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太醫走到床前紅木凳上坐下,伸手搭在了他手腕上,凝神靜氣。
足過了二十息後,薛太醫示意換手,沈大人很是配合。
又過了二十息後,薛太醫不再腰背筆直,放鬆了下來,“恢複甚好,我再為你針灸兩次,今日正常吃藥,吃食清淡為主。”
沈大人拱手一禮,“薛太醫妙手迴春,沈某代沈家謝過。”
薛太醫摸摸鬍子,看了看屋子裏伺候左右的人。
沈大人當即一揮手,“你們都先退下。”
連著伴當,所有奴仆都退了出去。
薛太醫這才摸著鬍子,緩聲道,“沈大人,這是我唯一的親傳弟子,昨日舉家來了闌縣,還望大人今後能多有庇佑。”
沈大人神色不變,看向了薑梨。
薑梨鎮定自若地行了一禮,“薑梨拜見沈大人。”
沈大人眼中有些意外,如此小的年紀,還是女兒身,能讓薛太醫收下,更讓薛太醫為她而向他開口求助,不簡單。
他笑道,“當真是年少有為,我在她這麽小時,還成日隻顧著貪玩。”
薛太醫摸摸鬍子,看向薑梨很是自豪,“我這小徒弟就像是天生不知道玩,無時無刻不在勤奮上進。唉,我這個做師傅的也有些擔憂。”
薑梨心中默默吐槽,這壓根不是擔憂的口氣啊,師傅怎麽突然驕傲上了。
沈大人眼角抽了抽,一連讚聲道,“好好好。恭喜薛太醫了。”
薛太醫這才滿意地起身,取出針,迅速給他針灸著。
沈大人上身衣物被褪去,銀針快速紮下。
薑梨也沒不好意思,站在一旁仔細看著。
她甚至還想自己這會就能上手給他紮針。
沈大人撞見了她的眼神,閉上眼把頭埋在了榻間。
這小徒弟當真是與眾不同,家中和她同齡的姐妹,此時正是天真爛漫的時間,被全家人捧在掌心,成日隻想著玩。
兩刻鍾後,薛太醫在桌上抬筆寫藥方,“明日我便不來了,兩日後還請大人前去懸壺齋看診。”
沈大人點點頭,“好,不便相送,薛太醫勿怪。”
又來了,薑梨覺得這態度真的太恭敬了。
薛太醫擺擺手,“沈大人好生歇息。”
便走出了臥室。
薑梨發現,師傅也沒覺得沈大人這態度有什麽不好。
若是師傅還在宮中當值,沈大人一個九品縣令這態度很正常,可師傅已經致仕了,這態度就有些奇怪。
伴當已提著盒子在門口等候了,“辛苦薛太醫了,小小心意還望收下。”
薛太醫點點頭,昨日給了一百兩,今日估計也是這麽多。
反正沈家多的是銀子,他拿的毫無負擔。
想當年,便是前梁診金他也是收過的。
伴當又拿了個荷包和一盒點心遞給薑梨,“小郎中,那蜜餞金桔可還合胃口?”
薑梨這纔想起來,昨日她帶了那點心迴家,大家各嚐了個,祖母特喜歡,還想去買點吃呢。
“很好吃。”
伴當臉上滿是笑,衝小廝招了招手,又拿了兩盒遞給她,“那小郎中再帶些迴去吃,府上做點心的廚子是特意從江南請來的。”
薑梨笑著接過,“謝謝。”
祖母這下是難吃到了,吃完這兩盒就沒了。
總不能因為點心就盼著沈大人得病。
人還是不病得好。
三人又迴了懸壺齋,師徒兩人又坐在了診案前。
懸壺齋前,斷腿男子匍匐著隨著隊伍前進。
他前麵後麵的人都捏著鼻子,麵露嫌棄地離他很遠。
於是在這麽長的隊伍裏,唯他這塊空出了好大一片區域。
耳邊時不時還有些咒罵傳來,“腿都斷了還來排什麽病啊!臭死了!”
“癱在地上的爛泥,連路都走不了,活著也是丟人!”
“又瘸又病,活不久的短命鬼,還不如早點死了幹淨!”
斷腿男人充耳不聞,這些話他聽了太多了,好像斷了腿他就變成了礙眼的垃圾一樣。
盡管他嘴已幹裂得起皮,胳膊和手掌都磨破了皮,他還是堅定地排著隊。
隊伍很長,他排了兩日了,全靠排隊的好心人給他施捨了些水和吃食。
看了兩個病人後,第三個人是爬進來的。
薑梨一看正是前日的斷腿男子,當即上前去扶他。
薛太醫立馬叫了夥計來搭手,將他扶到了凳子上。
夥計皺著眉,剛扶好就立馬鬆了手,恨不得趕緊去洗手,臉上卻不敢表現出嫌棄。
薛太醫笑著看向他,“你終於來找我看診了,可喜可賀。”
斷腿男子擠出了個很難看的笑,伸出手腕,“還能治麽?”
薛太醫開始把脈,又看了看他眼舌,最後在他麵前蹲下來,開始檢視他的腿。
薑梨緊跟在旁邊,替師傅將髒得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褲腿向上挽起。
兩條小腿已有些萎縮,軟軟地在褲腿裏,看著就難受。
夥計在一旁看得想嘔,再也撐不住,走了出去。
這兩人是怎麽受得住的?
斷腿男子渾身緊繃,咬緊了牙,“我…不是故意想臭的…”
腿斷前,他最是愛幹淨,身上從無異味,如今卻變成了這樣。
世事無常。
薛太醫正上手捏著他的腿,沒空迴他。
薑梨便迴道,“沒事。”
薛太醫輕捏住了他的膝蓋,“這裏有感覺麽?”
斷腿男子額上冒出冷汗,“疼!”
薛太醫又抬了抬他的腿,軟綿綿的,“這樣有感覺麽?”
斷腿男子點點頭,“疼得沒那麽厲害,有些酸。”
薑梨心中瞭然,這是雙腿筋斷。
薛太醫歎口氣,站起了身,沉聲道,“此乃筋斷骨軟之症,痛覺尚在,然力已絕。捏之痛徹骨髓,卻不能屈伸分毫,此生隻能爬行,再無站立之望。”
斷腿男子一勾唇角,眼中滿是嘲諷。
他就是賤!
總是忍不住又升起這該死的希望!
他雙手使力,掙紮著就要讓自己摔下椅子。
薑梨趕緊伸出雙手攔住他,“你等下。”
她拉了拉薛太醫袖子,示意他聽她說的。
薛太醫很不解,卻還是蹲下身將耳朵湊到了她麵前。
薑梨俯身低聲道,“師傅,古有華佗全麻開腹,又刮骨去毒。即是雙腿筋斷,為何不把斷筋重新接上固定?”
這正是現代治療的方法,像這個斷腿男子的輕度斷裂,開刀做完手術後,幾周就能恢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