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宅院
馬走得不快,蹄子踏在黃土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水芹騎在馬上,手緊緊攥著韁繩。馬鞍硬邦邦的,硌得大腿疼。她沒騎過馬,身子僵著,隨著馬的步子一顛一顛的,像狂風裡的葦子,隨時要折斷。
馬呈德騎在前麵,隔著一丈遠。黑鬥篷在風裡往後飄,露出底下呢子的軍裝。他坐得很直,腰桿筆挺,不像水芹這樣東倒西歪的。走一段,他回頭看一眼,看她跟沒跟上,看她還騎不騎得穩。
水芹見他回頭,趕緊低下頭。可眼角的餘光還是瞟見了——他臉上那道疤,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更深了,像用刀子刻上去的。
出了村,路過沙河槽。
河水比前天更淺了,河床大半露著,儘是些圓滾滾的石頭,讓多少年的水沖得光滑溜的。芨芨草長在岸邊,一叢一叢的,枯黃枯黃的,在風裡搖。遠處,砬牌彎那麵青黑色的石崖,在暮色裡變成深灰色,像蹲在那兒的巨獸。
水芹回頭看了一眼。
村子已經遠了,隻看得到一片土房子的輪廓,煙囪裡冒出的炊煙,細細的,歪歪斜斜的。村口那棵老榆樹,成了一個小黑點。
她想起早上離家時,媽做的羊肉麵條。麵條勁道,湯香濃,可她一口也咽不下。想起達達蹲在院子裡抽煙,煙霧一圈一圈的,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想起根生咬著嘴唇,眼睛紅紅的,站在牆角,像要把她刻進眼睛裡。
現在,都沒了。
隻有前頭這個人,騎著馬,帶著她,往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去。
馬呈德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回,他勒住了馬,等她跟上來。
兩匹馬並排走著,離得近,水芹能聽見他那匹馬的響鼻聲,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味兒——煙味,汗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硬邦邦的味道。
“怕不?”他忽然開口。
水芹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是問她。她搖搖頭,沒說話。
“不怕就好。”他說,聲音不高,可在這空曠的野地裡,清清楚楚,“到了地方,有人伺候你。缺啥,說。”
水芹“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
馬呈德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抖了抖韁繩,馬又走快了些。
天漸漸暗下來。西邊的日頭落下去了,留下一片火燒雲,紅艷艷的,把半邊天都染紅了。遠處的山樑子成了黑色的剪影,一道一道的,像巨獸的脊背。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天全黑了。星星出來了,密密麻麻的,可不如砬牌彎的亮,讓遠處的燈火襯得暗淡了。
前頭有了光亮。一片一片的,黃澄澄的,是燈。越走越近,能看見房子的輪廓了,高高低低的,一大片。不是土房子,是磚瓦房,青磚灰瓦,在夜色裡顯得森森然。
到了鎮口,有崗哨。兩個兵背著槍,站在路邊,看見馬呈德,趕緊立正敬禮:“團長!”
馬呈德點點頭,沒停,直接騎馬進去了。
水芹跟著進去,眼睛不夠用了。街道是青石鋪的,寬寬的,能並排走兩輛馬車。路邊有店鋪,門板都上著,可門縫裡透出光來。還有客棧,門口掛著燈籠,上頭寫著字,她不認識。
馬蹄子在青石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嘚嘚嘚的,在靜夜裡傳得老遠。
拐了幾個彎,在一處大宅子前停下了。
宅子很大,門樓高聳,兩扇朱漆大門,上頭釘著銅釘,在燈籠光下閃著暗沉沉的光。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張著嘴,瞪著眼,看著就嚇人。門楣上掛著匾,黑底金字,寫的什麼,水芹不認識。
馬呈德下了馬,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勤務兵。轉過身,看著還騎在馬上的水芹。
“下來。”他說。
水芹扶著馬鞍,想下來,可腿僵了,動不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臉漲得通紅。
馬呈德走過來,伸手扶她。他的手很大,很有力,攥著她的胳膊,像鐵鉗子。輕輕一提,就把她提下來了。
腳沾了地,腿一軟,差點摔倒。馬呈德扶住了,等她站穩了,才鬆開手。
“團長回來啦!”裡頭有人喊。
接著出來幾個人,有穿軍裝的,有穿便衣的,都堆著笑,點頭哈腰的。看見水芹,都愣了愣,可很快反應過來,齊聲喊:“太太!”
太太。
水芹愣住了。她看看那些人,又看看馬呈德。馬呈德沒說話,隻點了點頭。
“春草!”一個中年女人喊了一聲。
從裡頭跑出來個小丫頭,十五六歲模樣,圓臉,大眼睛,梳著兩條小辮。穿著青布衣裳,洗得發白了,可乾淨整齊。見了馬呈德,趕緊低頭:“老爺。”
“伺候太太。”馬呈德說,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
“哎。”春草應了一聲,走到水芹跟前,怯生生地叫了聲:“太太。”
水芹看著她,不知該咋應。長這麼大,沒人叫過她“太太”。在砬牌彎,人都叫她“芹女子”,或者“郭家女子”。
“跟我來。”春草小聲說,在前頭帶路。
水芹跟著她往裡走。馬呈德沒跟來,被那些人圍住了,在說什麼話,她聽不清。
進了門,是個大院子。青磚鋪地,方方正正的,能擺下幾十桌酒席。院裡種著花,這個時節了,還有些開著的,紅的黃的,在燈籠光下看不真切,隻覺得好看。
穿過院子,是二門。進了二門,又是一個院子,比前頭小些,可更精緻。有迴廊,有假山,還有個小水池,裡頭養著魚,聽見動靜,撲稜稜跳了一下。
春草領著她往東廂房走。走到門口,推開房門。
屋裡亮著燈,是玻璃罩子的煤油燈,比油燈亮得多。照著屋裡的一切,清清楚楚。
水芹站在門口,不敢進。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屋子。地上鋪著青磚,擦得能照見人影。牆是白的,刷得勻勻凈凈。靠牆擺著桌椅,是紅木的,油光鋥亮。桌上擺著點心、瓜果,花花綠綠的,她叫不出名字。
最裡頭是炕,不,不是炕,是床。高高的,帶著柱子,掛著帳子。帳子是綢子的,粉紅色的,綉著花。床上鋪著被褥,也是綢子的,大紅底色,綉著鴛鴦。
窗戶是玻璃的,能看見外頭。窗台上擺著兩盆花,開得正艷。
“太太,進屋吧。”春草小聲說。
水芹這才邁步進去。腳踩在青磚上,涼絲絲的。她走得很輕,好像怕驚動什麼。
春草關上門,屋裡更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怦,怦,怦,又急又重。
“太太,您坐。”春草搬了把椅子過來。
水芹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攥得緊緊的。眼睛不敢亂看,可又忍不住,偷偷地瞟。
這屋子真好。真好。可真好得讓人害怕。像戲檯子,像畫兒,不像人住的。
“太太,您喝水。”春草倒了杯茶,遞過來。
杯子是細瓷的,白生生的,上頭描著金邊。水芹接過來,手抖得厲害,差點摔了。趕緊雙手捧著,喝了一口。茶是香的,帶著甜味,跟她喝過的糊糊、麵湯,完全不一樣。
“你叫春草?”水芹問,聲音小小的。
“嗯。”春草點點頭,站在旁邊,手絞著衣角。
“多大了?”
“十五。”
“哪兒的人?”
“南山裡的。家裡窮,把我賣了。”春草說,聲音低低的,可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水芹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丫頭跟她一樣,都是讓人賣到這兒的。隻是賣的方式不一樣,價錢不一樣。
“你來多久了?”
“兩年了。”春草說,“原先伺候老太太,老太太去年過世了,我就閑著。今兒個老爺吩咐,讓我伺候您。”
水芹“嗯”了一聲,不知該說啥。她沒讓人伺候過,不知道該怎麼當“太太”。
屋裡又靜下來。隻有燈芯爆了一下,劈啪一聲,嚇了兩人一跳。
“太太,您餓不?我給您拿點心。”春草說。
“不餓。”水芹搖搖頭。她想起晌午那碗羊肉麵條,一口沒吃下去,這會兒胃裡空空的,可一點不覺得餓。
“那……我給您打水洗臉?”春草又問。
水芹點點頭。
春草出去了,不一會兒,端了盆熱水進來。盆是銅的,擦得鋥亮。還有毛巾,是新的,軟軟的。
水芹洗了臉,水是溫的,帶著香味。毛巾擦在臉上,軟綿綿的,跟她家那塊粗布毛巾完全不一樣。
洗完了,春草把水端出去。水芹坐在椅子上,不知該幹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像渾身長刺,哪兒都不自在。
外頭有說話聲,是男人的聲音,粗聲粗氣的,像是在喝酒。還有笑聲,哈哈的,透著放肆。
是馬呈德,在跟那些人喝酒。
水芹聽著那聲音,心裡發緊。她知道,喝完了酒,他就要進來了。
進這屋,上這床。
她看著那張床,大紅被褥,綉著鴛鴦。鴛鴦是成雙成對的,在水裡遊,親親熱熱的。
可她跟那個人,不是鴛鴦。是鷹和兔子,是狼和羊。
門開了,春草又進來,端了碗東西。
“太太,廚房燉了銀耳羹,您喝點。”春草把碗放在桌上。
碗是細瓷的,裡頭盛著白白的東西,透明透亮的,看著就甜。
水芹搖搖頭:“不喝。”
“您一天沒吃東西了,喝點吧。”春草勸,“不然身子受不住。”
水芹還是搖頭。她不是不餓,是吃不下。心裡堵得慌,像塞了團棉花,氣都喘不上來,哪還吃得下東西。
春草見她堅持,不再勸,把碗放下,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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