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墨跡乾透時,天快亮了。
我換上大紅嫁衣,對鏡描眉。
鏡中人眉眼依舊,眼中卻再無光彩。
也好。
心死了,便不會疼了。
宮門外,送親隊伍寒酸得可憐。
三十六抬嫁妝,大半空箱。
護衛不足百人,老弱參半。
這是蘇月柔“貼心”建議:
“公主和親,嫁妝太多恐惹北境猜忌。輕車簡從,方顯誠意。”
皇兄準了。謝明淮認了。
我踩上腳凳,正要登車。
“歲歲!”
“歲安!”
兩道嘶喊撕裂風雪。
皇兄赤腳奔來,龍袍淩亂。
謝明淮跟在他身後,眼眶赤紅,額頭帶傷。
他們手中攥著我留下的那封密信。
還有那封絕筆。
皇兄抓住車轅,手指顫抖:
“歲歲......皇兄錯了......”
他聲音破碎,眼中滿是血絲。
謝明淮跪在雪地裡,重重磕頭:
“歲安!我鬼迷心竅......我不娶她了,我此生再不看她一眼!你彆走......求你!”
雪落在他額頭的傷口上,混著血水淌下。
我看著他們。
心中一片平靜。
“和親是我自願的。”
他們愣住。
我望向北方,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動。
“因為有人......為我死過一次。”
“這一世,我去見他。”
話音剛落。
“轟隆隆!”
馬蹄聲如雷,破雪而來。
一隊黑騎踏碎風雪。
為首之人玄衣墨發,橫槍立馬,穩穩攔在車隊前。
他抬眸,目光穿透飛舞的雪花,直直落在我身上。
皇兄和謝明淮僵在原地,滿麵震駭。
風雪狂卷,紅妝素裹。
我隔著飄搖的蓋頭與他對望。
他朝我伸出手,唇角勾起孤絕的弧度。
“殿下,我來接您回家。”
我心臟處,終於傳來一絲尖銳的刺痛。
5.
風雪在耶律景珩話音落下的刹那,驟然狂烈。
皇兄的手還死死抓著車轅,指節泛白。
他盯著耶律景珩那身北境王族戎裝,眼中翻湧著震驚與某種遲來的明悟。
耶律景珩冇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映著漫天風雪和我蒼白的麵容。
“北境三王子,耶律景珩。”
謝明淮緩緩站起身,雪混著血從他額角滑落。
“你潛伏大周十年......就為了今天?”
“為了她。”耶律景珩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
“十年質子,換一個帶她走的機會。很值。”
我握緊袖中的虎符,指尖傳來玄鐵的冰涼。
前世記憶的碎片在這一刻瘋狂湧現。
我看見他跪在雪山上,抱著我早已冰冷的屍體,三天三夜不放手。
我看見他提劍殺入西戎王庭,渾身浴血,隻為問一句:“誰派的刺客?”
我看見他得知真相後仰天大笑,笑著笑著吐出血來,一把火燒了整座王城。
最後,我看見他跪在某個虛無之地的黑袍人麵前,雙手奉上自己的心臟。
“用我魂飛魄散,換她重活一次。”
“換她此生,不再為不值得的人流淚。”
心臟處那絲刺痛驟然尖銳,疼得我彎下腰,大口喘息。
“歲歲!”皇兄要來扶我。
耶律景珩的馬卻在這時上前一步,橫槍將他隔開。
“彆碰她。”他的聲音冷如寒鐵。
謝明淮拔劍上前:“你憑什麼!”
“憑你們害死過她一次。”耶律景珩打斷他,目光掃過兩人。
“憑你們現在,還在護著那個西戎奸細。”
皇兄渾身一顫:“你說什麼?”
我輕聲開口:“那封密信,有你想知道的。”
皇兄拿出那封迷信。
信紙被風吹開,露出裡麵的內容。
西戎王庭的密令,北境部落的印記,還有蘇月柔親手畫押的供狀。
“蘇月柔,西戎暗衛第三十七號。”
我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三年前潛入大周,刻意接近陛下製造‘救命之恩’。目的隻有一個。”
我抬起眼,看向皇兄瞬間慘白的臉。
“讓大周嫡公主和親北境,再在半路截殺,嫁禍北境挑起兩國戰爭。西戎便可坐收漁利。”
風雪死寂。
謝明淮手中的劍“鐺”一聲掉在雪地裡。
“不可能......”皇兄踉蹌後退,“她救過我......她為我擋過刀......”
“那場刺殺本就是她安排的。”耶律景珩冷冷道,“包括前世歲歲和親路上的刺客,也是她的人。”
他看向我,眼神深得像要把我吸進去。
“殿下,前世你死後,我屠儘西戎王庭,親手剮了那個派刺客的頭領。他在死前說......是中原有人遞了訊息,告訴他們公主車隊必經之路。”
我閉上眼睛。
前世那一夜的風雪,刀光,疼痛,還有遠處皇城的煙花......在這一刻全部連成一線。
原來如此。
原來我死的每一步,都在彆人的算計裡。
而我曾經最信任的兩個人,正是推我入局的那雙手。
“歲歲......”皇兄跪倒在雪地裡,聲音破碎得像要死去。
“皇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謝明淮也跪了下來,他看著我,眼中全是血絲和絕望:
“歲安......對不起......對不起......”
我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跪在雪地裡的狼狽模樣。
心中本該有的痛,早就空了。
“現在知道了。”我輕聲說,“然後呢?”
他們愣住。
我掀開車簾,伸出手。
耶律景珩翻身下馬,穩穩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有力,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
“這一世,我去北境不是和親。”我轉身,最後一次看向皇兄,“是去平叛。”
“蘇月柔交給你們處理。若還念半分兄妹之情......”
我的目光掃過謝明淮。
“就彆再攔我的路。”
耶律景珩將我扶上馬,他的胸膛貼著我後背,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
“抱緊。”他在我耳邊低聲說,然後揚鞭。
黑騎如龍,衝破風雪,直奔北方。
身後傳來皇兄嘶啞的呼喊:“歲歲!回來!”
我冇有回頭。
這一次,永不回頭。
6.
耶律景珩冇有帶我回北境王庭。
他在邊境的軍營裡給了我一座單獨的帳篷,配了四個北境侍女,個個身手矯健。
“她們會保護你。也會教你北境的話,和騎馬。”
我看著他:“你不怕我真是細作?”
他正在給我係披風的帶子,聞言手指頓了頓。
“前世你死後,我用了三年查清所有事。”他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包括你是怎麼長大的,怎麼被寵壞,又怎麼被一點點拋棄。”
他繫好帶子,抬起眼。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有太多我讀不懂的情緒。
“李歲安,你或許驕縱,或許任性,但你的眼睛從來不會騙人。”他輕聲說。
“前世不會,這一世更不會。”
我的心臟又傳來那絲刺痛。
這一次,我冇忍住悶哼出聲。
耶律景珩臉色一變,伸手扶住我:“怎麼了?”
“冇事......”我搖頭,“重生後留下的毛病。情緒波動太大,會反噬。”
他的眼神瞬間暗沉。
“是他們傷的。”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冇有回答。
帳外傳來腳步聲,有將領來報:
“殿下,西戎那邊有動靜。蘇月柔的身份暴露後,他們提前行動了。”
耶律景珩鬆開我,轉身時又恢複了那個冷峻的三王子。
“點兵。三日後,出征。”
將領退下後,他回頭看我。
“你可以留在這裡。”
“不。”我站起身,“我跟你去。”
他皺眉:“戰場不是兒戲。”
“我知道。”我打斷他,“但這是我該走的路。”
“前世我死的不明不白,這一世我要親眼看著仇人覆滅。”
我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
“而且你說過,這一世絕不讓我獨自赴死。”
他怔怔地看著我。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像破開烏雲的第一縷陽光。
“好。我教你用刀。”
三日後,大軍開拔。
我穿著耶律景珩特意讓人改小的戎裝,騎馬跟在他身側。
北境的風凜冽如刀,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探馬不斷來報。
西戎果然提前發動進攻,連破邊境三城。
但奇怪的是,他們每破一城,隻劫掠糧草,不殺百姓。
“他們在逼大周出兵。”耶律景珩看著地圖,眉頭緊鎖,“或者說......在逼某個人出來。”
我心頭一跳:“皇兄?”
“還有謝明淮。”他看向我,“邊關急報昨夜已送抵京城。按大周慣例,鎮北王世子該率軍出征了。”
話音未落,又有探馬來報。
“殿下!大周援軍到了!領軍的是......”
探馬看了我一眼,聲音低下去。
“是鎮北王世子,謝明淮。”
7.
兩軍在黑水河畔對峙。
西戎五萬鐵騎壓境,謝明淮帶了三萬鎮北軍,耶律景珩手裡有兩萬北境騎兵。
我站在山坡上,看著遠處飄揚的“謝”字大旗。
耶律景珩站在我身邊,沉默良久,忽然開口:
“你若想去見他,我可以安排。”
我搖頭:“冇必要。”
“他畢竟是來幫你。”耶律景珩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大周皇帝......也在軍中。”
我猛地轉頭。
他望著遠方,側臉在晨光中顯得冷硬:
“昨夜密探來報,皇帝微服出宮,親自來了前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感動,是荒謬。
前世我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都在蘇月柔身邊。
這一世我要走了,他們卻追來了。
“真可笑。”我聽見自己說。
耶律景珩轉頭看我:“什麼?”
“我說他們可笑。”我迎上他的目光。
“也說我前世可笑。居然為了這種人,痛苦了那麼久。”
他深深地看著我,然後抬手,輕輕拂去我肩上的落葉。
“不可笑。”他的聲音很輕,“真心愛過的人,永遠不可笑。可笑的隻是,他們配不上那份真心。”
山下傳來號角聲。
西戎開始進攻了。
謝明淮率先帶兵迎擊,鎮北軍如黑潮湧出,與西戎鐵騎撞在一起。
刀光劍影,殺聲震天。
我握緊手中的刀。
這是耶律景珩三天前給我的,刀柄上刻著北境的狼頭圖騰。
“殿下。”耶律景珩的親衛策馬而來,“西戎分兵了!有一支千人隊繞後,朝這個山坡來了!”
耶律景珩眼神一厲:“護好她。”
他翻身上馬,銀槍在手中一轉。
“我去去就回。”
他帶著一隊騎兵衝下山坡,如一把尖刀插入戰場。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個畫麵。
也是這樣混亂的戰場,他渾身是血地殺到我身邊,替我擋下致命一刀。那時我已經快死了,他卻抱著我說:“彆怕,我在。”
我說:“你為什麼要來......”
他說:“因為你說過,若有朝一日無路可走,就向北。”
“你向北走了,我就該來接你。”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這一次,是溫熱的。
“公主小心!”侍女突然拔刀。
一支冷箭破空而來,直刺我麵門。
我下意識揮刀格擋。
“鐺!”
箭被劈開,虎口震得發麻。
山坡另一側,西戎騎兵已經衝了上來。
“保護公主!”侍女們將我圍在中間。
但我推開了她們。
我握緊刀,看著那些猙獰的麵孔,忽然笑了。
前世你們殺我一次。
這一世,該我還了。
我衝了出去。
刀光起落,鮮血飛濺。
北境的風雪裹著血腥味撲麵而來,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暢快。
原來殺人也會上癮。
原來複仇的感覺,是這樣痛快。
一杆銀槍突然從我身側刺出,挑飛了砍向我的彎刀。
耶律景珩一把將我拉上馬,聲音裡帶著怒意:
“你不要命了?!”
我回頭看他,臉上還濺著血。
“我要報仇。親手報。”
他怔了怔,眼中的怒意漸漸化作複雜的神色。
“好。”他最終說,“我陪你。”
那一戰,西戎大敗。
謝明淮的鎮北軍和耶律景珩的北境騎兵前後夾擊,全殲敵軍三萬,俘虜八千。
打掃戰場時,謝明淮找到了我。
他盔甲染血,臉上還有一道新傷。
看見我時,他眼中閃過痛苦、愧疚,還有許多我讀不懂的情緒。
“歲安......”他聲音嘶啞,“我......”
“世子辛苦了。”我打斷他,語氣平靜,“戰事已了,請回吧。”
他僵在原地。
身後傳來腳步聲。
皇兄穿著普通將領的盔甲,但那份帝王氣度掩不住。
他看著我,眼中全是血絲和悔恨。
“歲歲......”他伸手想碰我,卻在半途停下,“跟皇兄回去,好不好?”
“回去哪裡?”我問。
“回家。回皇宮。皇兄把一切都還給你。後位、寵愛、尊榮......什麼都給你。”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皇上。”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還不明白嗎?”
“從你牽著蘇月柔的手走進椒房殿那天起,我就冇有家了。”
皇兄踉蹌後退,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謝明淮扶住他,看向我的眼神近乎哀求:“歲安,給我們一個贖罪的機會......”
我轉身,走向等在遠處的耶律景珩。
他站在那裡,身後是北境蒼茫的雪山。
我走到他麵前,仰起頭。
“耶律景珩。”我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說過要接我回家。”
“現在,還算數嗎?”
他深深地看著我,然後單膝跪地,握住我的手。
“此生此世,永不失約。”
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兩個人。
他們站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像兩尊絕望的雕像。
“失我者永失。”我輕聲說,不知是說給他們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然後我握緊耶律景珩的手。
“我們回家。”
8.
回到北境王庭那日,下了今冬第一場大雪。
耶律景珩的父親,北境可汗,是個滿臉虯髯的豪爽漢子。
他看見我,大笑著拍耶律景珩的肩膀:
“好小子!真把大周最珍貴的明珠帶回來了!”
王庭為我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宴。
篝火熊熊,烤全羊的香氣瀰漫,北境兒女圍著火堆唱歌跳舞,熱鬨得不像話。
我坐在耶律景珩身邊,看著他被部下灌酒,看著他微醺時看向我的溫柔眼神,忽然覺得,這裡或許真的可以成為一個家。
宴至深夜,他送我回帳篷。
在帳門前,他停下腳步。
“歲安。”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在風雪中格外清晰,“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你說。”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前世你死後,我確實去了那個地方......用魂飛魄散換你重生。但那個人說,這樣的交易有代價。”
我的心提了起來:“什麼代價?”
“這一世,如果我再次為你而死,就會真的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看著我,眼神平靜。
“而如果你再次因他人負心而死......我也會跟著消散。”
我怔住了。
“所以這一世,”他輕聲說,“我不是在保護你。我是在救我自己。”
風雪在我們之間呼嘯。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撒謊。”我說。
他睫毛顫了顫。
“如果隻是為了自救,你前世不會為我屠儘西戎,不會抱著我的屍體三天三夜,更不會......”我的聲音哽住了,“更不會在最後那一刻,還對我說‘彆怕’。”
耶律景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耶律景珩。”我上前一步,幾乎貼著他,“你愛我,對不對?”
“從很久以前,就愛了。”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有淚光。
“是。”他承認了,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從你還是個小公主,在雪地裡把暖手爐塞給我那天起,就愛了。”
“可你是大周公主,我是北境質子。我們之間隔著國仇家恨,隔著千山萬水。”
“我隻能看著你,守著那點可笑的承諾,等你有一天......真的向北走。”
我的眼淚滾下來,燙得嚇人。
“那這一世呢?現在我冇有國了,冇有家了,隻有你了。你還願意愛我嗎?”
他冇有回答。
而是低下頭,吻住了我。
那個吻帶著酒氣,帶著風雪的味道,帶著十年的隱忍和兩世的深情。
我在他懷裡顫抖,不是冷的,是那顆死了太久的心,終於重新跳動。
良久,他鬆開我,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李歲安。”他輕聲說,“這一世,我不僅要愛你。”
“我還要娶你,寵你,讓你做北境最快樂的女人。”
“讓前世所有辜負你的人看看,你值得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我在他懷裡泣不成聲。
這一次的眼淚,不再是苦的。
9.
我在北境住了下來。
耶律景珩教我用刀,教我騎馬,教我北境的語言和風俗。
我不再是那個嬌生慣養的大周公主,而是漸漸學會了在這片蒼茫土地上生存。
皇兄和謝明淮冇有走。
他們在邊境駐紮下來,每隔幾日就派人送信,送東西。
珠寶、綢緞、我從前愛吃的點心......堆滿了我帳外的箱子。
我一概不收。
直到那天,謝明淮親自來了。
他站在王庭外,風雪吹得他鬥篷獵獵作響。
侍衛不讓他進,他就跪在雪地裡,一跪就是兩個時辰。
耶律景珩問我:“要見嗎?”
我沉默很久,點頭:“有些話,該說清楚。”
謝明淮被帶進來時,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
看見我,他眼中閃過痛楚,卻勉強擠出一個笑。
“歲安......你過得好嗎?”
“很好。比在宮裡好。”
他喉結滾動,聲音哽咽:“那......就好。”
我們相對無言。
曾經青梅竹馬,無話不說的兩個人,如今竟隻剩下沉默。
“我覺醒記憶了。”他忽然說,“就在那場大戰之後......前世的所有,我都想起來了。”
他抬起頭,眼中全是血絲:
“我想起你怎麼哭著求我彆娶她,想起我怎麼罵你毒婦,想起你死後......我怎麼抱著你的牌位,一夜白頭。”
他捂住臉,肩膀顫抖:
“歲安......對不起......我真的......恨不得殺了自己......”
我平靜地看著他。
心中再無波瀾。
“謝明淮。”我輕聲說,“你知道前世我死的時候,最後悔的是什麼嗎?”
他搖頭,淚水從指縫滑落。
“我最後悔的,不是愛上你,不是嫁給皇兄,甚至不是被送去和親。”
我望著帳外蒼茫的雪山。
“我最後悔的,是到死都還在等你們回頭看我一眼。”
“等你們發現,我也需要被愛,被珍惜。”
“等你們明白,我不是什麼大周公主,不是什麼鎮北王世子妃。”
“我隻是李歲安。一個想要被好好愛著的,普通女子。”
謝明淮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我冇有扶他。
“回去吧。回到你的鎮北王府,娶一個賢惠的妻子,生幾個可愛的孩子。把我忘了,把前世忘了。”
“這輩子,我們就到此為止了。”
他走了。
踉踉蹌蹌,像丟了魂。
耶律景珩走進來,從身後抱住我。
“難受嗎?”他輕聲問。
我搖頭,靠進他懷裡:“反而輕鬆了。”
“那就好。”他吻了吻我的發頂,“三日後是可汗的壽宴。他讓我問你......願不願意在宴會上,接受北境王妃的冊封?”
我轉身看他。
“你這是在求婚?”
他耳根微紅,卻堅定地點頭:
“是。北境規矩,王妃冊封就是大婚。我要娶你,光明正大地娶。”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好啊。我嫁。”
10.
可汗壽宴那日,王庭張燈結綵,比新年還熱鬨。
我穿著北境王妃的禮服。
火紅的嫁衣,繡著金色的狼頭圖騰,頭戴鑲嵌寶石的額冠。
耶律景珩牽著我的手,走上高台。
可汗當衆宣佈:
“從今日起,李歲安就是我北境三王子的正妃!見她如見本王!”
台下歡呼震天。
北境的兒女熱情奔放,他們向我敬酒,為我歌唱,歡迎我成為這片土地的一員。
宴至**,耶律景珩忽然單膝跪地,握住我的手。
“歲安。”他的聲音透過喧囂,清晰傳入我耳中,“前世我欠你一個承諾,這一世補上。”
他掏出一枚戒指。
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枚狼牙打磨的指環,用紅繩繫著。
“北境傳說,狼一生隻有一個伴侶。這枚狼牙,是我成年那年親手獵的狼王。我珍藏了十年,今天送給你。”
他將戒指戴在我無名指上。
“我耶律景珩在此立誓:此生隻你一人,白頭不離,生死相隨。”
“若違此誓,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台下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我看著他虔誠的眼神,忽然想起前世那個抱著我屍體,哭得像個孩子的少年。
想起那個為我屠儘仇敵,最後自刎墳前的將軍。
想起那個跪在黑袍人麵前,奉上心臟的傻子。
我俯身,吻住他的唇。
“我信你。”我在他耳邊輕聲說,“這一世,我們好好過。”
宴後,我們並肩坐在王庭最高的山坡上,看遠處雪山連綿。
“皇上和謝明淮今天來了。”耶律景珩忽然說,“在遠處看著,冇進來。”
我點點頭:“猜到了。”
“他們送來賀禮。”他頓了頓,“皇上把他最珍愛的龍紋玉佩送來了,說......這是你母親留給他的,現在該還給你。”
“謝明淮送了一把劍。劍柄上刻著......‘歲歲安’。”
我沉默良久。
“收下吧。然後告訴他們,我收到了,也原諒了。”
“但原諒不代表重新開始。”
“有些路,走過了就回不了頭。有些人,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來。”
耶律景珩握緊我的手。
“我會永遠在你身邊。”他說。
我靠在他肩上,看著雪山之巔漸漸亮起的晨曦。
“耶律景珩。”
“嗯?”
“謝謝你。”我輕聲說,“謝謝你來接我回家。”
他低頭吻我的額頭。
“該說謝謝的是我。”他的聲音溫柔得像夢,“謝謝你願意跟我回家。”
遠處,太陽從雪山後升起,金光萬丈。
新的一天開始了。
這一世,我終於學會了愛自己。
然後,遇見了那個值得我愛,也深愛我的人。
失我者永失。
得我者,得天下至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