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義作利刃,謀略係刀鞘
蕭遠身著破舊裘衣,卻不卑不亢,禮數週全。
片刻沉默後,車廂內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免禮。上前說話。“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情。
蕭遠依言上前一步,目光低垂,以示尊重。
這是他刻意為之。
在上級麵前保持恭敬,是職場生存的基本法則。
更何況,他現在的身份不過是一個邊城罪民,若是表現太過張揚,反而會引起對方的警覺。
一隻乾枯有力的手掀開車簾,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卻冷厲的麵容。
那是一個約莫五十歲的老者,麵容清臒,古銅膚色,頜下留著灰白短鬚,根根如針,梳理得整整齊齊。
一雙眼睛深邃如古井,彷彿餓狼猛虎,目光掃過之處,讓人心生驚懼。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官服,雖然舊了,卻乾淨整潔,透著一股子凜然正氣。
老人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柄上的鯊魚皮已經斑駁脫落,顯出歲月的痕跡,卻絲毫不減其鋒芒。
蕭遠明白,眼前這位老者便是雁門郡郡守,隋朝名將楊義臣。
傳說中,此人年輕時曾單槍匹馬闖入敵營,斬殺突厥可汗的弟弟,一戰成名。
也正是此人,在楊玄感之亂時,率軍平叛,屢立戰功,被隋煬帝親封為上大將軍。
然而,這樣一位功臣宿將,卻始終被朝廷猜忌,被派到邊疆苦寒之地做一個郡守。
楊義臣上下打量著蕭遠,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那裡有一塊完全消退的淤青,在慘白的日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你便是蕭德的兒子?“
“是。“
“讀過書?“
“讀過一些。“
“讀過哪些書?“
蕭遠略一沉吟。
這是一個讓他都覺得有趣的問題,但蕭遠心裡卻下意識地認為,這個問題對自己很關鍵。
若回答得太少,會顯得自己冇有學問。
若回答得太多,又會顯得自己頗為自傲,給人不穩重的感覺。
更何況,楊義臣此人是曆史上出了名的智將,讀的書恐怕不比他這個曆史學博士少。
在他麵前班門弄斧,無異於自取其辱。
斟酌再三,蕭遠決定投其所好。
“回大人,《春秋》《左傳》《史記》,兼讀《孫子兵法》。“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此外,因家父曾獲罪,草民也讀過一些律法和文書。“
楊義臣眉頭微挑。
“哦?你一個邊城罪民,還讀兵法?“
這話聽起來像是嘲諷,但蕭遠卻敏銳感覺到老人的興味。
他抬起頭,迎上楊義臣的目光。
“回大人。馬邑地處邊陲,北鄰突厥,東望中原。草民雖不才,也知保境安民。“
他的聲音不卑不亢,“讀兵法,不過是想在將來的亂局中求一條活路。“
此言一出,四周驟然安靜。
周長史臉色微變,抬頭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少年。
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吧?
什麼叫“亂局“?哪來的“亂局”?
這話若是傳出去,可是殺頭的大罪!
然而楊義臣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嗬嗬,亂局?“
他盯著蕭遠,蒼老的臉龐露出了笑容,笑聲裡卻有些冰冷。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你倒是敢說。說說看,這天下因何將亂?“
蕭遠迎上他的目光,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知道,這是考驗。
若是回答不好,自己不僅在這位大隋名將的麵前加不了分,甚至還有生命危險。
“大業九年,陛下二征高句麗。“
蕭遠緩緩話語,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兩次東征,耗儘國庫,百姓苦不堪言。草民聽聞,僅遼東一戰,隋軍便損失士卒數十萬,糧草輜重無數。“
“而國內呢?山東、河北連年災荒,饑民遍地。官府非但不賑濟,反而橫征暴斂,逼得百姓走投無路。“
說到這裡,蕭遠頓了頓,他終究是抬起頭來,直視楊義臣。
“草民聽聞,如今山東已有小股義軍作亂。若朝廷不思悔改,十年之內,天下大亂,必成定局。“
一席話說完,一旁的周瑾背上冷汗涔涔。
(請)
仁義作利刃,謀略係刀鞘
這個少年莫非瘋了?
竟然敢在楊大人麵前肆意議論朝政,還敢說“天下大亂“?
這妥妥的是殺頭之罪!
他悄悄看了看楊義臣的臉色,卻發現這位素來嚴厲的郡守大人,竟然冇有任何生氣的跡象。
反而眼中還帶著一絲笑意?
楊義臣確實冇有生氣。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蕭遠,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這個出身蘭陵蕭氏的年輕人,還真有點意思。
蕭遠心中也是十分忐忑。他在賭這位名臣的性格。
同樣,他也在賭他們之間的某種關係。
“十年太久。“楊義臣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
“依老夫看,三年之內,天下必亂。“
蕭遠渾身一震,心頭升起了一絲欽佩。
自己是知道曆史的,而眼前的老人,卻是憑藉其超凡的見識,預見了大隋的未來。
他知道楊義臣說得冇錯。
曆史上,大業十二年,楊廣第三次征高句麗失敗。
同年,瓦崗寨李密崛起,天下正式陷入大亂。
而在此之前,山東、河北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王薄在山東起兵,自稱“知世郎“。
翟讓在瓦崗寨聚義。
杜伏威在江淮縱橫。
天下英雄,並起四方。
而他蕭遠,已經站在了這個亂世的開端。
“蕭遠。“
楊義臣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可知,老夫為何提前一日趕到馬邑?“
蕭遠搖頭。
楊義臣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
“蘭陵蕭氏來人,為爾父平反,你姑奶蕭皇後念及親情,讓本帥親自將你赦免罪臣身份。“
楊義臣神色愉悅,本來對洛陽來的這紙命令他是不屑一顧的,不過想到自己三日後要來馬邑,不如就提前過來,把這件事辦了。
但他玩玩冇有料到,竟然在貧瘠困苦的馬邑城,居然有一顆滄海遺珠。
蕭遠看完信件,心中感慨。
原主一家團滅,這一紙赦令來得太晚,不過卻正好被自己趕上了,真是時也命也。
“蕭遠。“
楊義臣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其實,還有一人曾向我舉薦了你。”
蕭遠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老人。
楊義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從馬車上走下來,與蕭遠麵對麵站定。
兩人之間不過三尺之距。
蕭遠能清晰地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混著皮革和金屬的氣息。
這正是常年征戰沙場特有的味道。
“小子,老夫問你一句話,你要如實回答。“
“大人請說。“
楊義臣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彷彿一把利劍直刺蕭遠的心底。
“如果天下真的大亂,你當如何自處?“
蕭遠沉默片刻。
他知道楊義臣的性格,知道自己需要說出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
不是偽裝,不是迎合,而是真真正正地,展示自己的抱負。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回大人,草民隻有八個字。“
“哪八個字?“
蕭遠抬起頭,目光灼灼,與楊義臣四目相對。
“仁義為刀,謀略作鞘。“
此言一出,楊義臣渾身一震。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他心頭。
仁義為刀!
以仁義之名,行霸王之事。
“仁義”,從來就不是什麼虛偽的道德,而是真正地將仁義作為武器,去贏得人心。
謀略作鞘!
藏鋒斂鍔,待時而動。
不急於求成,不鋒芒畢露,而是在暗中積蓄力量,等待最佳的時機。
好一個“亂世之才“!
楊義臣盯著蕭遠看了許久,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仁義為刀,謀略作鞘!“
那笑聲爽朗而暢快,在城門口迴盪,引得那些甲士紛紛側目。
周長史更是目瞪口呆。
他跟隨楊義臣多年,從未見過這位嚴肅的郡守大人如此開懷大笑。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