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鹹韭菜
進了臘月，水芹的孕吐忽然就好了。
像是憋足了勁的河水衝破了冰麵，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噁心勁兒，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頭天還聞著油腥就想吐，第二天早上醒來，肚子裡就咕嚕嚕叫喚，嘴裡沒滋沒味，隻想吃點啥香的、有味的。
馬呈德最先發現。早上他起來穿衣，水芹也醒了，靠在炕頭，舔了舔嘴唇，小聲說：“有點……餓。”
馬呈德穿衣的動作頓住，回頭看她。這兩個多月，他還是頭一回聽她說“餓”。之前問她吃啥，她總是皺著眉搖頭，要不就是勉強吃兩口就放下。他趕緊讓春草去傳飯。
早飯是小米粥，蒸饃饃，一碟鹹菜。水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就著鹹菜，竟吃了大半個饃饃。吃完，臉色看著都紅潤了些。
馬呈德坐在對麵，看著她吃飯的樣子，心裡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神柔和了許多，那道疤在晨光裡也顯得不那麼硬了。
“想吐不？”他問。
水芹搖搖頭，放下碗，有些不好意思：“不吐了，就是……還想吃。”
馬呈德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想吃啥，說。”
水芹想了想，猶豫著說：“……想吃點有味的，辣的。”
“行。”馬呈德起身，一邊係著軍裝釦子一邊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了句，“晌午讓廚房做牛肉餃子。”
水芹愣了一下。牛肉餃子？在砬牌彎，隻有過年才捨得包頓肉餃子，還得是羊肉的，牛肉金貴。她看著馬呈德出去的背影，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湧了上來。
臘月二十三，是小年。按說回民不過漢人的年，可今年，宅子裡卻有了些年節的動靜。廚房裡早早殺了羊，備了肉。馬呈德還讓人買了紅紙，寫了對聯貼在門上。下人們私下裡說，往年團長從來不張羅這些，今年是為了太太，太太是漢人，又懷了身子，想過個熱鬧年。
馬呈德甚至給未出世的娃娃起了個小名。那天晚上，他摟著水芹，大手輕輕覆在她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忽然說：“小名兒叫‘年娃’吧。”
水芹正迷糊著，聞言睜開眼睛：“年娃？”
“嗯，”馬呈德聲音低低的，“因為娃媽是過了年纔不吐的，這娃知道心疼娘，讓娘過個好年。”
水芹心裡一暖，嘴角不自覺彎了彎。年娃……挺好聽的。她把手也放在肚子上，和他的大手疊在一起。肚子裡的小傢夥像是感應到了，輕輕動了一下。
“動了！”水芹低呼一聲。
馬呈德也感覺到了，那隻覆在她肚子上的手微微一僵，隨即收得更緊了些，把她們母子都圈在懷裡。黑暗中，水芹聽見他低低地笑了聲，很短，可那笑聲裡的滿足和歡喜，藏也藏不住。
年娃這個小名就這麼叫開了。下人們說起來，都是“年娃他娘如何如何”、“年娃他爹怎樣怎樣”，透著股親熱勁兒。
自打孕吐好了，水芹的胃口像是開啟了閘門，天天都饞，變著法兒地想吃的。虧下去的身子，眼瞅著就養回來了，臉上有了肉，膚色也紅潤了，整個人看著豐腴了一圈，更有女人味了。
廚房的大師傅得了團長的令，變著花樣地做。水芹愛吃啥，就做啥。
牛肉餃子是頭一樣。大師傅選了上好的牛肋條肉，細細剁成餡，摻了點蔥花薑末，隻放鹽和一點花椒粉調味。餃子皮是白麪和的，擀得薄厚均勻。下出來，一個個像小元寶，皮薄餡大。咬一口，滾燙的肉汁就流出來，帶著牛肉特有的濃香。水芹一頓能吃二十多個，吃得鼻尖冒汗，嘴唇油汪汪的。馬呈德坐在對麵，不怎麼動筷子，就看著她吃，看她吃得香，他自己好像也飽了。
羊肉臊子麵是水芹從小吃到大的，可這裡的做法又不同。羊肉是肥瘦相間的羊腿肉，切成小丁，用清油炒得焦香，再配上切得碎碎的胡蘿蔔、土豆、豆腐，加上辣麵子、花椒粉，熬成一大鍋紅亮亮的臊子。麵是扯麵，大師傅手藝好，扯得又長又筋道。撈一大碗麪，澆上兩大勺臊子，再撒上蔥花、香菜。水芹捧著碗，呼呼啦啦能吃一大碗，最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白皮餅子加油潑辣子羊肉，這是水芹在武威吃過一次就忘不掉的。白皮餅子是發麵烙的，兩麵焦黃，中間鬆軟，帶著麥香。羊肉是煮熟的羊羔肉，撕成細絲。最絕的是那油潑辣子——乾辣椒麪用熱油一潑，滋啦一聲，香氣四溢，再調上鹽、醋、蒜末。把羊肉絲夾在餅子裡，澆上兩勺油潑辣子，咬一口，餅子的麥香、羊肉的鮮美、辣子的辛香，全在嘴裡爆開。水芹能吃兩個，吃完辣得直吸氣，可還想著第三個。
牛肉麵是蘭州的吃食，一條山鎮也有做的。湯是牛骨頭熬了一整夜的清湯，麵上蓋著幾片醬牛肉，撒上香菜蒜苗，再澆一勺紅亮的辣椒油。水芹愛吃那麵，筋道爽滑，更愛喝那湯，鮮香醇厚。有一回她半夜忽然想吃，推醒馬呈德，可憐巴巴地說想喝牛肉麵湯。馬呈德二話沒說，披衣起來，去廚房把大師傅從被窩裡拎起來，硬是熬了小半鍋湯，端回來給她喝了，她才心滿意足地睡去。
開春的韭菜雞蛋盒子。開春後，後院那堆砬牌彎的黃土裡，水芹親手種下的韭菜冒出了嫩綠的芽，一天一個樣，很快就長成了一叢叢。水芹割了頭茬韭菜，碧綠鮮嫩，帶著濃濃的韭菜香。她親自和麪，打了雞蛋炒成嫩黃的蛋碎，和切碎的韭菜拌在一起，隻放鹽和一點清油調味。烙出來的韭菜盒子，外皮金黃酥脆，咬一口，碧綠的韭菜和嫩黃的雞蛋混在一起，鮮香撲鼻。這是水芹吃得最舒心的一頓，因為韭菜是自己種的，有家鄉的味道。
酸湯麵魚魚。麵魚魚不是魚，是把和好的麵搓成兩頭尖、中間鼓的小麵疙瘩，像一條條小魚。湯是酸湯，用老醋熬的，加上黃花、木耳、豆腐丁，酸香開胃。水芹胃口不好時，就想這口，熱熱地吃一碗，出一身汗，渾身都舒坦了。
酸杏子。開春後，院子裡的杏樹開了花，又結了青青的小果子。水芹看著那杏子，嘴裡就泛酸水，饞得不行。可杏子還青著，又小又硬，吃不得。她不好意思說，隻是每次路過杏樹，都要多看兩眼。馬呈德看出來了，有一天回來，手裡拿著個小布包，開啟，裡頭是幾十個黃澄澄的杏子，已經熟軟了，散發著酸甜的香氣。
“哪兒來的？”水芹眼睛一亮。
“營房後頭有棵野杏樹，熟得早。”馬呈德說，臉上沒什麼表情，可耳根有點紅。那條山鎮到營房，騎馬得一個時辰，那野杏樹長在山崖邊，摘起來並不容易。水芹拿起一個杏子，咬了一口，酸得她眯起了眼，可那酸味過後，是滿口的清甜。她一連吃了五六個，才心滿意足。
都說馬團長那媳婦，嬌得很。懷個娃，要上天了。想一出是一出，深更半夜想吃啥，團長就得想法子弄來。牛肉餃子、羊肉臊子麵這些也就罷了，那油潑辣子羊肉、酸湯麵魚魚，都是費工夫的吃食。還有那杏子，為了一口零嘴，團長騎馬跑那麼遠……
這些話，多多少少傳到了水芹耳朵裡。她聽了，臉上燒得慌，心裡也臊得慌。她知道自己這陣子是有些過了，饞得不像話。可她也控製不住，就是想吃，想到啥吃不到嘴裡，就抓心撓肝地難受。可能這是頭胎，反應大，她也沒辦法。
可馬呈德從不嫌她饞。看她吃得香，他就高興。晚上摟著她，大手在她豐腴了些的腰身上摩挲，感覺那麵板細膩溫軟，比之前更有了肉感，他心裡就舒坦，好像自己精心餵養的一株花，終於有了要盛開的樣子。有時候看著她吃飽喝足後滿足的、微微泛紅的臉頰，那慵懶的模樣，他會心猿意馬，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水芹熟悉他這種眼神，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她怕，怕他發瘋，怕傷著肚子裡的娃。每到這時，她就下意識地護住肚子，身子往後縮。
馬呈德看著她那戒備的樣子，眼神裡的熱度就慢慢退下去，換成一種無奈的、剋製的溫柔。他會把她摟得更緊些，下巴抵在她發頂，深深吸幾口氣，平復自己。有時候水芹能感覺到，他摟著她的手臂綳得緊緊的，身上滾燙，呼吸粗重，可最終，他隻是親親她的額頭，啞著嗓子說：“睡吧。”
水芹就在他懷裡，聽著他漸漸平穩的呼吸，心裡那點怕慢慢散去，湧上來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她知道他在忍，為了她和娃在忍。這個男人，有時候霸道得讓她怕，有時候，又細緻得讓她心亂。
這天半夜，水芹忽然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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