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雲並未在鄭縣久留。
他以韓世諤與兩千人馬鎮守鄭縣,囑咐其與周文舉文武相濟,同時密切關注西麵動向。
自己則帶著李孝常和其部下,押解著部分繳獲的軍資,啟程返回華陰。
隊伍行進不算快,沿途所見,與上次秘密西進時已大不相同。
田野間雖然難掩戰亂痕跡,但偶爾能見到農夫在收拾殘梗,官道之上,也開始出現膽大的行商馱隊。
見到這支打著唐字和李字旗號的軍隊,人們不再驚慌走避,多是退至道旁,目光中帶著敬畏與好奇。
李智雲騎在馬上,看著這般光景,心中稍感寬慰,這代表他做得還不錯,至少沒讓本就混亂的局麵雪上加霜。
李孝常催馬跟在李智雲身側稍後的位置,一路行來話不多,但姿態恭謹,畢竟身家性命、前程富貴皆繫於這位五公子身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全,.超靠譜 】
「李將軍。」
李智雲並未回頭,忽然開口道:「永豐倉那邊還要勞你多費心,倉城防務和糧秣收支,眼下無人比你更熟悉。」
李孝常趕忙在馬上躬身,應道:「公子放心,末將定當竭盡全力,倉在人在。」
李智雲笑了笑,話鋒一轉,說道:「之前我與骨儀對峙的時候,將軍能及時率部攜糧來援,確實是解了燃眉之急,此事當記將軍首功。」
李孝常聞言,手指輕輕摩挲著韁繩,覺得還是實話實說為好,免得之後因此惹出麻煩來。
「不瞞公子,當日決定率軍攜糧前來,並非末將獨斷。」
「哦?」
李智雲挑了挑眉頭,竟然還有高手?
李孝常斟酌著言語,緩緩說道:「末將當時剛剛獻出永豐倉,心中尚存疑慮,一時無法決定是把守華陰還是支援鄭縣。」
「是楊師道力勸末將,言公子在鄭縣與敵僵持,若有糧草大軍為援,必能堅定前方將士之心,亦可震懾鄭縣守軍,末將思之有理,故而從之。」
李智雲若有所思地點頭,笑道:「話雖如此,畢竟是將軍負責決斷,豈能將功勞全讓給楊縣丞呢?」
李孝常暗暗鬆了口氣,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
隊伍行至午後,終於在日落前抵達華陰城,城頭上飄揚的唐字旗依稀可見,城門處早有官吏等候。
「恭迎公子回城!」
楊師道站在眾人最前方行禮,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乾淨衣袍,髮髻梳理得一絲不苟。
李智雲翻身下馬,將馬鞭遞給親兵,發現不過七八日未見,楊師道的氣色比以前看起來要好上許多。
「諸位都辛苦了,楊縣丞先隨我來吧。」
縣衙後堂,李智雲解下佩劍放在案幾上,轉頭看向跟進來的楊師道。
「坐。」
楊師道依言坐下,雙手規整地放在大腿上。
「鄭縣一戰,你獻策有功。」李智雲開門見山,「李孝常都告訴我了,是你勸他帶著糧草前來助戰。」
楊師道聞言,表現得有些尷尬,解釋道:「公子謬讚,隻是當時情形,某同樣拿不準主意,便去請教了族兄。才得了這個主意。」
「楊汪?」李智雲眉梢微動。
「正是。」楊師道欠身道,「某將鄭縣軍情與永豐倉處境告知族兄,請他代為參詳。」
「族兄言公子於鄭縣用兵,意在立威,更在防範西京。如今永豐倉新附,與其坐守待變,不若主動出擊,以糧草軍資示誠示強。」
「此舉既能幫助公子速定鄭縣,亦可穩固李將軍之位,更可向關中昭示我華陰軍民同心同力,某覺得族兄所言在理,這纔敢去勸說李將軍。」
堂內靜默下來,楊師道垂手而立,心中忐忑,不知這番坦白會引來何種後果。
片刻後,李智雲忽然輕笑一聲:「原來如此,這麼說,此計出自楊汪?」
楊師道眉眼低垂,應道:「正是,族兄雖被軟禁,對於時局卻看得很清楚。」
李智雲踱步到窗邊,看著院中的老槐樹,說道:「畢竟是大功一件,若是再關著功臣,可就說不過去了。」
他走回案前,取過筆墨,在一張紙上寫下幾行字。
「即日起,任命楊師道為華陰縣令,總領縣務。」
楊師道怔在原地,一時竟忘了謝恩。
「怎麼?不願意?」
「不敢!不敢!」楊師道連忙行禮,「隻是公子,族兄他……」
李智雲將寫好的任命狀推到他麵前:「楊汪既然獻計有功,自然不必再軟禁了,你去將他放出來,好生安置。」
楊師道雙手接過任命狀,仍有些遲疑:「那公子可要見見他?」
「不必了,讓他好生休養便是。」
有了這句話,楊師道才躬身退出後堂,握著任命狀的手微微發顫。
當天下午,楊汪終於走出了軟禁他的後院,站在縣衙外的石階上,多日以來的囚禁讓他清瘦了不少,但腰桿依然挺得筆直。
楊師道迎上前來,低聲道:「族兄,公子已經下令,您自由了。」
楊汪並未理會他,將視線掃過街巷。
華陰城比他記憶中要整潔許多,街上的行人,也不再是當初那般惶惶不安的模樣。
「公子還任命我為華陰縣令。」楊師道補充道。
楊汪這才收回目光,微微頷首:「這是好事。」
族兄弟二人回到楊師道暫居的宅院,這裡不大,但收拾得頗為整潔。
「族兄今後有何打算?」楊師道為他斟了茶,輕聲問道。
楊汪接過茶杯,卻不急著喝:「先住下再說。」
之後數日,楊汪果真就在楊師道宅中深居簡出,每日不是讀書就是品茶,偶爾在院中散步,從不主動過問外間事務。
楊師道初任縣令,難免遇到棘手之事,這日,他拿著幾份文書來找楊汪。
其中有流民分配公田之事遇到阻礙,是幾家本地豪強聲稱那些荒地是他們的祖產。
「地契何在?」楊汪問。
「並無地契,隻是口傳。」
「無契便是官地。」
楊汪在文書上落筆:「將此榜文張貼出去,凡稱有地者,五日內攜契至縣衙查驗。無契者,地歸官有,再行分配,逾期不至視同放棄。」
楊師道連忙記下。
「至於這些請求減免賦稅的士紳……」
楊汪沉吟片刻,說道:「告訴他們,減稅可以,但每家需出壯丁三十人協助城防,算上奴僕怎麼都湊得齊。」
「會不會引起不滿?」楊師道有些猶豫。
楊汪抬眼看他,納悶道:「亂世之中不出力就想得益,天下哪有這般好事?」
楊師道恍然,點頭稱是。
自此,楊汪並不主動求見李智雲,也絕口不提軍政大事。
然而每當楊師道遇到難以決斷的公務,深夜攜卷前來請教時,書房裡的燈總會亮到很晚。
從賦稅如何攤派方能不傷民力,到刑獄案件如何判決才能服眾,再到怎麼甄別、選用那些留任的舊吏,楊汪總能給出切實可行的方案。
正所謂眼不見心不煩,李智雲對此樂見其成,也沒有再召見楊汪,免得又被人指著鼻子罵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