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這番話,看似在闡述一個普世的道理,實則字字如刀,直指盧祖尚內心。
這種將“特權”與“責任”捆綁,將“利益”與“義務”對等的言論,並非簡單的道德說教,而是一種全新的政治邏輯和權力合法性論述。
盧祖尚聽在耳中,心中已是波濤洶湧。
他明白,秦時並不是在向他詢問,也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無比霸道的在宣示一種即將到來的新秩序規則:
第一,特權不是白得的,是需要用“承擔責任”來交換的。士族“偷稅漏稅”、“兼併土地”等行為就是在逃避責任,因此其特權合法性正在喪失。
第二,天策府並不是在黨同伐異,而是“迫使特權階層履行相應責任”,是“替天行道”,是為了王朝的長治久安的正義之舉。
第三,未來若是秦王當政,在其主導的新秩序下,權力-責任對等將是基本原則。無論皇室、新貴還是願意合作的舊士族,都必須遵守這一規則。服從這一規則,才能在遊戲中繼續玩下去。
此時的秦時,在盧祖尚的眼中,已經成為最可怕的人物之一。
他明白,即使他已經在心中將對這位年輕人的評價連續提高,但還是遠遠將其低估了。無論是智慧還是誌向,對方都遠遠超過了他的想像。
對方竟然是要構建一個更公平、更高效的新體係。在這個體係裏,你的位置取決於你承擔了多少“責任”(即貢獻),而不是你的祖宗是誰。
盧祖尚身經百戰,自負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但此刻他的身體卻在輕微的顫抖,因為他知道,他接下來的回答,將會決定他自身乃至家族的命運。
秦時沒有回答他具體利益的詢問,而是反問:你是想跟著舊船沉沒,還是跳上新船,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
拒絕,則是與秦王集團為敵,後果很可能是家族產業被清算,個人在政治軍事上被邊緣化甚至清除。
接受,意味著他在思想上“投降”,承認秦時代表的秩序更合理。這能換取家族的安全過渡和個人的政治前途,但需要與所有的傳統士族為敵。
毫無預兆的,他就突然站到了決定自己乃至整個範陽盧氏命運的十字路口。
秦時微笑的看著盧祖尚,等待著他的答案。能聽懂並認同這套邏輯的,纔是有遠見、值得爭取的“同誌”。
如果盧祖尚的答案不符合預期,秦時會立刻動用天策府的力量,以泰山壓頂之勢將這位剛到長安的禁軍將領再次趕出長安。或許,到邊境吃沙子更適合他一些。
盧祖尚深吸一口氣,沒有直接回答“然否”,而是將問題拋回。
“景玉所言,振聾發聵,盧某心神俱震。然……你所言之責任如何界定?界限又在何處?”略一停頓,讓心緒平和一些,盧祖尚繼續說道,“我範陽盧氏,詩禮傳家,子弟或耕讀,或出仕,或戍邊,向來以忠君愛國、撫恤鄉裡為己任。
族中田畝,按舊製納糧;家中商隊,稅賦亦從未短缺。景玉以為,盧氏之‘責’,是未盡,還是已過?”
盧祖尚的話讓秦時眉頭微挑,此人比他預想的更加聰明。
這一番話可謂綿裡藏針,首先認同秦時說的大道理,佔據道德對話基礎。
然後立刻提出核心質疑,“責任”標準是什麼?誰來定?界限模糊,就可能變成無限追索的藉口。
最後要求秦時就範陽盧氏的具體個案做出表態。
秦時看著盧祖尚,眼中的欣賞之意更甚,“盧兄問得好。責任如何界定?秦某以為,當以國法為準繩,以實事為依據,以天下公義為權衡。”
秦時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國法。過往舊製,多有漏洞,致使碩鼠藏於倉廩,損公而肥私。
如今朝廷當整飭法度,釐定新規,正是要劃清這條界限。依法則盡其責,違法則追其究。
盧氏過往守舊製,是循舊例;往後所依的,是新法。新法大勢所趨,非單單針對一家一族,乃為天下計。”
(定調:將擬定新法,拔高到“國家法律改革”和“歷史大勢”的層麵,任何人和任何家族都必須順應。)
“其二,實事。”秦時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微沉,“範陽盧氏,名門望族,自有其貢獻。
盧兄戍守光州,保境安民,此乃武勛之責,天下皆看在眼裏,記在心中。
然,家族龐大,枝蔓繁多,豈能保證每一房、每一支、每一處產業,皆如盧兄這般清明守法?
時長安所見,可謂觸目驚心。清濁併流,清者亦受濁之累。
盧氏之‘責’,不在已盡幾分,而在能否引領族眾,滌濁揚清,主動適配新法,成為天下士族之表率。”
(分化與捧高:肯定盧祖尚個人功勞,但指出家族內部必有汙濁。將“責任”從被動守法,轉化為主動引領變革,給予更高的政治定位和道德壓力。)
“其三,天下公義。”秦時身體微微前傾,伸出第三根手指,“盧兄,你可知關中一普通農戶,歲入幾何?賦稅幾何?徭役幾何?
他們無特權可依,卻承擔最重之責。而士族,田連阡陌,奴僕成群,所納或許不及農戶十一。此等景象,可能長久?
億兆黎民,需要一個更公平的未來。
我等無意與士族為敵,恰恰相反,這是給予所有如盧氏這般的高門,一個免於日後傾覆之危的機會。”
(升華與警告:將問題上升到統治根基和階級矛盾。指出士族過度盤剝是在自掘墳墓,秦王的改革是在拯救救他們。)
最後,秦時給出了盧祖尚最想聽的“具體答案”,“至於光州產業、家中商隊……
法理不外乎人情,更不外乎時勢。秦王常言:‘懲前毖後,治病救人’。
對於願意認清大勢、主動擔責、引領變革者,朝廷也自會有其出路。具體的尺度,往往掌握在識時務、明大義之人自己手中。
秦某之言,盧兄可懂?”
秦時說完,靠回椅背,將最終的選擇和壓力,再次交給盧祖尚。
盧祖尚陷入了沉思。
此時他的心情極為炙熱,秦時給了他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承諾,令他無法拒絕:成為新秩序下的“表率”和“自己人”,甚至參與製定或影響那個“尺度”。
很快,盧祖尚抬起頭,眼神熾熱而堅決,雙手端起秦時剛才推給他的茶杯,“大將軍,請。”
這個並不親近的稱呼卻讓秦時露出笑容,伸手拿起麵前的茶杯,“盧兄,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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