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歸念,老郎中還是扒著他的衣裳,從滿是血的裏衣衣襟裏掉出個荷包,還掉下了十幾枚飛刀。
荷包上繡了八個平安,每個顏色都不一樣。
老郎中撿起來,鄭重地放在一旁,嘴裏唸叨著,“真是造孽!又不是我這種孤零零的老頭子,在外麵被打成這樣,唉!”
給薑峰徹底包紮好後,老郎中累得直喘,瞪著把他的床榻染得全是血的薑峰,氣得不行。
他困得要死,直接將門從裏反鎖好,拉過沒沾血的被子還在身上就睡了過去。
一直睡到翌日巳正,老郎中才醒了過來。
他是被餓醒的,看了一眼,那壯漢還在睡著。
真是又高又壯,昨日包紮都較常人多用了好些白布,這會白布已浸出了血跡。
他纔不管,這會也用不著換,人醒了再說。
走出屋子後,他高聲道,“沒我允許,誰都不許進我屋!進了就滾!老夫不留不聽話的人!”
兩個下人直點頭,立馬離這屋子更遠些。
老郎中吹鬍子瞪兩人一眼,這兩人是那場瘟疫活下來的兩個孤兒,全家都死完了,他纔不想帶著倆累贅。
可這倆非跟著他,這一跟就是十幾年。
最可恨的是,這倆竟還成了婚。
他經常覺得自己沒能娶個娘子就是因為這倆的原因,恨的牙癢癢。
用過早膳後,老郎中拿著魚食慢悠悠地喂著魚。
“小魚兒們,慢慢吃,吃肥肥,越肥的魚吃起來越香~”
喂完魚後,他黑著臉寫了個藥方給年輕男子,“苟翡,熬藥。”
又衝女子道,“閬莘,煮碗白粥。”
說完就轉身迴屋,屋門被他甩得震天響。
他的命怎麽就這麽苦!一晚上沒睡好,這會渾身不得勁!
閬莘苟翡二人看著門,麵麵相覷。
卻也習以為常,老郎中脾氣不好,時不時就指著老天爺大罵。
薑峰被震醒了過來,睜眼就要下床。
老郎中看著他沒好氣說道,“嫌死的不夠快就趕緊動!”
薑峰不敢再動,低聲道,“老先生,多謝您救我一命。”
老郎中掂起一壺酒,往杯中倒了杯,“別,我可受不起,我還要謝你給老夫留了條命呢。”
薑峰一張黑臉看不出來不好意思,心裏卻被罵得不好受。
他做人處事向來有理,這次實在是沒辦法了。
老郎中看他不說話,一杯酒下肚,又問道,“你和薛太醫什麽關係?”
薑峰記得昨夜黑衣人的話,不敢透露一分,“薛太醫於我有恩。”
老郎中笑了,“對你有恩,還把玉佩給你?你倆到底誰對誰有恩?”
薑峰沉默了。
老郎中瞪他一眼,又喝了杯酒,“不說就不說,我也懶得知道。”
門被敲響,薑峰一下警覺起來,渾身緊繃,傷口又浸出了血。
老郎中瞪他一眼,吼道,“放門口,趕緊滾一邊去!”
小夫妻二人,聽話地照做,溜去了前院偷著恩恩愛愛,生怕被老郎中看到。
聽到沒腳步聲了,老郎中看向薑峰,“行了吧,我去拿。”
薑峰用左手一抱拳,“麻煩老先生,我願出診金。”
老郎中衝他露出了眼底的顏色,“一百兩,少一個子我都不放你走!我要是想害你,幹嘛救你?真是的!”
薑峰知道是這個道理,可他就怕不是老郎中的原因,而是旁人看到他,他也可能死。
他很惜命的,就是足夠謹慎,才能活這麽久。
老郎中端來了白粥和藥,黑著臉,“先喝粥,再喝藥。上一個讓我伺候的,墳頭草都比人高了。”
薑峰用左手端起粥,也不用勺,靠近嘴就喝了起來。
他渴很久了,也不敢給老郎中說。
待粥和藥入腹後,他漸漸才感覺自己是真活下來了。
薑峰拿過荷包,將裏麵的二十兩銀子全倒了出來,“老先生,剩下的八十兩,可否之後再給?”
老郎中看到銀子,臉沒那麽黑了,一把收了,“給你家寫信,讓你家給銀子。”
薑峰沉默了,腦子轉得飛快。
隻有總鏢頭知道他在闌縣薑家村的家,現在全家搬去了闌縣,村裏人並不知道具體地址。
但他常走端州起端州尾的鏢,肯定知道他在端州。
端州距離雍州足有千裏,軍隊的人蒙頭穿黑衣,說明昨夜這事絕不能見光,便不會明著讓端州的軍隊查。
所以,他現在絕不能迴闌縣,不然會給薑家招來滅頂之災。
最好總鏢頭給家裏人說了噩耗,後事一辦,他反而安全了。
就是今後也不能再走鏢了。
不,不能辦後事,若是辦了後事,佑安縣試在即,必然受影響。
最後他多方權衡後,說道,“我給薛太醫去信一封。”
老郎中一下坐直了身子,“你信裏可別亂說啊,不要讓薛太醫對我不滿。”
薑峰心中稱奇,距離千裏,薛太醫還能讓人如此記恩,當真是活菩薩。
老郎中站起身,一身酒氣,“你就誇我慈悲心腸,路過不平挺胸相助,急公好義,扶危濟困…知道了吧?”
薑峰點點頭,“老先生,可有筆墨?”
老郎中拿過筆墨紙硯,放到了床榻邊,“你又不方便,我幫你寫吧。”
薑峰沒拒絕,他右手動不了,左手也寫不了什麽,就是他寫好,也得麻煩老先生去寄信,想看還是能看到。
他緩聲道,“薛太醫親啟。走鏢突遇隱鏢意外,有不可惹之人追殺。暫且在老先生處避禍,暫不能歸。家人寬心,我平安無事。若鏢局報喪,不必理會。”
隻見他說完了一盞茶,老郎中的筆還在動,明明幾句話,一張紙都已快寫滿了。
薑峰忍不住想歪頭看看,老郎中卻用手擋住紙,又是嘩啦啦寫了一頁紙,他終於停下了筆,滿意地欣賞著。
“好了,我這就親自去寄!絕不假以人手!”
說完他就封好信往外走,想到了什麽又止住了腳步,扭頭看向薑峰,“你那右肩,今後廢了,右手抬不起來了。”
說完也不多呆,就開門關門立馬走了。他最討厭給病人說壞訊息,更討厭還要和病人一起消化這壞訊息。
他問心無愧,已盡全力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