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正午,積雲的縫隙間恰好投下道道光柱,驅散了渭水河畔的最後一絲晨霧,也將長春宮灰黑色的牆垣照得肅穆而莊重。
宮門前的空地上,李智雲與李世民並肩而立,身後是孫華、段誌玄等一眾將領,以及數百名甲冑鮮明、肅然無聲的士卒。
馬蹄聲與車輪聲自東北方向由遠及近,煙塵漸起,一支規模不小的隊伍出現在官道盡頭。 追書認準,.超便捷
當先數騎,高舉著象徵唐國公權威的旌旗與幡幢,在秋風中獵獵招展。
緊隨其後的,是一支千人騎兵,然後纔是被嚴密護衛著的核心車駕,以及部分文官幕僚。
「阿耶來了。」李世民低聲道,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本就筆挺的袍服。
李智雲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那支愈發靠近的隊伍,他看見了那麵最為顯眼的唐字大纛,也看見了大纛之下,那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他的父親,唐國公李淵。
隊伍在宮門前百餘步外緩緩停住,騎兵向兩側分開,讓出通道。
李淵並未乘坐車駕,而是騎在一匹河西健馬上,他身著紫袍,外罩輕甲,雖年過半百,鬢角已見霜色,但腰背挺直,眉宇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儀。
在李淵身側稍後另有一騎,麵容與李淵有幾分相似,氣質更為文雅沉穩,隻是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之色,正是長子李建成。
李淵以一個與其年齡不符的利落動作下馬,將韁繩隨手拋給親衛,便大步流星地朝宮門走來,李建成及裴寂、劉文靜等幕僚亦緊跟在後麵。
李智雲與李世民不敢怠慢,率先躬身,身後眾將隨之齊聲喊道:「恭迎唐公!」
李淵腳步不停,徑直走到李智雲麵前,伸出雙手,一把托住了他的雙臂,阻止了他下拜的動作。
李淵的手掌寬厚而有力,帶著常年習武留下的繭子。
「起來,讓阿耶好好看看!」
李淵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激動,上下打量著李智雲,目光在這張年輕的臉上停留許久,最終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好!吾家麒麟兒果真無恙!非但無恙,更於這關中之地,給為父打下了好大一片基業!」
這三聲「好」,一聲比一聲高亢,迴蕩在宮門前,傳入身後每一個文武官員的耳中。
李智雲能感受到他言語中的欣慰,便順勢站直身體,朗聲道:「兒僥倖得脫,全賴阿耶名聲在外,響譽關中,方能僥倖立下尺寸之功,不敢當阿耶如此盛讚。」
「當得!如何當不得!」
李淵朗聲大笑,鬆開手,轉而環顧左右,聲音又提高了幾分,明顯帶著炫耀之意:「爾等可知,吾兒自河東險地脫身,孑然一身進入關中,不過兩三月間,連下鄭縣、下邽、渭南數城,更是全據馮翊之地,使我大軍得以安然西渡,直入這長春宮中!此非擎天之功,何為擎天之功?」
他這番話,既是對李智雲功績的蓋棺定論,也是說給所有在場之人聽的。
裴寂、劉文靜等人紛紛點頭,麵露讚嘆之色,一些原本對這位「死而復生」的五公子尚存疑慮的晉陽舊臣,此刻也不禁重新審視起這位年輕人來。
李建成此時也走上前來,他滿臉激動與感慨,不由分說便一把抓住李智雲的手腕,力道不小:「五弟!真是苦了你了!當初為兄與四弟先行一步,隻道你隨後便至,誰知竟……」
「幸得上天庇佑,你非但逢凶化吉,更立下如此殊勛,為兄心中這塊大石,今日總算可以放下了!」他的語氣誠摯,眼眶甚至有些微微發紅。
李智雲感覺著李建成顫抖的手掌,垂下眼簾,應道:「勞煩大哥掛念,往事已逝,我如今很好。」
「好了,大郎,莫要作此小女兒態。」
李淵擺了擺手,打斷了這略顯煽情的一幕,笑道:「五郎安然歸來,乃我李家之幸,大軍得以順利入關,更是天意在我!都別站在這裡了,進宮!這……我要與你們好好說話!」
李淵一時口快,幾乎脫口而出「朕」字,好在及時收住,但其心意,在場誰人不知?
眾人心領神會,簇擁著李淵,浩浩蕩蕩進入長春宮。
當日的接風宴席,設在長春宮正殿。
雖然宮室略顯陳舊,陳設也因戰亂而簡單,但勝在空間廣闊,足以容納李淵核心班底與李智雲麾下主要文武。
席間,李淵居於主位,李建成、李世民、李智雲三兄弟分坐左右上首,其下文武依序而坐。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酣暢。
李淵顯然心情極佳,多飲了幾杯,麵色泛紅,他放下酒爵,轉頭看向李智雲。
「五郎,來,與為父和在座諸位說說,你當日是如何從那龍潭虎穴中脫身的?後來又如何在關中開啟局麵?」李淵興致勃勃,顯然對此極為關心。
一時間,殿內目光皆聚焦於李智雲身上。
李智雲放下筷子,略一沉吟,便將早已斟酌過無數遍的說辭道來。
他從囚車中醒來,於鄭縣設計製造混亂,趁守備鬆懈冒險一擊,得以逃脫開始說起,並無太多渲染。
講到亡命華山,偶遇韓從敬,說服韓世諤出山;講到智取華陰,以雷霆手段安定民心,招攬楊師道;講到迫降鄭縣,轉戰渭北,收服孫華,招撫地方豪強;再到與平陽公主會師,設立京兆東道行台,最後強攻萬年,奇襲得勝。
他語速平穩,隻陳述事實,極少誇耀自身勇武,更多的是強調韓世諤、孫華、李孝常等將領的奮戰,以及楊師道、韋義節等文臣的輔佐之功。
然而,這平實的敘述反而更顯真實,其間經歷的兇險、抉擇的艱難、局勢的瞬息萬變,讓在座不少經歷過戰陣的將領都暗自點頭。
當李智雲講到於萬年城下,麵對豆盧賢的堅守與陰世師騎兵的襲擾,最終裡應外合破城時,李世民忍不住擊節讚嘆:
「好!五郎此戰,先以正兵挫其銳氣,再以奇謀亂其腹心,最後雷霆一擊,可謂深得兵法之要!」
他看向李智雲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認同。
李淵聽得連連點頭,待到李智雲講完,他長長舒了一口氣,慨然道:「險哉!幸哉!若非我兒機敏果決,兼有膽略,幾乎要折損於小人之手!」
他話中提及「小人」時,視線似是無意地掃過李建成。
李建成端酒爵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飲了一口。
「吾兒之功,非止於自身脫險,更在於為我大軍掃平了入關障礙,奠定了這關中基業!」
李淵再次定調,他環視全場,聲音沉渾有力:「如此大功,不可不賞!」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來了。
李淵略作停頓,顯然早已胸有成竹:「京兆東道行台,乃吾兒於非常之時,為安定地方、總攬軍政所設,合乎時宜,成效卓著。」
「我意保留此建製,仍由吾兒領行台尚書令一職,總攝已克復之京兆、馮翊諸縣軍政要務!」
此言一出,等於正式承認並鞏固了李智雲在關中打下的地盤,以及建立的權力體係。
李智雲起身,肅然行禮:「兒領命,必竭盡全力,安定地方,以供大軍所需。」
李淵滿意地點點頭,繼續道:「此外,加封吾兒為天水郡公,賞帛千匹,金五百!」
「謝阿耶恩賞!」李智雲再次行禮。
這個郡公之爵倒也正常,畢竟李世民已被封為敦煌郡公,李建成則是隴西郡公,連李元吉都掛著個姑臧郡公的名頭。
封賞完畢,李淵話鋒一轉,談到了接下來的軍事部署。
他望著李世民與李智雲,最後又看了一眼李建成,沉聲道:「大軍雖已入關,然西京未克,陰世師負隅頑抗,關中諸郡亦多在觀望。當務之急,是迅速掃清肘腋之患,穩固根本。」
「世民,智雲。」
「兒在!」李世民與李智雲同時應聲。
「命你二人統率本部兵馬,即日北上,掃蕩渭北殘餘不肯歸附之城邑,穩固我軍側翼!」
「兒遵命!」兩人又齊聲領命。
李淵點了點頭,最後看向李建成:「建成。」
李建成立刻起身:「請阿耶吩咐。」
「你率所部移駐永豐倉。此乃我軍命脈所在,更是東出之門戶。著你嚴密佈防,警惕潼關方向,確保糧倉萬無一失,不得有誤!」李淵語氣十分嚴肅。
駐守永豐倉,責任重大,關乎全軍命脈,但相較於李世民和李智雲領兵出征,掃蕩擴土,這無疑是一個偏向於防禦和後勤的任務。
李建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臉上依舊恭敬如常,躬身道:「兒領命!必保永豐倉穩如磐石!」
「好!」
李淵舉起酒爵,高聲道:「今日既賞功臣,亦定方略,望諸位同心協力,共克艱難,早定關中!」
「謹遵唐公之命!」殿內文武齊齊舉杯,聲震屋瓦。
宴席散去時,已是午後。
李智雲與李世民並肩走出大殿,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
「二哥,看來你我兄弟要並肩作戰了。」李智雲開口道。
李世民哈哈一笑,用力攬了一下李智雲的肩膀,動作依舊豪邁親昵:「該當如此!渭北那些土雞瓦狗拿來練手正好,也讓為兄看看你麾下兒郎的成色,回去速速整軍,明日一早,我們便出發!」
「好。」李智雲點頭應下。
宮牆的影子在陽光下拉長,兩人在殿前拱手作別,各自返回駐地,準備即將到來的軍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