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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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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水土

日子久了,春草和水芹漸漸熟了。

起初春草還有些怕,這位太太整天不說話,拉著個臉,看人的眼神冷冷的。可時間一長,她看出來了,太太人其實不壞。有一回她端水時絆了一下,水灑了半盆,太太沒罵她,還遞了塊手巾讓她擦。還有一回她手指頭讓針紮了,流了血,太太從櫃子裡找出塊乾淨的布,給她包上。

“太太,您心真好。”春草小聲說。

水芹搖搖頭,沒說話,繼續納鞋底。可從那以後,春草膽子大了些,敢跟她說話了。

這天下午,天陰著,像是要下雨。水芹坐在窗前納鞋底,春草在一旁繡花——是太太讓她學的,說女孩子家,得會點針線。

“太太,”春草擡起頭,看著水芹的側臉,“您家裡……爹孃疼您不?”

水芹手裡的針停了停,過了一會兒,才說:“疼。”

“那……那您想他們不?”

水芹不說話了,眼睛看著窗外。外頭梧桐樹的葉子黃了,讓風一吹,嘩啦啦地落,一片一片的,像金色的蝴蝶。

“我想我娘了。”春草小聲說,眼圈有點紅,“我娘把我賣了的時候,抱著我哭,說她對不住我。可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弟弟妹妹都餓得哭……”

水芹轉過頭,看著她。春草才十五歲,圓臉,大眼睛,可眼睛裡已經有了不該有的東西——是苦,是認命。

“你娘……也是沒法子。”水芹說,聲音輕輕的。

“我知道。”春草抹了把眼睛,“太太,您爹孃把您嫁過來,也是沒法子吧?”

水芹點點頭。想起那天,一百塊大洋擺在麵前,達達的眼睛直了,媽的眼淚流幹了。沒法子,真沒法子。要是馬家軍真去搶,他們還是得把她送出來。這就是窮人的命,沒得選。

“太太,”春草猶豫了一下,又問,“您……您要是沒跟團長,許過人家沒?”

水芹愣了愣,搖搖頭。

“那……心裡有人沒?”

水芹又搖頭。可心裡忽然跳了一下,想起張滿倉。那個在集上見過的後生,牽著牛,看了她一眼就低下頭。

算心裡有人嗎?不算。話都沒說過一句,連名字都沒正經叫過。

可要是沒這回事,她現在該咋樣?

秋收過了,該定親了。達達會托媒人去張家,商量日子。媽會給她準備嫁妝——一床新被褥,兩身新衣裳,也許還有一對銀鐲子,是姥姥傳給媽的,媽再傳給她。

出嫁那天,她會穿上紅襖,梳起頭,蓋上紅蓋頭。張滿倉會騎著馬來接她——不,砬牌彎沒馬,大概是牽著毛驢來。她會坐上毛驢,離開家,去張莊。

村裡的喜宴會吃啥?該是羊肉臊子麵,白麪饃饃,也許還有幾樣菜。來吃席的人會說:“芹女子嫁得好,張家日子過得去。”

晚上,洞房。張滿倉會咋樣?會像馬呈德那樣,壓上來,撕她嗎?會疼嗎?會……

水芹忽然臉紅了。她想起村裡男人們說的葷話,以前聽不懂,現在忽然明白了。原來女人都得過這一關。媽和村裡的女人們喧謊時說過:“女人啊,這輩子要過好幾關。頭一關就是新婚夜。”

這是她的第一關。可這關過得,太疼了,太屈辱了。

要是嫁在砬牌彎,她現在在幹啥?該是在婆家做飯,洗衣裳,伺候公婆。也許已經懷了娃,挺著肚子,在院裡曬太陽。

根生呢?該說媳婦了吧?達達用那一百塊大洋,該給他說了門好親事,蓋了新房。媽的眼睛,該好點了吧?達達的腿,還疼不?

水芹想著想著,眼睛就濕了。她想家,想得心口疼。想砬牌彎的土房子,想沙河的水,想村口的老榆樹,想井台邊的閑話,想地裡金黃的麥子。

“太太,您咋了?”春草小聲問。

“沒事。”水芹抹了把眼睛,“就是……想家了。”

“那……那能不能捎個信兒?”春草說,“問問家裡咋樣了。”

水芹眼睛一亮。是啊,能捎個信兒。問問達達,問問媽,問問根生。知道他們好,她心裡也能踏實點。

第二天,水芹起了個大早。等馬呈德出去了,她把春草叫到跟前。

“春草,”她小聲說,“能不能……幫我捎個信兒?”

春草愣了愣:“捎信兒?往哪兒捎?”

“砬牌彎,我家。”

“這……”春草為難了,“太太,我出不去門。府裡有規矩,丫鬟不能隨便出門。”

“那……那咋辦?”

“要不……問問勤務兵?”春草說,“他們有出門的差事,興許能幫著捎。”

水芹想了想,點點頭。

下午,春草悄悄叫了個勤務兵來。是個半大小子,十七八歲,叫小栓,長得黑黑瘦瘦的,見了水芹,趕緊立正:“太太,您找我?”

水芹看著他,張了張嘴,可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這兩個月,她除了跟春草說過幾句話,跟馬呈德一個字都沒說過。這會兒要跟個陌生人說話,她心裡慌,舌頭打結。

小栓等了一會兒,不見她說話,有些著急:“太太,您有啥事?”

“我……我想捎個信兒。”水芹終於開口了,聲音小小的,啞啞的。

小栓嚇了一跳,眼睛瞪得老大。他在府裡當差這些日子,從沒聽太太說過話。都說太太是啞巴,可這會兒,太太說話了!還跟他說!

“捎……捎哪兒?”小栓結結巴巴地問。

“砬牌彎,郭永福家。”水芹說,“告訴我達達和媽,我……我挺好的。問問他們咋樣,根生咋樣,村裡……村裡都咋樣。”

小栓聽著,連連點頭:“哎,哎,我記住了。砬牌彎,郭永福家,問好,報平安。”

“還有……”水芹想了想,“問問地裡的莊稼,收成咋樣。問問村口的老榆樹,葉子落光了沒。問問井裡的水,還甜不……”

她說一句,小栓點一下頭。說到最後,她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些啥,好像要把砬牌彎的一切,都問個遍。

“太太,您放心,我一準兒帶到。”小栓說完,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水芹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撲通撲通跳。她捎信兒了。家裡要知道她還好,要知道她還惦記著他們。

不一會兒,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馬呈德走了進來。他剛從營裡回來,滿頭大汗,軍裝敞著懷,露出裡頭的白褂子。看見水芹站在屋裡,他愣了一下,然後大步走過來。

“你要捎信兒?”他問,聲音有些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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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芹點點頭。

“咋不跟我說?”馬呈德盯著她,“我是你男人,你要捎信兒,不跟我說,跟勤務兵說?”

水芹低下頭,不吭聲。

馬呈德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又說:“要捎啥信兒?說。”

水芹擡起頭,看著他。他臉上有汗,順著下巴往下滴。眼睛裡有些血絲,可能是沒睡好。可這會兒,那眼睛裡除了平時的冷硬,還有些別的東西——是著急?是生氣?還是……別的?

“送信,”水芹開口,聲音小小的,“家裡。”

“就這?”馬呈德問。

水芹點點頭,又搖搖頭:“問問……問問他們咋樣。”

馬呈德盯著她,忽然轉身,朝外頭喊:“文書!叫文書來!”

不一會兒,來了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穿著長衫,手裡拿著紙筆。見了馬呈德,趕緊躬身:“團長。”

“給她寫封信。”馬呈德指著水芹,“她說啥,你寫啥。”

文書愣了愣,看看水芹,又看看馬呈德,趕緊點頭:“哎,哎。”

紙鋪在桌上,墨研好了。文書拿著筆,看著水芹:“太太,您說。”

水芹站在那兒,看著那張白紙,忽然不知道說啥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一句也倒不出來。

“說啊。”馬呈德催促。

水芹深吸了口氣,慢慢開口:“達達,媽,根生,你們都好不?”

文書趕緊寫。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一個個字跳出來。

“我在這兒,挺好的。吃白麪饃饃,穿新衣裳,有人伺候。能洗澡,院子裡有魚,不捱打。”

文書寫著寫著,筆停了停,擡頭看了水芹一眼。水芹沒看見,繼續說:“達達的腿還疼不?媽的眼睛好點沒?根生說媳婦了沒?家裡的地,收成咋樣?村口的老榆樹,葉子落光了沒?井裡的水,還甜不?王寡婦還好不?她家狗娃還哭不?趙木匠的腰,還疼不?李保長……李保長還催租子不?”

她說一句,文書寫一句。說到後來,眼淚下來了,可她沒停,繼續說:“沙河的水,還清不清?地裡的麥子,種上了沒?咱家的毛驢,還好好不?院牆塌了的那一角,補上了沒?我屋裡的炕,還熱不?窗台上的那盆花,還開著不?”

她問著,問著,好像要把砬牌彎的一切,都問個遍。問地,問水,問樹,問人,問牲口,問房子,問莊稼。

文書寫滿了三張紙,手腕都酸了。最後,水芹說:“我在這兒,真的挺好的。你們別惦記。達達,媽,保重身子。根生,聽達達媽的話。”

說完了,她長長吐出口氣,好像把心裡憋了兩個多月的話,都倒出來了。

文書把信摺好,裝進信封,雙手遞給馬呈德。馬呈德接過,看了看封皮——上寫著“砬牌彎郭永福親啟”。

“就這些?”他問。

水芹點點頭。

馬呈德拿著信,轉身出去了。文書也趕緊收拾東西,跟了出去。

水芹在屋裡坐著,心裡空落落的。過了約莫一炷香工夫,她聽見外頭院裡有腳步聲,走到窗前,從窗縫裡看見馬呈德站在廊下,手裡拿著那幾頁信紙,就著燈籠的光,正低頭看。他看得很慢,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看完一遍,又翻回去看,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最後搖搖頭,將信紙重新裝回信封,收進軍裝內袋裡,大步朝外院去了。

三天後的傍晚,天擦黑了,水芹正和春草在屋裡擺晚飯,忽然聽見外頭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院門被推開的聲音,腳步聲咚咚咚地朝這邊來,又快又重。

門“哐”一下被推開,馬呈德裹著一身寒氣進來,軍裝下擺沾著灰。他一眼看見站在桌邊的水芹,手往懷裡一掏,拿出個信封:“信,回信。”

水芹眼睛一下子亮了,想也沒想,幾步就衝到他跟前,伸手就去拿。馬呈德把信遞給她,水芹接過來,手指因為急切微微發抖。她撕開封口,抽出裡頭的信紙——還是三張,寫得密密麻麻。可那一個個墨字,在她眼裡就是一團團會爬的黑螞蟻,她一個也不認識。

她急得額角冒汗,擡頭就喊:“春草!春草!快,快念!”

春草趕緊湊過來,可一看那信紙,臉就紅了,窘迫地小聲說:“太太……我、我也不識字……”

水芹愣住了,捏著信紙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她看看信,又看看馬呈德,再看看春草,急得眼圈都紅了。兩個月來頭一次,她主動轉向馬呈德,眼睛裡全是央求,聲音帶著哭腔:“你……你給我念念。”

馬呈德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被她這眼神和這句話一下子衝散了,竟有些暗喜。他清了清嗓子,拿過信,就著燈光,用他那帶著河州口音、並不算好聽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起來:

“芹女子,信收到了。家裡都好,別惦記。達達腿不疼了,媽眼睛也好些了。根生還沒說媳婦,不著急。地裡的莊稼收了,還行,夠吃。老榆樹葉落光了,井水還甜。王寡婦還好,狗娃不哭了。趙木匠腰不疼了,李保長……李保長不催租子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水芹聽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淌,聽到“家裡都好”,那口提了三個月的氣,才真真正正鬆了下來,心口那塊壓得她喘不過氣的石頭,好像一下子被人搬開了。

“沙河水還清,麥子種上了。毛驢好好,院牆補上了。你屋裡的炕還熱,窗台上的花不開了,天冷了。”馬呈德頓了頓,擡頭看她一眼,繼續念,“你在那兒好好的,別想家。達達媽都好,根生也好。你好好的,我們就放心了。”

唸完了,屋裡靜悄悄的。水芹還沉浸在那些話裡,眼淚流了滿臉。馬呈德看看她,沒說話,又把信從頭到尾唸了一遍。唸到第二遍時,水芹的哭聲漸漸停了,隻是輕輕抽泣。等她啞著嗓子小聲說“再、再念一遍”時,馬呈德心裡那點彆扭早沒了,隻剩下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他又給她唸了第三遍。

三遍唸完,水芹用袖子抹乾凈臉,從馬呈德手裡輕輕拿過信紙,仔仔細細按原來的摺痕摺好,小心翼翼裝回信封,緊緊捂在胸口。她臉上還帶著淚痕,可那雙沉寂了許久的眼睛,卻像被水洗過的星星,微微有了點亮光。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突然從一場長長的、憋悶的夢裡,喘上了一口氣,活過來了。

馬呈德看著她的樣子,心裡忽然明白了。這女子,不是故意裝啞巴,也不是天生的冷硬。她是想家了,怕了,在這陌生的宅院裡,舉目無親,嚇壞了。自己這段日子跟她賭的哪門子氣?還拿鞭子嚇唬她……這麼想著,他心裡那點因她沉默而生的惱怒,不知不覺就散了。

夜裡,兩人躺下。水芹依舊麵朝裡,但身子沒綳得那麼緊了。過了一會兒,馬呈德伸手,試探著把她往自己懷裡攬了攬。水芹身體僵了一瞬,卻沒像往常那樣掙開。馬呈德便將她整個摟進懷裡,粗糙的大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像在哄個孩子。水芹的臉貼在他硬邦邦的胸口,聽著那沉穩的心跳,聞著他身上熟悉的煙味和汗味,心裡那股擰了三個月的、尖銳的恨意,忽然就像春日的冰,悄悄裂開了一道縫,沒那麼瓷實了。

又過了三天,是個晌午。水芹正在看那封她都能背下來的信,前院忽然傳來不小的動靜,夾雜著馬蹄聲和男人的吆喝。春草跑進來,一臉驚奇:“太太,太太!前院來了輛大車,裝得滿滿的,團長讓您去看看呢!”

水芹心裡疑惑,走到前院。隻見院裡停著輛騾車,車上堆著高高的、黃裡泛紅的幹土。車轅旁放著一個青黑色的陶罐,用油紙封著口。馬呈德站在車邊,指揮著兩個兵往下卸土。

看見水芹出來,馬呈德轉頭對她說了句:“你家的土,你家的水。拉來了。”

水芹的腳步頓住了,她慢慢走到車前,伸手抓了一把車上的土。土是乾的,細細的,撲簌簌從指縫流下,帶著一股她刻在骨子裡的、砬牌灣黃土特有的、陽光曬過的乾燥氣味。她猛地扭頭看向那個陶罐,馬呈德示意,一個兵上前拍開油紙封口。水芹幾乎是撲過去,抱起那罐子,很沉。她低頭往裡看,清亮亮的水,晃動著,映出她模糊的臉。

她顫著手捧起罐子,喝了一大口。水滑過喉嚨,帶著一絲熟悉的、若有若無的鹹澀——是砬牌彎井水的味道!和這裡寡淡的井水完全不同!就是這水,她喝了十七年!

眼淚毫無預兆地奔湧而出,和嘴裡的水混在一起。她抱著罐子,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這不是傷心,是那種飄零的孤雁忽然找到了同類的氣息,是離了水的魚又被放回了熟悉的河溝。她突然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被扔在這高牆大院裡了,她的根,她的念想,跟著這一車土、一罐水,來了。心口那塊空了許久的地方,被這熟悉的味道填得滿滿的,她又活過來了。

馬呈德揮揮手讓兵丁們散了。他走到水芹身邊,看著她抱著水罐哭得不成樣子,等她哭聲漸漸歇了,才開口道:“土倒在後院那塊空地上,明年開春,你想種點啥就種點啥。”

水芹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晚飯是羊肉麵,香得很。水芹吃了大半碗,還吃了半個饃饃。春草看著她,笑了:“太太,您今兒個胃口真好。”

水芹點點頭,沒說話。可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些。

那天之後,宅子裡的人都覺出太太不一樣了。吃飯時,還能還能有個笑模樣能看出來吃出味道了,偶爾還會夾一筷子菜。眼睛裡那層灰撲撲的膜好像被擦去了,亮晶晶的,看著人時,有了活氣。晚上馬呈德回來,她雖還不怎麼主動說話,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渾身戒備,僵硬得像塊石頭。有回馬呈德給她帶了一包鎮上新出的桂花糕,她竟默默收下,第二天早上,馬呈德看見點心少了兩塊。

馬呈德也變了。夜裡上炕,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股憋屈的怒氣,隻想把她揉進身子裡,好像這樣就能證明她是他的,就能讓她服軟,就能讓她快點懷上娃。現在他會先摸摸她的頭髮,動作也緩了,輕了,偶爾還會在她耳邊沉沉嘆口氣。水芹能感覺到那不一樣,身體不再每次都疼得打顫,心裡那點剛裂了縫的恨意,似乎又被這陌生的溫柔,磨掉了一些邊角。

後院那堆來自砬牌灣的黃土,成了水芹的心頭寶。她每天都要去看好幾回,用手摸摸,好像那土裡能長出家鄉的訊息來。有時候就蹲在土堆邊,一看就是半天,誰也看不出她在想什麼。隻有她自己知道,看著這土,聞著這土,她就覺得,自己還沒有完全離開砬牌灣,離開沙河,離開那棵老榆樹。

日子,好像從這車土、這罐水開始,悄悄地拐了個彎,朝著一個不那麼冰冷堅硬的方向,慢慢淌下去了。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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