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生娃
這年的天，像是發了癔症。
一入夏，日頭就毒得像下了火，烤得地皮龜裂，河灘裡的水眼見著一天天淺下去，最後隻剩下河床中間一道細流，有氣無力地淌著。田裡的莊稼葉子捲了邊，蔫頭耷腦的。村裡老人說，這是要遭年饉的先兆。
水芹的肚子已經九個多月了，沉甸甸地墜著，行動越來越笨拙。天熱，她又怕熱，成天汗津津的，隻能坐在廊下陰涼處，拿著把蒲扇慢慢搖。心裡也跟著燥，說不清是熱的，還是臨近產期的慌。馬呈德看出她的不安，夜裡摟著她，大手一下下撫著她的背，低聲說：“別怕，有我在。”
可天不遂人願。七月底，一直沒下雨的天，像是被人捅漏了，忽然就下起了暴雨。那雨下得邪乎，不是淅淅瀝瀝，是潑，是倒，扯天扯地，白茫茫一片，砸在瓦上劈裡啪啦響，像炒豆子。一下就是兩天兩夜，溝滿河平，一條山鎮外的路都衝垮了好幾段。
雨還沒停，命令就下來了。因著暴雨成災，有些地方遭了澇，又有些地方因著天旱絕收的災民鬧事，上頭調馬呈德的團去協助地方駐防維穩。命令急，要求即刻開拔。
馬呈德接到命令，眉頭就擰成了疙瘩。他看了看窗外瓢潑的大雨，又回頭看了看裡屋炕上挺著大肚子的水芹，第一次在執行軍令前猶豫了。水芹隨時可能生，這時候走……
“團長，這……”副官也麵有難色。
馬呈德在屋裡踱了兩步，猛地站定，對副官沉聲道：“你去集合隊伍，按令開拔。我……我晚一天，安排好家裡就趕上去。”
副官愣了一下，想說什麼，可見團長臉色沉鬱，到底沒敢多言，敬了個禮出去了。
馬呈德轉身進了裡屋。水芹正靠在炕上，聽著外頭嘩嘩的雨聲，臉色有些發白。見他進來，穿著整齊的軍裝，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
“要……要走？”她聲音有點顫。
“嗯，有點事，得出去幾天。”馬呈德走到炕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潮，涼津津的。“你好好在家，我安排了人，穩婆也請好了就在隔壁院子住著，一有動靜就去叫。春草也守著。”
水芹點點頭，想說什麼，可喉嚨哽住了，隻反手緊緊抓住他的手，指甲掐進他手背裡。
馬呈德任她抓著，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她汗濕的鬢角，聲音放得更柔：“別怕，我儘快回來。你……好好的，等娃出來，爹給他打金鎖子。”
水芹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趕緊別過臉，不讓他看見。馬呈德也沒再多說，隻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出了屋。
馬蹄聲在暴雨中遠去，很快就聽不見了。
馬呈德走的第二天夜裡，水芹發動了。
起初是肚子一陣陣發緊，發硬，她沒在意，以為是娃在裡頭翻身。可那緊一陣鬆一陣的感覺越來越頻繁，下腹也開始墜著疼。她叫醒了春草，春草一看，趕緊跑去叫穩婆。
穩婆是個五十多歲的婆子，經驗老道，摸了摸水芹的肚子，又看了看，說：“是了，要生了。頭胎，慢，且得熬呢。”
這一熬，就熬了一天一夜。
那疼，不是一般的疼。像是有人拿了把鈍刀子，在肚子裡一下一下地割，又像是有無數隻手在裡頭撕扯。一陣緊過一陣，疼得水芹渾身汗如雨下，把身下的褥子都浸透了。她咬著布巾，不讓自己叫出聲，可那壓抑的呻吟，聽得外頭的春草心都揪在了一起。
穩婆讓灌參湯，讓揉肚子，讓下地走。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可娃就是遲遲不下來。水芹已經疼得脫了力，眼神都散了，嘴裡隻會喃喃地喊：“達……媽……呈德……”
春草急得團團轉，看著太太越來越白的臉，越來越弱的氣息，一咬牙，讓一個腿腳快的勤務兵趕緊去給團長報信。
勤務兵姓王，才十七，披了蓑衣就衝進雨裡。路被衝垮了好幾處，泥濘難行，他深一腳淺一腳，連滾帶爬，平時騎馬一個時辰的路，硬是走了快三個時辰纔到團部臨時駐地。到了才知道，團長帶著人去下麵一個受災的村子安撫災民了，不在。
小王又趕緊往那個村子趕。雨還在下，天已經黑透了。等他好不容易找到馬呈德，把太太難產的訊息磕磕巴巴說出來時，馬呈德的臉，在火把的光線下，一下子變得慘白。
“什麼時候的事？”他聲音嘶啞。
“昨、昨天夜裡發動的，到現在……一天一夜了，還、還生不下來……”小王帶著哭腔。
馬呈德一把推開圍在身邊的副官和村長，衝到馬廄，牽出自己的馬，翻身就上，猛地一抽鞭子，馬嘶鳴一聲，箭一樣衝進雨夜。
“團長！團長！路衝垮了！危險！”副官在後麵喊。
馬呈德像沒聽見，伏在馬背上，隻拚命催馬。雨點子打在臉上，生疼，可他全然不顧。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回去，回去！他的碎女子在遭罪，在等他！
路果然被沖得一塌糊塗。有一段完全被泥石流掩埋了，馬過不去。馬呈德跳下馬，深一腳淺一腳在齊膝的爛泥裡跋涉。泥水灌滿了靴子，軍裝濕透沾滿泥漿，他也顧不上了。心裡那把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比在戰場上挨槍子還難受。
等他像從泥潭裡撈出來一樣，跌跌撞撞衝進自家院子時，天已經矇矇亮了。雨勢小了些，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雨。
院子裡靜得嚇人。春草守在產房門口，眼睛腫得像桃子，看見他，腿一軟就跪下了，哭著喊：“團長！您可回來了！”
馬呈德心猛地一沉，一把推開她，就要往裡沖。就在這時，裡屋忽然傳出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
“哇——哇——”
那哭聲又亮又有力，穿透雨幕，直衝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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