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逛武威
那天之後,水芹心裡那根弦像是鬆了些。
恨還是恨,想起他強娶她、毀了她一輩子的事,心裡還像針紮。可想起那夜他揚起又放下的鞭子,想起他通紅的眼睛,想起他在寒夜裡站了半宿,把一棵樹抽得稀爛,卻沒動她一指頭,她心裡就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在砬牌彎,沒有男人能忍下這個。女人要是敢說那樣的話,敢那麼瞪著眼,一頓毒打是跑不掉的。東莊劉家媳婦,隻因回嘴時聲音大了點,讓她男人用頂門杠打折了胳膊,躺在炕上三個月起不來。
可馬呈德沒打她。
水芹想不明白,夜裡有時醒來,聽著身旁均勻的呼吸,會偷偷側過臉,在昏暗中打量他。那道疤在睡夢裡顯得柔和些,可還是硬邦邦的,像他這個人。她看不懂他,一點也看不懂。
日子還在過。水芹還是不太說話,可有些地方,悄悄地變了。吃飯時,她不再隻顧低頭扒自己碗裡的,有時會等他回來一起吃。有一回馬呈德回來,軍裝袖子颳了個口子,她看見了,沒吭聲,等夜裡他睡下,悄悄起來,就著油燈,一針一線給細細縫上了,針腳密密實實的,不細看都瞧不出。第二天馬呈德穿上衣裳,摸到那處補丁,愣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隻是出門時,回頭看了她一眼。
入了冬,天冷得邪乎,潑水成冰。這天早上,馬呈德沒像往常那樣急匆匆出門,反而在屋裡多待了會兒,對水芹說:“今兒個沒事,帶你出去轉轉。”
水芹正納鞋底,針停在半空,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出去?轉?自打進了這宅子,快四個月了,她連二門都沒出過。
“外頭冷,多穿點。”馬呈德又說,語氣是慣常的硬邦邦,可聽著沒那麼沖了。
春草在旁邊聽見,趕緊去翻箱倒櫃,找出那件新做的棉襖——是湖藍色的緞子麵,絮了厚厚的棉花,還有一雙新棉鞋,黑緞子麵,千層底,絮著棉花,暖和得很。這都是前陣子馬呈德讓人做的,水芹一直沒動。
“太太,您換上吧,”春草小聲勸,“出去讓人看見,笑話團長呢。”
水芹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由著春草幫她換上。棉襖合身,襯得她臉更白了,腰身細細的。棉鞋大小剛剛好,踩在腳下軟和和的,一點不凍腳。她對著鏡子看了看,鏡子裡的人穿著光鮮的衣裳,可眼神還是怯生生的,像個誤闖進別人地盤的小獸。她拿起梳子,把烏黑的大辮子重新梳了一遍,梳了個簡單的圓髻。
收拾停當,她走出屋。馬呈德正在院裡等,背對著她,聽見動靜轉過身來,看見她的一剎那,眼神明顯怔了一下,像是沒認出來,又像是被什麼晃了眼。他就那麼盯著她看了好幾息,直到水芹不自在地低下頭,他才猛地移開目光,說了句:“走吧。”
門外停著一輛帶篷的騾車,比尋常的架子車寬敞,裡麵鋪著褥子。水芹踩著腳凳上了車,馬呈德也跟著上來,坐在她對麵。車簾放下,擋住了外頭的寒氣,也隔出了一個狹小安靜的空間。騾車動了,軲轆碾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這是水芹頭一回坐這種帶篷的車。在砬牌彎,出門全靠走,最闊氣也就是騎個毛驢。她有些新奇,又有些忐忑,手緊緊攥著衣角,身子隨著車子輕輕搖晃。馬呈德也不說話,隻偶爾掀起簾子一角看看外頭。兩人就這麼沉默著,走了大半天。
晌午過後,車子漸漸慢下來,外頭的聲音也嘈雜起來。有吆喝聲,有車輪聲,有說話聲,混成一片。水芹忍不住,悄悄掀開自己這邊的簾子一角,往外瞧。
這一瞧,她眼睛就直了。
好大的地方!青石板鋪的街道,寬得能並排走兩輛大車。街兩邊全是鋪麵,高高低低的,掛著各色各樣的幌子。賣布的,那布匹花花綠綠,一匹匹碼得老高;賣雜貨的,鍋碗瓢盆亮鋥鋥的;飯館門口熱氣騰騰,香味直往鼻子裡鑽。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也多,男人有穿長袍馬褂的,有穿短打棉襖的;女人有的包著頭巾,有的竟露著頭髮,梳著城裡時興的髮式,穿著綢緞衣裳,三五成群地說笑著走過去。當兵的也不少,三三兩兩的,背著槍,在街上晃。
水芹眼睛都不夠用了,看哪兒都新鮮,看哪兒都稀奇。這比砬牌彎,比十裡外的鎮子,大了不知多少,熱鬧了不知多少。她像個剛睜眼的瞎子,頭一回看見這花花世界。
車子在一處鋪子前停下。馬呈德先下了車,然後伸手扶她。水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遞過去,借著他的力道下了車。腳踩在青石板上,冰涼,可她心裡熱乎乎的,全是新奇。
馬呈德領著她進了一家鋪子。鋪子裡頭亮堂,玻璃櫃檯擦得能照見人影,裡頭擺著各式各樣的東西——簪子、鐲子、耳環、戒指,金的銀的玉的,在燈下閃著光。水芹從沒見過這麼多、這麼精巧的東西,站在櫃檯前,有些手足無措。
掌櫃的是個胖胖的中年人,見馬呈德一身軍裝,趕緊堆著笑迎上來:“長官,您看點什麼?”
馬呈德沒理他,隻看著水芹,下巴朝櫃檯揚了揚:“看上啥,拿。”
水芹慌忙搖頭,手背在身後。這些東西,看著就金貴,她哪敢要。
馬呈德也不勉強,自己在櫃檯前看了看,指著一根銀簪子。簪子樣式簡單,一頭細細地雕了朵小小的梅花。掌櫃的趕緊拿出來,雙手遞上。馬呈德接過,轉身插在水芹的髮髻邊——水芹今日梳了個簡單的圓髻,用那根紅頭繩綰著。銀簪子插進去,襯得烏黑的頭髮更亮,那張素凈的臉也添了幾分顏色。
“就這個。”馬呈德對掌櫃的說,付了錢。
水芹抬手摸了摸那根冰涼的簪子,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抬眼,從櫃檯玻璃的倒影裡,看見馬呈德正看著她,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麼。她趕緊低下頭。
出了首飾鋪,又進了一家皮貨店。裡頭掛著各式皮帽子、皮襖。馬呈德拿起一頂兔皮帽子,毛色雪白,又軟又厚,扣在水芹頭上試了試。帽子暖暖的,帶著毛皮特有的膻味,把她大半張臉都護住了,隻露出一雙眼睛。
“暖和。”馬呈德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她聽。
水芹戴著帽子,從毛茸茸的邊沿看出去,世界都隔了一層。她想起村裡老人講古,說地主婆才戴兔皮帽子,暖和得流油。如今,這帽子戴在她頭上了。她心裡說不出是啥滋味,有點飄,有點虛,又有點……說不清的暖。
買完帽子,馬呈德又帶她去飯館吃了飯。飯館裡人聲鼎沸,跑堂的吆喝著穿梭。他們坐在樓上臨窗的雅間,點了幾個菜,有肉有菜,還有一條魚。水芹沒吃過魚,拿著筷子不知從哪兒下口。馬呈德也不說話,夾了塊沒刺的魚肉,放到她碗裡。水芹低著頭,小口小口吃了,魚肉鮮嫩,是她從沒嘗過的味道。
正吃著,隔壁雅間進來幾個人,說話聲挺大。其中一個女人的聲音格外亮堂:“喲,這不是馬團長嗎?今兒個難得,帶夫人出來逛逛?”
水芹抬頭,見門口站了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紫紅色緞子棉襖,頭髮燙著卷,臉上撲著粉,笑著走進來。她身後跟著個年輕些的軍官,見了馬呈德,趕緊敬禮:“團長!”
馬呈德點點頭,對那女人說:“劉太太。”又對那軍官說,“坐。”
劉太太也不客氣,拉著那軍官坐下,眼睛就上上下下打量水芹,嘴裡嘖嘖道:“這就是弟妹吧?早就聽說馬團長娶了個天仙似的夫人,今兒個可算見著了!瞧瞧這模樣,這身段,真是水靈!”
水芹讓她看得渾身不自在,臉都紅了,隻低著頭不吭聲。
劉太太卻是個活泛人,自來熟,也不管水芹應不應,自顧自地說開了。原來她男人是馬呈德手下的一個營長,姓劉。她孃家是寺灘村的——水芹一聽,心裡一動,寺灘村就在砬牌彎上頭,隔著十來裡地,翻過一道梁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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