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偷偷挖牆腳
大興城的雪連著下了兩日,還沒停歇的意思。
千秋殿偏西的一處獨立院落裡,積雪被掃到了牆根,這裡原本是存放雜物的庫房,昨日剛被清理出來,連門窗上的桐油味都還沒有散盡。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多,.隨時享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劉保運領著三個人穿過迴廊,走在最前麵的是個駝背老頭,兩鬢斑白,穿著件洗得發硬的灰褐短褐,袖口和衣擺都磨出了毛邊。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縮著脖子的少年,手裡提著榆木箱子,那是吃飯的傢夥什。
「陳老丈,腳下留神。」劉保運在台階前停住,語氣客氣,沒擺官吏的架子。
被稱為陳老丈的匠人名叫陳荷,是長安西市「墨緣齋」刻工最好的師傅。
他惶恐地應了一聲,在鞋底蹭了蹭雪泥,這纔敢邁步跨進門檻。
屋內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隻在正中擺了個陶土火盆,屋裡也沒什麼像樣的擺設,隻放了一張條案,案後坐著個年輕郎君,手裡正翻著幾張發黃的麻紙。
劉保運快步走過去,低聲道:「國公,人帶到了。」
陳荷心頭一跳,本來就因為進入皇宮而忐忑不已,如今一聽到「國公」二字,雙腿本能地發軟,拉著兩個徒弟就要跪下去磕頭。
「免了。」
李智雲隻是擺了擺手:「我這不興這些虛禮,你們把箱子開啟,我想看樣東西。」
陳荷哆哆嗦嗦地站直身子,示意徒弟開箱。
箱蓋一掀,一股混著墨汁和木屑的獨特氣味便飄了出來,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塊雕好的木板,還有幾把形狀各異的刻刀、鬃刷。
李智雲放下手中的麻紙,走過來隨手拿起一塊木板。
這是一塊棗木板,質地堅硬,上麵反刻著密密麻麻的經文,字口鋒利,刀法老辣。
「這是給大興善寺刻的《金剛經》?」李智雲手指在凸起的字模上摸了摸。
「回國公話,正是。」
陳荷低著頭,雙手在大腿側麵侷促地搓著:「小老兒刻了一輩子佛經曆書,手還算穩當。」
李智雲放下木板,指了指案上那幾張麻紙:「這幾張也是你印的?」
陳荷小心翼翼地答道:「那是小老兒去年印的曆書,紙張差了些,墨也暈了,汙了國公的眼。」
李智雲並未說話,隻是重新拿起那張紙。
上麵是隋大業十三年的曆書,字跡確實有些模糊,邊緣也不清晰,但在如今這個年代,能做到這份上已屬不易。
「如今市麵上一本手抄的《論語》,需要多少錢?」李智雲突然問道。
陳荷愣了一下,老實答道:「若是字跡工整的,怎麼也得六七百文,要是名家抄錄,那就沒數了。」
「若是用你這雕版印出來呢?」
「這————」
陳荷心裡盤算了一下:「板子費工,棗木也貴,但若是印得多,一本百十文也是能下來的,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雕版極易磨損,且隻能印這一種書,一旦刻錯一字,整版皆廢,讀書人又嫌刻印之書字跡呆板,墨色不勻,這就隻能印些佛經、曆書,或者是市井間流傳的誌怪小說,上不得檯麵。」
李智雲點了點頭,這確實是雕版印刷目前的死結。
但他看重的不是現在的成品,而是這門手藝背後的潛力。
「若是把板子換成梨木,甚至銅板呢?
李智雲走到案後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圖樣:「又或者不刻整版,而是將每個字單獨刻成小印,排版印刷?」
陳荷聞言,眼珠子猛地一瞪。
活字?
他是行家裡手,腦子裡稍微一轉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單字單刻,哪怕錯了也能換,用完了還能拆下來排別的書,這法子實在是妙!
但他很快又皺起了眉頭,苦著臉道:「國公,您這法子聽著精妙,可做起來難如登天。首先木頭的紋理不一,遇水墨漲縮也不同,排在一起就會高低不平,那印出來的字就不能看了,可若是用銅,那造價更是————」
「那泥呢?」李智雲打斷他,「用膠泥刻字,火燒令堅,鬆脂固之。」
陳荷張大了嘴巴,半晌沒合攏。
他呆呆地看著李智雲,像是在看一個怪物,又像是在看一尊神佛。
膠泥燒製,那便如陶片一般堅硬且不變形,用鬆脂固定在板子上,又能解決高低不平的問題。
「這、這或許能行。」陳荷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是匠人遇到絕妙技藝時的本能激動。
李智雲聞言,從案頭抽出一份文書,推到案邊:「陳荷,我也不同你繞彎子,以後你就留在楚國公府,專門琢磨這印書之法,無論是雕版改良,還是試製活字,一應花銷府裡全包。」
隨後,他又豎起三根手指,繼續道:「我每月給你三貫錢的月俸,兩個徒弟各一貫,做出來了另有重賞,若是真能把這活字印書弄成,我保你在將作監掛個名,給你個官匠的身份。」
撲通。
這次陳荷跪得結結實實,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對於他們這種市井匠人來說,錢固然重要,但那個「官匠」的身份,可是光宗耀祖、
脫離賤籍的通天梯。
「小老兒謝國公大恩!」陳荷聲音哽咽,身後的兩個徒弟也跟著拚命磕頭。
「起來吧。」
李智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劉保運,你帶他們去安頓,就在西院騰兩間房做工坊,另外從格物基金裡先撥二十貫給陳師傅置辦工具材料,不管是膠泥還是鬆脂,要什麼給什麼。」
「諾。」
待劉保運領著千恩萬謝的陳荷師徒離開,李智雲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印刷術是普及知識的利器,也是未來掌控輿論的關鍵。
現在雖然還沒到大肆印書的時候,但技術積累必須從現在開始,越早越好。
這時,門簾一挑,帶進一股寒風。
竇師綸裹著一身厚實的皮裘大步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連鼻尖凍紅了都沒在意。
「國公,那是新招的匠人?」
「嗯,叫做陳荷,是刻板印書的。」李智雲旁邊一個胡椅,「坐。」
竇師綸卻沒坐,他走到案前,低聲說道:「國公,韋府那邊的第一批貨剛發出去,不過動靜就有些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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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說?」
「不光是韋家,這兩日好些人變著法兒地往我這兒打聽。剛才我在將作監當值,中午的時候竟有兩個匠官偷偷拉住我,旁敲側擊地問咱們府上還缺不缺人。」
李智雲眉頭微蹙:「將作監的人?」
「正是。」竇師綸搓著手,撥出一口熱氣,「一個是右校署的典事,一個是織染署的工頭。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也是聽說了咱們那格物基金的事兒。說是隻要有新巧構思就能領錢試製,若是成了還能按功分潤,這可比在將作監領死俸祿強太多了。」
將作監是朝廷的官辦機構,掌管土木、金玉、織造等各項工程,裡麵聚集了天下最頂尖的工匠,但也確實等級森嚴、陳規陋習極多。
有才華的年輕人熬不出頭,看到楚國公府這邊又是給錢又是給權的,動心是必然的。
李智雲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在於格物基金的名頭打響了,人才開始主動靠攏,壞事在於挖牆腳挖到了朝廷頭上,若是被有心人參一本「私蓄工匠、圖謀不軌」,那也是個麻煩。
「咱們現在的步子,是不是邁得有點急了?」
竇師綸有些擔憂:「若是將作監的大匠來要人————」
「自然不能明著收。」
李智雲停下敲擊,抬眼看向竇師綸:「將在職的官匠直接挖過來是大忌,但這並不代表不能用。」
竇師綸一怔:「國公的意思是?」
「他們不是想試製新東西嗎?不是嫌將作監規矩多、撥料慢嗎?」
李智雲微微笑了起來:「你告訴他們,楚國公府不收在職官員,但格物基金不論身份。他們若是有好的想法,可以私下把圖紙或設想遞進來,經過核實可行的,咱們出錢資助他們在府外試製,成了專利歸府裡,分紅歸他們,名字隱去即可。」
這就相當於搞「編外兼職」和「專案外包」。
竇師綸眼睛一亮:「妙啊!如此一來人還在將作監,手藝卻為咱們所用,還不落把柄「」
「不過要慎重。」
李智雲神色稍顯嚴肅:「這事兒隻能你單線聯絡,挑那種嘴嚴、身家清白的,特別是那些鬱鬱不得誌、有一技之長卻被上司壓著的年輕人,這種人最有衝勁。」
「下官明白。」竇師綸重重地點頭。
他自己就是幹這行的,太懂那種被條條框框束縛的痛苦了。
李智雲從抽屜裡取出一本空白的冊子,提筆在封皮上寫下「天工錄」三個字。
「從今日起,凡是接觸過的、有一技之長的,無論是陳荷這樣的民間老匠,還是將作監的年輕官吏,哪怕是鄉野間會治水的農夫,都要把名字、籍貫、所擅之事記在這本冊子上。
「」
李智雲將冊子推給竇師綸,竇師綸雙手接過那本並不厚重的冊子,卻覺得手心沉甸甸的,他又抬頭問道:「那兩個將作監的年輕人————」
「先查清底細,若是可用便記在後麵。」
李智雲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麵的雪還在下,將整個院子映得亮堂堂的。
他背對著竇師綸,看著漫天飛雪說道:「還有,你去和提醒一聲陳荷,讓他不必著急弄活字,那是慢工。先讓他用好木料刻一套《千字文》,字要大,要清晰,印出來後我有用。」
竇師綸雖然不解為何要印這種蒙學讀物,但還是立刻應道:「諾。」
「對了。」李智雲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道,「這幾日怎麼沒見韓從敬?」
竇師綸苦笑了一下:「韓校尉最近被孫護軍叫走了,一直在城外兵營待著,說是新募的那批府兵有些刺頭,他正在正在立規矩。」
李智雲聞言笑了笑。
韓從敬是個狠人,又是他的保安大隊長,讓他去折騰那些新兵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