列著絹帛百匹、檀木傢俱一套、時鮮果品十筐,還有兩壇陳年稠酒。
送走韋氏叔侄,萬夫人與李智雲回到廳中。
「韋氏有心了。」萬夫人坐下,示意侍女換上新茶,笑道:「這禮送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巴結,又表明瞭親近之意。」
李智雲將禮單擱在案上,用手拍了拍:「韋圓照今日來可不止是為了送禮。
「」
「自然。」萬夫人抿了一口清茶,「他與我說話時,兩次提到長安居,大不易」,又說楚國公年少有為,真乃良人佳婿」,隻差直說求我應下這門婚事了。」
「阿母如何回應?」
萬夫人笑了笑:「我說小幾輩之事,我一介婦人做不得主,須問過唐王才行,但我也補了一句,韋娘子端莊嫻雅,是個好孩子。」
這話留了餘地,卻未給承諾。
李智雲舉起茶杯向萬氏致意,他可不想太早成婚,否則做什麼都不自在,怎麼著也要再過兩年才行。
何況連李世民都是十六歲才完婚,自己今年滿打滿算十四歲,怎麼能早早就把事給辦了呢?
李智雲尚在與萬氏敘話,前院又傳來動靜。
也不知今天是什麼日子,剛送走韋圓照,便又有人到訪一這次來的是李靖。
他臉上淤青已淡去許多,步履間也看不出當日牢中的狼狽,進門後,他先朝李智雲長揖到地:「李靖拜謝國公救命舉薦之恩。」
「李郡丞請起。」
李智雲上前扶起他,問道:「傷勢可大好了?」
「多是些皮肉傷,已無礙。」
李靖又朝萬氏行禮,起身後從懷中取出一個長匣子:「今日登門,一為致謝,二來————某有些淺見,想請國公參詳。」
兩人來到書房坐下,劉保運奉茶後退至門外。
李靖從匣子裡取出一捲紙箋,上頭用墨線勾勒出隴右至關中一帶的山川地勢,還標了些蠅頭小楷的註記。
他在圖上一點:「這是薛舉如今屯兵的秦州,據探馬回報,薛舉麾下號稱三十萬,實數卻遠非如此,當在三萬至四萬之間,其中騎兵約有一半,皆是隴右良馬,來去如風。」
秦州其實就是天水郡。
原本開皇年間還實行州縣製,到了楊廣的大業三年又改州為郡,秦州也就變成了天水郡。
這圖繪得精細,涇水、渭水、隴山等要地都標得清楚,連幾條不易察覺的山間小道也用虛線標了出來。
「薛舉用兵,好急攻猛打。」
「四月初他攻掠隴西諸郡,多是集中精銳騎兵突襲,破城後驅降卒為前驅,滾雪球般壯大,但是此人治軍不嚴,麾下諸將多驕縱。」
李智雲點頭示意:「你接著說。」
「國公請看此處。」
李靖手指移到秦州以東、隴山腳下:「這是隴關,薛舉若東進,大軍必過此關,關道狹窄,車馬不能並行,數萬大軍通過需耗時數日,我軍若能在此處設疑兵佯動,或可拖延其行程。」
隨後他又指向涇水上遊:「薛舉軍糧多取自秦州本地,若戰事遷延,糧道便成要害,其運糧必走涇水河穀,河穀兩側山嶺險峻,可伏兵處甚多。
「這些都是你近日查訪所得?」李智雲抬頭問道。
李靖拱手:「部分是舊日在馬邑時聽往來商旅所言,部分是從隴右來降的士卒口中探得,下官已設法核實,大致可信。」
李智雲聽到此處,明知故問道:「薛舉之子薛仁杲,為人如何?」
李靖略作沉吟,回答道:「薛仁杲勇力過人,善騎射,軍中稱萬人敵。然性情暴戾,好殺戮,與薛舉麾下老將多有齟齬。」
「將帥不和乃兵家大忌啊。」李智雲感慨道。
「正是。」
李靖將圖卷推近些:「所以某覺得,薛舉的軍隊雖然悍勇,但卻多是羌、氐及隴右流民,軍紀十分渙散,勝則爭進,敗則潰亂,我軍若能頂住其進攻,或者堅守不出,隻要等到他們士氣稍減,便可尋隙反擊。」
李智雲聽著,忽然問道:「若讓李郡丞領兵,你會如何打這一仗?」
李靖顯然早有準備,不假思索道:「薛舉遠來求速戰,我軍當反其道而行。
可擇險要處立寨固守,耗其銳氣糧草,同時遣輕騎襲擾其糧道,斷其補給。待其師老兵疲,再以精銳擊其懈怠。若欲求全功,可分兵一路繞至側後,斷其歸路。」
這番話與李世民的想法不謀而合。
李智雲點點頭,沉聲道:「李郡丞之才,我已稟明唐王與,此次西征你隨中軍參贊,正是用武之時,不過——」
「軍中論資排輩,積習已久,你雖有壽光縣公之譽,卻畢竟初來,驟然獨領一軍恐難服眾。我的意思是,你先隨中軍行走,待時機成熟,自有你建功之地。」
這話既是安撫,也是實情。
李靖神色肅然,拱手道:「國公思慮周全,下官明白,能隨軍出征已是莫大信任,某必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李智雲將紙箋卷好,放在案邊:「李郡丞用心了,這些情報,我會轉呈給唐王,改日如果合適,咱們可以一起前往秦國公的府上再議兵事。」
「是!」李靖眼中閃過亮光,深深一揖。
送走李靖,已是午後。
李智雲回到書房,將李靖所呈紙箋仔細收好,剛坐下要批最後一些文書,劉保運又進來了,這次神情有些古怪。
「國公,方纔坊間有人看到齊國公的車馬出城了。
李智雲聽完,隻點了點頭。
這是沒法騎馬了,不然何至於坐馬車?
等到晚膳時,萬夫人突然問起:「聽說四郎今日離京了?」
李智雲夾了一筷子葵菜:「嗯,午後出的春明門。」
「帶了多少人?」
李智雲嚼著寡淡菜蔬,嘴裡都快淡出鳥了,耐著性子道:「齊國公府扈從五十餘,還有唐王撥的百名護衛,走的時候好像臉色不大好看。」
「能好看纔是弓事呢。」
萬淨人嘆了口氣,伸手點了一下李欠雲的額頭,說道:「禁足一月和抄書百遍,這罰說重請重,說輕也請輕,重的是折了麵子,輕的是沒動根本,但四郎那性子隻怕記下的請是唐王手下留情,是你讓他當眾出醜。」
李欠雲扒了口飯,並未接話。
他要是怕了李元吉,上輩子就是白活一場。
「你這孩子————」
萬淨人看著他,無奈搖頭:「為娘知道,有些事退請得,四郎罵出那種話,換作是我場也要扇他耳光。但話說回來,他這去晉陽雖然遠離長安,怨恨卻也埋得更深了,你日後朝軍,都要多留個俯眼。」
「兒知道,隻是有些事,並非留個俯眼便能躲開的。」
萬淨人觀他神色,知道勸請動,便轉了話頭:「罷了,先吃飯吧,今日廚竄燉了羊肉,你多吃些,眼看天就要涼了。」
窗外暮色漸沉,僅夥城的燈火次第亮起,母子二人說著閒話用完膳。
李欠雲回到書竄,將今日批閱的文書整理好,分作三摞擺放,準備將最後一份批好,便讓劉保運送回丟相府。
於是他抽出最後一份,展開。
這是隴右來的軍報,上頭寫著三日前薛舉秦州僅閱兵馬,宰牛饗士,命其子薛仁杲為元帥,伍有探馬秦州以東三十裡處發現僅規模騎兵調動痕跡,估測兵世請下兩萬。
軍報末尾伍有一行硃筆小字:「薛舉似有東進之意,隴關守軍宜早作防備。」
李欠雲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將文書平放案上。
窗外月色清冷,梧桐葉的影子投窗紙上,碼德輕輕晃動,他起身推開半扇窗,夜德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明日多半還有更多的文書,更多的訪客,更多的訊息,而隴關之外,馬蹄聲或許已經響起來了。
山雨欲來,德已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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