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李智雲正在帳內掬水洗臉,帳外便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五郎,可起來了?」
簾子被掀開,李世民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他今日未著甲冑,隻著玄色窄袖常服,腰間束著革帶,看起來利落又精神。
李智雲用布巾擦乾臉,轉身笑道:「二哥來得真早。」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睡不著了。」
李世民隨意地坐在案頭上:「城裡剛經過大變,終究放心不下,就想邀你一同出去走走,看看市麵如何。」
李智雲自然沒有異議,同樣換上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圓領袍。
兄弟二人並未帶親衛,就這樣慢悠悠離開了軍營。
大興城經歷了前日激戰,街道上的氣氛仍舊緊張,一些坊牆上有煙燻火燎的痕跡,偶爾還能看到被撞壞的坊門正在由民夫修補。
但總體而言,秩序已然恢復。
一隊隊唐軍士卒持戟巡邏,見到李世民和李智雲儀表不凡,未能認出,也不免多看了幾眼。
他們首先來到了連通朱雀門與明德門的南北主幹道——朱雀大街。
安仁坊緊挨著朱雀大街,在皇城以南第三排,這附近人流稍多,坊牆外新設了一處木榜,周圍聚集著不少探頭探腦的百姓。
上麵以工整楷書寫著十二條法令,墨跡尚新。
一個穿著儒衫的中年人正在給周圍人念著:「……其一,殺人者死;其二,傷人及盜抵罪;其三,違反軍令、反叛者死……」
旁邊一個挑著擔子的老漢聽著,小聲跟同伴嘀咕:「聽著倒是不複雜,比之前動不動就牽連親族的律令清爽多了,也不知道說話算不算數?」
同伴趕緊拉了拉他,瞪了一眼:「噤聲,沒看見滿街都是唐國公的兵嗎?」
另一個麵帶憂色的商人則接話道:「但願如此吧,隻要不禁商,別亂收稅,能安安穩穩做買賣,誰坐這江山都差別不大。」
李世民和李智雲站在人群外圍,安靜地聽了一會兒。
李世民微微頷首,低聲道:「阿耶這十二條去繁就簡,著實有效啊。」
李智雲點頭表示同意:「百姓能看得懂就好,先把殺人放火、劫掠違令這幾條擺出來,人心才能慢慢安。」
兩人看罷告示榜,離開市井,往皇城方向走去。
這邊靠刷臉就能過,一路暢通無阻,直抵遭受火劫的官署區。
那股淡淡的焦糊味尚未散去,一些被火勢波及的附屬建築外牆漆黑,工部的官吏正指揮著役夫清理殘骸。
他們路過戶部衙署所在區域,隻見靠西的一排庫房損毀最為嚴重,屋頂坍塌,隻剩下幾根焦黑的樑柱倔強地指向天空。
數個戶部的小吏愁眉苦臉,在廢墟邊緣清點搶救出來的少量卷宗。
李世民駐足望去,眉頭微蹙:「可惜了,陰世師這一把火燒掉的不隻是幾間屋子,許多戶籍、田畝圖冊怕是都付之一炬了。」
李智雲扯了扯嘴角,搖頭道:「二哥,我倒覺得田畝冊燒了未必全是壞事。」
「哦?」李世民側頭看他,帶著詢問之色。
「大業這十幾年登記的田畝圖冊積弊甚多,且土地兼併嚴重,那些圖冊本身就不甚可靠,若我們繼續按那些糊塗帳來治理,不過是延續舊弊。」
「如今一把火燒了個乾淨,正好給了我們從頭釐清的機會,雖然前期麻煩些,但長遠來看卻是一件大好事。」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撫掌輕嘆:「五郎此言深得我心!所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待關中稍定,我們便重新丈量田畝,覈定戶籍,讓賦稅勞役真正落到實處。」
他看向李智雲的目光中讚賞之意更濃。
這個五弟不僅能在戰場上摧鋒陷陣,於這民政經濟之道竟也有如此清晰的見解。
在官署區待了片刻後,李世民突然提議道:「走吧,咱們去看看李藥師,他昨日受了些刑,又經牢獄之災,不知恢復得如何。」
李靖被臨時安置在平康坊的一處驛館內,此處環境清幽,如今也住著一些歸降的隋朝官員,有兵士看守,既保證了安全也便於靜養。
兄弟二人走進驛館小院時,李靖正披著一件外袍,在院中慢慢踱步活動筋骨。
他臉上的淤青未消,步履間還能看出一絲勉強,但精神看起來尚可。
見到李世民和李智雲聯袂而來,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快速整理衣袍,上前幾步,鄭重地長揖到地。
「戴罪之身何勞大都督與尚書令親臨探視。」
李世民伸手將他扶起,笑道:「李郡丞不必多禮,往事已矣,如今既是同袍,便不必再提舊事了,傷勢可好些了?」
「多謝大都督掛懷,皆是皮外傷,休息幾日便無大礙。」
李靖站直身體,又向一旁的李智雲再次一揖:「昨日若非尚書令仗義執言,李靖此刻已是刀下之鬼,此恩某沒齒難忘。」
李智雲側身避開半禮,語氣平和:「李郡丞言重了,智雲不過是憐惜將軍之才,能為唐公保下一員棟樑也是分內之事。」
他說話時,自然地後退了一步,將主導位置讓給了李世民。
李世民將李智雲的舉動看在眼裡,就接過話頭問道:「李郡丞之才,我與五弟皆深信不疑,如今天下板蕩,群雄逐鹿,正是有了英雄用武之地,不知郡丞對如今關內外的局勢有何看法?」
李靖見李世民態度誠懇,也不再拘泥虛禮,開口道:「大都督垂詢,某不敢不竭誠以對。如今唐公定鼎西京,據有關中形勝之地,已得地利,然四境未寧,東有王世充盤踞洛陽,李密雄踞瓦崗,此二人雖相爭,卻不可不防。」
「北有劉武周、梁師都依附突厥,時為邊患,西麵薛舉父子擁兵隴右,驍勇善戰,實為心腹之患。」
他稍作停頓,見李世民聽得專注,便繼續道:「當務之急在於穩固關中,待糧草充足,士卒可用,當西向擊破薛舉,解除後顧之憂,並在晉陽備軍以防劉、梁寇邊,如此方可全力東出,與群雄爭衡中原。」
李世民聞言,撫掌笑道:「好!藥師所見與我不謀而合!薛舉確是我心頭大患,其人性如烈火,用兵疾猛,若不早圖必為大患。」
他上前一步,握住李靖手臂,懇切道:「日後征戰,還望郡丞不吝才智,助我父子平定天下!」
李靖感受到李世民手上傳來的力量,以及話語中的真誠,又想起昨日李智雲的救命之恩,心中最後一點隔閡也就消散了。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躬身,這一次語氣已然不同,沉聲道:「大都督信重,李靖敢不效死力!願為前驅,掃平不臣!」
李世民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郡丞相助,何愁天下不定!五郎,你覺得如何啊?」
李智雲微笑著拱手:「李郡丞乃國士,得遇明主自當展翅翱翔,倒是楊廣不能慧眼識珠,才使郡丞蒙塵。」
又在驛館中閒談了片刻,關心了一下李靖的傷勢調養,李世民和李智雲便告辭出來。
走在返回軍營的路上,冷風拂麵,卻吹不散李世民眉宇間的振奮。
他忽然停下腳步,輕聲說道:「五郎,李靖此人確是大才,你眼光極準。」
李智雲緊了緊袍子,回應道:「是金子總會發光,即便沒有我,以二哥之明他也絕不會被埋沒。」
畢竟在歷史上,就是李世民救下了李靖。
李世民轉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走吧,巡了這一圈心裡踏實不少,接下來該想想如何對付西邊那個薛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