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已被完全肅清,淨街鑼聲過後,李淵的儀仗終於出現在了長街盡頭。
最前麵的騎兵甲冑鮮明,持戟武士步伐統一,唐字大纛之下,唐國公李淵身披玄甲,外罩絳紫色袍服,並未乘車,而是騎在一匹白馬上。
在他左右,裴寂、劉文靜等文臣幕僚同樣騎馬相隨,人人表情肅穆,雖不似楊廣那般鋪張奢華,卻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威儀。
儀仗在朱雀門前緩緩停住。
見到李淵抵達,李世民與李智雲率先上前,於馬前數步站定,齊齊叉手行禮,他們身後的將領們也同時躬身。
「恭迎唐公!」
李淵翻身下馬,伸出雙手,一手一個扶起了兄弟兩人。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書荒,.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上下打量著,尤其在李智雲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地讚賞。
「好!都好!」
「二郎統軍有方,破城定鼎,居功至偉!」
然後,李淵重重一拍李智雲的肩膀,笑道:「五郎亦不愧為我家千裡駒,敢於率先登城,勇冠三軍!此功為父記下了!」
這番當眾盛讚,傳遍朱雀門內外。
在場將領神采各異,唐公親口以「千裡駒」相譽,以「勇冠三軍」相稱,更明言「此功記下」,這份量遠比任何虛銜賞賜都重。
「此乃父親運籌帷幄,二哥指揮若定,將士用命之功,兒萬萬不敢居功。」李智雲低頭,語氣恭謹。
李淵滿意地點點頭,不再多言賞罰,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沉痛:「皇宮情形如何?代王殿下可還安好?逆賊陰世師等人可有驚擾殿下?」
李世民立刻回道:「父親放心,宮城火勢已基本撲滅,代王殿下居於東宮安然無恙,那陰世師也已被五郎生擒,聽候父親發落。」
「不過殿下受驚不小,兒與五郎方纔前去拜見,見殿下魂不守舍,也未敢久留便退了出來,並派了穩妥兵馬護衛東宮,以防不測。」
「做得好!」李淵點點頭,贊同道,「殿下年幼,驟逢大變,受驚乃是常情。我等身為臣子的首要之務,便是護得殿下週全,絕不可再行驚擾之事!」
他隨即下令,儀仗及大隊人馬在原地等候,隻命李建成、李世民、李智雲三子,以及裴寂、劉文靜兩位心腹隨行,一行人卸下兵器,僅著常服或輕甲,向東宮方向行去。
來到嘉福門外,李淵看到門前的唐軍甲士,眉頭微蹙,對值守的段誌玄吩咐道:「撤去門前甲士,退至百步外值守,非召不得近前,殿下乃千金之軀,豈容兵戈之氣衝撞。」
段誌玄領命,揮手讓士兵後撤。
李淵並未直接讓人叫門,而是站在門前,仔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甚至特意將腰間玉玨解下,交給身後的李世民,彷彿任何飾物都會顯得不夠莊重。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醞釀出憂慮、悲憤交織的神情,這才對李建成示意。
李建成遂上前,朗聲道:「臣,唐國公長子建成,奉父命攜弟李世民、李智雲,及幕僚裴寂、劉文靜,懇請拜見代王殿下,護駕問安!」
門後腳步聲忽遠忽近,過了好一會兒,宮門才被人給推開,依舊是那幾個麵無人色的宦官,連頭都不敢抬。
李淵對這些人視若無睹,邁步穿過庭院,徑直來到嘉德殿前。
殿門虛掩,李淵親手將其推開,和陽光一同進入殿中。
他的腳步飛快,卻又在距離床榻十餘步時驟然停住。
下一刻,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位掌控了關中、麾下帶甲二十餘萬的唐國公,猛地撩起袍角,噗通一聲跪倒,以頭觸地,連連叩首。
「臣李淵救駕來遲!致使殿下受奸佞謀害,身處險境!臣萬死!萬死莫贖啊——!」
他抬起頭時,已是淚流滿麵。
楊侑被這陣勢嚇得往後一縮,那老宦官更是癱軟在地,隻知道磕頭。
李淵膝行兩步,依舊保持著跪姿,仰頭看著楊侑,涕淚交加地繼續哭訴:「殿下明鑑!逆賊陰世師、衛文升之輩矇蔽聖聽,把持朝綱,禍亂西京,更欲行焚宮弒主之大逆!」
「此等奸佞人神共憤!臣李淵世受國恩,蒙陛下信重,豈能坐視奸佞荼毒社稷,危害殿下!臣起兵入關,非為私利,實為清君側,護我大隋正統,護佑殿下之安危啊!」
他句句不離「清君側」,字字強調「護正統」,聽得楊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如今天下洶洶,皆因今上……」
提及楊廣,李淵似乎不忍直言表弟之過,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吞了回去,轉而說道:「幸得蒼天庇佑,祖宗顯靈!殿下聰慧仁厚,乃我大隋之希望所在!臣懇請殿下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黎民計,擇黃道吉日,即皇帝位承繼大統,以安民心,以定天下!」
楊侑依舊訥訥不能言,被李淵這番說辭一堵,他根本不知該如何反駁,滿腦子都隻剩下恐懼。
而他這副模樣,反而更完美地印證了李淵所言——殿下受奸佞驚擾,需要忠臣輔佐保護。
李淵哭訴良久,直到嗓音都變得沙啞,才用袖子擦拭眼淚,說道:「殿下,此間宮室經此變故,已非安全之所,且於禮製不合。大興殿乃正殿,更為恢弘穩固,合該殿下居之。臣請殿下移駕大興殿,一則安危無虞,二則也好早日熟悉政務,以備不日之登基大典。」
他言罷便站起身,對身後的李建成、李世民吩咐道:「還不速去安排穩妥儀仗,護送殿下移駕大興殿!切記務必周全,若有半點閃失,唯爾等是問!」
「遵命!」李建成、李世民躬身領命。
話音剛落,立刻有早已準備好的宮女和內侍上前,半是攙扶半是強硬,將楊侑從床榻上請了下來。
那老宦官還想跟上,卻被裴寂一個眼神示意,兩名唐軍衛士便不著痕跡地將其隔開。
李淵親自將楊侑送到嘉德殿門口,看著他被小心翼翼地扶上步輦,這才躬身行禮:「臣,恭送殿下。」
目送著步輦消失在宮道盡頭,他便收起了臉上悲慼。
李淵緩緩直起腰,麵向嘉德殿外的眾人,沉聲道:「劉文靜。」
「請唐公吩咐。」劉文靜立刻上前。
「即刻接管宮禁防務,原隋宮宿衛一概不留,所有宮門、要道,皆換我軍值守,無令不得擅闖。」
「諾。」
「裴寂。」
「臣在。」裴寂躬身。
「臣什麼臣,你率人清點五省六部、九寺五監所有官署文書、印信、檔案,封存待查。原屬官吏一律暫留原職,聽候安排,敢有懈怠或私自損毀文書者,嚴懲不貸!」
「建成。」
「兒在。」李建成精神一振。
「你去接管武庫、太倉、以及國庫。」李淵微微加重聲音,「清點所有庫存兵甲、糧秣、錢帛,嚴禁任何人靠近,更不許支取一兵一甲,一糧一錢!」
「世民。」
「兒臣在。」李世民沉聲應道。
「整頓各部兵馬,維持城內秩序。張貼安民告示,有趁亂劫掠、滋擾百姓者,無論兵民立斬不赦!再派兵接管所有城門,許進不許出,嚴查奸細。」
這四人領命後,趕緊去找各自的屬官和兵將執行命令。
轉眼間,嘉德殿前就隻剩下了李淵,以及眉眼低垂的李智雲。
李淵沒有再下達命令,他負手而立,目光掠過東宮略顯淒清的殿宇樓閣,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五郎,來的路上已有人勸我即帝位,你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